纠缠下去, 但不确定的因素总归少一些,她也不必再像这一路上这般被动。
而且, 至少今晚, 她可以好好消停一下。
不过柳凝很快发现, 她高估了景溯的良心。
刚一回屋, 素茵就迎了上来, 对着柳凝稳稳当当施一礼,然后悄悄递给她一张纸条。
这纸条再熟悉不过, 之前几次景溯约她, 都是这样。
果然上面还是他的字迹,如往常一般,写上了约定时间与地点。
他邀她今夜出游。
怕不是疯了。
柳凝捏着纸条不语, 不知道这人到底在想什么,明日便要离开江州了,偏生今夜还要拉她出去。
当真是一刻也不肯消停。
而且今晚卫临修在,她一个妇人,要单独出门夜游,无论用什么理由也很难说得通。
柳凝眉头微微蹙起,正想办法把其中难处告诉素茵,托她转达给景溯,婢女却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纸包,递到柳凝手里,低声道:
“这是殿下托奴婢交给夫人的蒙汗药,殿下说若是夫人有需要……尽可取用。”
他好像料到她可能摆不平卫临修这一关,连迷药都给她准备好了。
也不知是真为她考虑,还是想堵住她的嘴。
“……”柳凝盯着那小小的纸包,末了叹了口气,“知道了。”
她接过,然后将素茵屏退下去,把之前约定的小纸条放在烛火边烧掉。
销毁完证据后,柳凝在桌边座下,打开小纸包看了一眼,里面装着浅浅一层粉末,白色,闻起来没什么特殊味道。
景溯为她准备了迷药,可此时她与卫临修已用过晚膳,也不好随意掺进茶水哄卫临修喝下——迷晕他倒容易,但等他第二日醒来,难保不会想起自己昨夜喝了杯茶就晕过去,进而心生怀疑。
除非加在酒里,一杯一杯哄他喝下。
柳凝垂眸微微思索了片刻,吩咐下人取一壶青梅酒来,然后从妆奁中取出一只缠枝纹镂空镯,套在手腕上。
这镯子内里有一部分设计成中空,最下方有一小孔,刚好可以把药粉填塞进去。
她差不多把东西准备好,下人也将酒送到,柳凝不假他人之手,自己端着托盘,去了房后的一处望月亭里。
听素茵说卫临修在此处。
柳凝悄悄走到亭边,帐纱被风吹得轻轻撩起,她看见卫临修正坐在亭子里,望着天上的明月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日十五,月亮又大又圆,生得十分圆满。
倒是个饮酒的好气氛,柳凝便噙起微笑,自然走到亭子里,在卫临修的边上坐下。
卫临修乍然看见她,似乎有些惊讶:“阿凝怎么来了?”
柳凝把玉盏从托盘上取下,在他和自己面前各放一只,拿起长嘴酒壶往两个杯子里添了酒液。
“我瞧近日夫君郁郁寡欢,像是有些心事。”她柔声道,“也许久未与夫君把酒赏月,明天就要离开江州……今日月色正好,便陪夫君共饮。”
卫临修看着柳凝,月色落在眼里,神情一片温柔,但却也沾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也谈不上什么心事……”他回应柳凝先前那句,“只是……只是这一路上公办繁忙,有些累而已。”
卫临修说完,唇角轻轻抿起,低头看到地面上落下的一片溶溶月光,心里叹了口气。
他确实是有心事的,但不知该如何开口。
从前在卫府里,柳凝只安安分分待在后院,极少与外男接触,他也没觉得什么。然而此行一路上随行男子不少,虽然他极力避免她抛头露面,但也被不少人瞧去了容貌。
卫临修自是知道柳凝容色极美,也未忽略别人看她时眼中闪现过的惊艳,这本就叫他心头发堵,到了江州柳府更甚——得时不时与柳重明相对,总让他有一种珍宝时刻被他人觊觎的不安。
是不安。
比起醋意,更多的是一种惶恐焦躁的心情,与其他男子相比,他羸弱多病,身带隐疾,怎么看也与她并不般配。
当年求娶时,他也怀着小心思,没有告诉柳凝他的隐疾……用一种卑劣的手段把她留在身边,原本还自我安慰身体会慢慢好起来,不算是欺骗。
可这么多年身体并没有好,连子嗣也无法留下,卫临修不知,柳凝有没有一刻曾经怨恨过自己。
他沉吟不语,想着乱糟糟的心事,忽然一杯酒递到了面前。
“这是柳府里特藏的青梅子酒,也算江州名产,不尝尝看?”
柳凝微笑着把酒盏递给他,酒里已下了药,而她自己手里不掺迷药的这杯,则自己慢慢地喝了下去。
她喝完,望着卫临修:“我瞧得出夫君心里有事,但既不愿说出来,那便喝酒吧……一醉解千愁,喝点酒,心里想必也能好受些。”
她还是这般善解人意,一如初见时那般。
卫临修怔怔然叹了口气,闷闷饮下杯中佳酿。他心绪不佳,也不似豪爽男儿一饮而尽,只是慢慢小口啜着,一杯酒磨叽好久才见了杯底。
喝完觉得有一丝丝晕意上头,不过并不明显,他只当是自己本就不胜酒力所致。
柳凝见他喝得极慢,瞧了瞧中天月色,指尖蜷缩了一下。
谨慎起见,她没有把迷药全放在一杯酒里,而是借用斟酒时玉镯敲在杯壁边的力道,均匀地洒出些药粉,分成几杯喂给卫临修,这样能让他有一个慢慢的迷晕过程,如寻常醉酒般,不至于太显眼。
但没想到他喝得这么慢……柳凝瞧了瞧月上中天,与景溯约定的时间是戌时三刻,她估算了一下时间,大概也就剩半炷香不到的时间了。
再这样慢悠悠下去,恐怕要迟。
柳凝低头想了想,再抬头时唇角弯了弯,不紧不慢地又把酒盏斟满。
“夫君好像兴致缺缺?”她笑道,“左右没什么事做,与阿凝玩一玩行酒令如何?”
卫临修一怔,随后笑了起来:“阿凝想玩什么?对句还是诗词?”
“前些日子从阿倩那儿学了一种新玩法。”柳凝展开十指,“你我四只手,一起伸拳或掌,同时口中喊数,可有五、十、十五、二十之数,若是一人猜对,便算另一个人输,输者自罚三杯,若是都未猜对便算平局重来。”
她细细地把规则讲清楚,一边观察着卫临修的神情,见他似乎颇感兴趣,便放下心来。
比对联诗词,难保自己不会先被他灌醉。但这猜数字的玩法,虽说一开始全凭运气,但只要卫临修输了,三杯掺药的酒下去,他的思路动作也会越来越慢,到最后自然不会是她的对手。
事实也的确如柳凝所料,一开始各有输赢,到后面因为药力影响,他伸手越来越慢,开口总比柳凝慢上一拍,最后酒越罚越多,四五轮后,终于耐不住药力,沉沉倒在了桌上。
看上去好像自然醉倒一般,就算他转醒,也万万不会怀疑有下药这回事。
柳凝唤来下人,将卫临修扶回房,而自己也匆匆回了里屋,将沾染了酒气的衣衫换下。
青梅子酒不是烈酒,但甘醇绵柔间还是隐隐带着丝后劲,她刚刚与卫临修玩行酒令,不可避免地也自罚了三杯。
本就是不宜饮酒的体质,此时觉得身子有些热,头也略微晕沉,取了一粒景溯给的药丸服下,稍稍好些。
柳凝看了眼屋里的漏壶,没再耽搁,新取出件衣裙换上,不忘将面纱戴好,之后安排素茵打点好一切,匆匆出了门。
她沿着府中隐秘的小径,从后角门离开,拐到约定的巷子里,看到一辆孤零零的青帐车停在一边。
驾车之人有几分面熟,似乎是景溯身边常伴的侍从,见到柳凝后毫无异色,只是恭恭敬敬地将她请上车。
素手撩开青帐,钻进去,里面灯烛莹莹,映在车厢绣壁上,一片暖色。
景溯坐在小几边,几案上堆着几本折子案卷,他对着灯火正专注阅览着,食指屈起,无意识地在案上轻轻敲点着。
柳凝平日里见他随意轻慢惯了,总是有一种“他很闲”的感觉,难得见他有这等严肃沉稳的模样。
不过也就这一刻,景溯很快抬起头,目光落到她身上,眉眼一舒,唇角不自觉地翘起。
灯火幽微间,他缓缓微笑,竟然有一种恍惚隔世之感。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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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柳凝颔首, 对上他的目光,心跳稍稍漏了一拍。
虽说她对景溯并无情愫,甚至还隐隐带着些许恶感, 但此情此景却着实有些美好。
男子浅杏色衣衫,轻袍缓带,一头墨发也未像平时那般用玉冠规矩束起,而是松松散散散在身后, 分出一束用玉色绣带随意绑起。他偏头支靥,眉头轻轻挑起,眸中映着灯火色, 忽明忽灭。
柳凝很清楚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此时他的外表太有欺诈性,她再是冷静自持, 也终究是个凡人, 难免不会恍惚一下。
景溯把桌案上的卷宗折子收到一个檀木箱中,搁到一边,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当。
“过来坐。”
亲密的事已经做过不少, 柳凝也不再顾及什么矜持, 从善如流地在他身边坐下。
车轱辘缓缓在青石板路面上滚动起来。
柳凝身子微微晃了晃,手撑了一下稳住,正打算开口, 却忽然发现景溯倾身过来,附到她肩颈间, 呼吸羽毛般喷洒在她的皮肤上。
她眼睛睁大了一下, 下意识往后仰,却被他扳住肩头。
景溯在她颈间嗅了嗅:“你喝酒了?”
青梅子酒味甘甜清淡,却还是沾染着一丝淡淡酒味,即便她换了衣衫, 也还残留了一些在身上。
柳凝本来可以好好作答,不过他的气息乱拂,惹得她有些痒,睫毛颤了颤,将他轻轻推开:“……是喝了点。”
“怎么又不听话?”
他好像是在关心她的身子,明明忌酒,却偏偏还喝,柳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这还不是殿下的错……”
酒意还萦绕在脑袋里,虽清醒,却好像还是比平时稍冲动些,她白了景溯一眼后,才想起这举止略有些不知轻重,心生悔意。
不过景溯对此毫不见怪,甚至似乎还颇有些受用。
她平日里总是稳重得体,难得有这般娇嗔模样,倒像是未嫁人的小姑娘一般。
景溯忽然想起她虽已为人妇,今年却也不过十七,比自己还小了些,本就正当青春曼妙的年岁。
念及次,再看到她头顶上妇人发饰,便觉得心头有些堵,抬手将她固定盘发的素簪悉数抽出来。
一头长发蜿蜒而下,青丝如瀑,垂至杨柳枝条儿般的腰间,温软柔顺,也愈发衬得女子纤弱动人。
柳凝一惊,随后抿了抿唇:“殿下……?”
他总是莫名其妙,先前还好端端的,也不知道又发什么疯,把她的头发都拆散了。
她想把簪子拿回,景溯却不给,随意往边上一扔:“难得出来玩,带这些累赘做什么。”
他不知从哪里取出一条雪青色的丝带,从她身后抽出一绺头发,缠绕着系上,末了收尾时,还很有情趣地绑了个小巧的蝴蝶结,欣赏了片刻后,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就很好看。”
柳凝看不见自己后面,只好任由他折腾。
好在和他共处在马车里的时间并不太长,很快就停了下来,景溯牵着她的手下车,青帐帘掀开,一片灯火交织映入眼底。
湖边有一处码头。
江州依山傍水,北面横亘青柏山,是南陈与北梁国境交界之处,淮水顺延国界,分流向南,其中一处支流便注入江州腹地的翠陵湖中——正是他们所在之处。
柳凝默默看了景溯一眼,没作声,心想这位殿下倒也是别出心裁,专拉人家大晚上游湖。
岸边停着一艘小小的画舫,景溯拉着她上去。
“明日就要回汴京了,上次在广陵未能尽兴,临行前在江州找补回来也好。”他笑道,“你在江州待了十多年,对这翠陵湖可还熟悉?”
“也不算太熟……”柳凝说,“从前就算游湖,也都是白日里出来,未曾夜间到这儿来过。”
她本就喜静,白日游湖通常也是江州官家小姐们设宴,她只偶尔参加,对此并不是特别热衷。
话说完,眉心被戳了戳,景溯笑着移开手:“泛舟夜游才有趣味……没见识。”
柳凝捂住额头,揉了揉被他指尖戳过的地方,景溯笑着睨了她一眼,然后掉过头去,吩咐船夫划桨。
这回他不像上次亲力亲为,而是和她一起对坐在画舫舱内。
舱内同一间屋室没有任何区别,布置得很有几分雅致的味道,两边是纹花软塌,中间摆着一张檀木小桌,上面放置着玉瓷茶具,还有一个六格拼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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