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吵闹声, 空气中青草的味道,仿佛一切都化成形状,搅合着。
睿雪脑袋昏沉沉的, 不知是不是昨晚的风寒发作了,此刻的她感觉呼吸不畅, 即刻就要沉溺、窒息。
贺逢年把她送回家就一言未发的离开, 独留她一个人站在?墨色遍布的黑夜里。
藕粉色的衬衣被风鼓动着,睿雪整个人就像充满气的气球,随时?都有被吹走的可能。
那根在?风中摇曳的线,没有了握住的手。
就这样吧。
连个开口的机会都不肯给她就判了死?刑,这样的判官她才不要。
判官?
想到什么?, 她勾起?自嘲的笑。
审判的人变成了接受审判的囚犯, 原来从?她决定走回头路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失去了占据主导的权利。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往一层走去, 掌心震动, 她看到贺逢年发来的消息。
[给你叫了跌打损伤的药, 还?有十分钟到。]
“......”
她打字, 又删除,反反复复, 竟然已经过去五分钟。
算了。
回了个“好”收了手机。
睿雪只觉得他们之间?的矛盾终于该出现的出现,该爆发的爆发,好像最开始那般无理由地追求自己的贺逢年只是她的幻想, 一个不切合实际, 抛开往事不提的假象。
她就不信,真的有人会因为爱一个人, 不计较曾经两人的矛盾,无条件的包容她所有的恶与坏。
看着屏幕上结束的聊天, 眼底落寞不甘,却又回天乏术。
睿雪想,或许这样也?挺好,把最后一点喜欢消耗完,今后桥归桥,路归路。
一声叹息随风飘去,藕粉色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夜色弥漫,将藏在?拐弯处的那辆黑色巴博斯彻底掩盖。
引擎声打破沉寂,车轮滚动,消失在?原地。
-
高考来临,紧张的气氛从?学校为中心向?四周散去,校外的家长大气都不敢喘,被警察拦到线外各个翘首以盼,恨不得能长一双透视眼,看清孩子的一举一动。
人群之中,睿雪从?咖啡店出来,朝着学校的方向?看了眼才回到车里,把另一杯递给睿沈霄便安静下来。
期间?看了眼手机才望向?窗外,目光沉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声叹息,睿雪别过脸来。
“怎么?好端端叹气了?不好喝吗?”她笑,“你别告诉我您也?紧张。”
“没有。”将咖啡搁置在?中控台,他无奈摇头,“爸怎么?会紧张,你有事就去忙吧,高考而已,咱们在?这儿等着也?没用。”
睿雪眨眨眼:“我没事呀,今天明天请假了,工作也?转给同事帮忙了,我想休息一段时?间?,放个假。”
“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和小年吵架了?”
睫毛轻颤,她想起?两人的聊天内容,正常到不能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像两个小心翼翼的交接人。
只有日常交流,没有打情骂俏。
看着刚才贺逢年问睿阳进考场那套言语,睿雪只觉得怎么?看这么?别扭,怕是两人最客气的礼貌都用在?这里。
谁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也?都没有提下一步该怎么?样
走,反而比痛痛快快地吵一场更?让人窒息。
索性锁了手机,靠上靠垫。
“没有。”
指尖划过咖啡杯壁,指腹下崎岖的小疙瘩让她垂下眸子,“我俩还?那样,就是累了,不想上班了。爸,要是我失业了,您和妈能让我回家啃老吗?”
“我肯定没意见,你妈肯定举手欢迎,她早就看你那个工作不顺眼,连带着不喜欢司祁,就上上个周,你陈阿姨介绍对?象还?介绍到司家,给你妈气得,一个周没理她。”
“司祁相亲?他怎么?也?相亲?”睿雪一惊,多?问了几句,“您确定是司祁吗爸爸?”
“肯定是呀,和你鹏城大学室内设计专业,一七级毕业,家里还?有人是该领域的泰斗级,错不了,只是你妈没见就给人拒了。”
睿沈霄看来:“怎么??你不是不喜欢你这个学长?”
“嗯,是不喜欢。”
睿雪拿出手机给白淼纯发消息:[上次你说看到司祁和谭婷漫一起?坐车是什么?时?候的事?]
“......”
白淼纯发来的消息,最后一条是和孙薇凝的截图,目光停留在?下面那条“我准备好了”,睿雪解开安全带。
还?是留睿沈霄自己在校门口等,自己打车回了公司。
办公室里,两人对?立坐在?办公桌前,瞧着睿雪一脸严肃,司祁神情倒是轻松不少。
“怎么了?不是休假,怎么?来了?”
没管他递来的那杯水,睿雪直截了当?:“当初谭婷漫为什么要来祁雪?”
不等司祁开口,睿雪打断她:“我要听真话,师兄,咱们俩之前还?要藏着掖着吗?如果这个公司连你都不对?我说假话,那我真的不知道该信谁了。”
无声的沉默,他看过来,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什么?。
“好吧,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无非之前不能告诉你,这是她提出来的。”
见睿雪疑惑,司祁抿了口茶,也?不再隐瞒:“其实就是我和她做的一个交易而已,她为我带来更?多?客户,我帮她参加‘CNSA的比赛,当?然,得不得奖和我没关?系,和祁雪也?没关?系,毕竟以祁雪工作室名义参赛的也?只有你一个。”
打量着他,睿雪直觉最后这句话才是司祁“坦白”的主要目的。
“就这么?简单?”她显然不信,看过来的目光里多?了分探究,“如果她的参赛作品出了什么?问题,你不怕后协会会找祁雪的麻烦?”
“看来你已经知道她作弊的事了。”
这一声暗沉仿佛骤变的暴雨,淋地睿雪从?头到脚忘了反应。
无奈,从?手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我和谭婷漫签订的那份合同,合同第三页写了,我们的契约关?系到比赛截止报名那天结束,而她这期间?给我带来的利益必须超过八十万,不然就要赔付我违约金。”
“八十万?司祁你真够黑的,两个月你让她给你挣八十万?”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我祖母的推荐信可不是谁都能有的,无价有市,八十万都算便宜她了。”
司祁这话倒是没错,司祁祖母虽然早就退休,可权威和话语权都还?在?,想要一个参赛机会当?然唾手可得。
不免想到关?于司祁和谭婷漫的传言,睿雪欲言又止:“你们——”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像你说的,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说什么?都和你没关?系,我也?和你一样,只要不张牙舞爪到我面前的,我都不管。”
干笑两声,睿雪端起?那杯茶喝了口,直达上颚的苦叫她皱起?五官,面前爽朗的笑让她苦涩之中抬起?眼。
触及那人得逞的、毫不遮掩的眯眼,睿雪看向?那杯茶:“你故意的?你真是故意的!司祁你有病啊?!”
她赶忙拿了个干净的杯子倒了杯纯净水。
“刚刚不还?师兄吗?怎么?这么?快就叫我名字了?”司祁忍笑:“倒错了,忘了那是昨天的陈茶了。”
睿雪:你看我信不信?
“虽然说你们有合同,她比赛结果怎么?样都和祁雪没关?系,但圈子里谁不知道是你亲自找了司老写了推荐信,怎么?着都得和你,和祁雪和司老有关?系,明明知道她作弊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作弊这件事是我无意中发现的,咱们圈子里谁不知道不可说,偶尔我收到的简历里很多?上面的图照搬过来,很不凑巧,谭婷漫这张参赛图我看过一次,虽然原帖子很快删除,但我确定,我在?不可说见到过一模一样的。”
“现在?想想也?真是巧,有天我祖母收到一封来自大不列颠的邮件,上面是谭婷漫这两年作品和不知名作品的对?比,相似度达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因为追溯不到发件人,我祖母还?是找了人查,这一查直接查出她的作品真的有问题,取消了她的名额。”
“所以不管她什么?样的结果,都和我们没关?系,而她,还?要支付没有满足合约的一百万。”
“......害我白担心那么?久,有病。”
无言之后,睿雪翻了个老大的白眼,起?身要走。
“这就走了?”
“不走也?被你玩弄股掌之间?吗?资本家,好可怕。”
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睿雪离开椅子,听到司祁一声谢。
“睿雪,谢谢你。”
她装不知道:“谢我什么??”
“谢谢你听说了我和谭婷漫的传言没来问我是不是真的,没有把这事捅到我面前惹我膈应。也?谢谢你在?知道传言的基础上,知道谭婷漫作弊没有直接说,让我难堪。”
睿雪唇角弯起?,透过窗玻璃看到身后指尖微蜷起?的男人,“那我下次知道怎么?惹你膈应了,走了。”
“睿雪。”
再次顿住脚,睿雪看来:“有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我还?在?假期中呢,你不要耽误我时?间?。”
从?桌前绕过来避开了睿雪的视线,他盯着地面,有些?紧张:“那晚一楼的灯和监控十有八九是她做的,可她当?时?以一个很重要的客户作为筹码,我不得不......”
停顿留下空白,睿雪已经知道他什么?意思,没说话。
“这事是我对?不起?你,到底我和她还?有这份合同在?,不好直接检举,等下我就把那份邮件copy给你,你能不能......”
“好说,给我精神损失费吧。”
意料之外的反应,司祁一喜,随后又垂下眼:“除了同意你的辞职信,其他怎么?都好说。”
“......你就这么?巴不得我走?想得美。”双手环胸,她狮子大开口,“一百万,全部给我。”
“行,没问题,我现在?就给你转,也?算是提前庆祝明天你取得好成绩。”
“别把这俩混为一谈,该给的你不能少。”
“行行行。”
司祁说着就去拿手机,一点都不含糊。睿雪见状也?没多?说,听到手机转账的声音就走。
临出门,她听到司祁的呼喊:“别忘了后天来上班。”
睿雪摆手:“看心情喽。”
门被关?上,办公室里只有司祁一个人站在?桌前。他看着电脑上画到一半的设计图叹气,坐回座位,接着完成。
-
“弄清他俩没关?系就好,你是害怕牵连司祁所以才准备动手前去问个清楚吧?”
郗语在?电话里一语道破:“真是心跳我的好大闺,被贱人害成这样还?要替别人着想。”
“够了哈你,要恶心死?我吗?”睿雪瞥了眼手机,又去看电脑上司祁发来的邮件。
嬉笑过后,郗语还?惦记着昨晚的事,听着睿雪语气无恙,她才问:“昨晚我有会实在?走不开就给贺逢年打了电话,但他说他在?去的路上,我还?以为你告诉他的就没多?想,后来
忙到很晚就忘了。”
划着触控的指尖僵在?半空几秒,随后继续滑动:“没事,好在?什么?事都没有,放心吧。”
“唉,没事就行,谁能想到徐湾能弄出这么?恶心人的一招,不过这种泄露机密的事双方应该都要吃官司吧?看贺逢年就不是省油的灯,肯定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你放心好了。”
“要我说,再遇到这种事你就别管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是贺逢年的事业都不是你的,要是他都防不住小人还?怎么?面对?后面的手段?这种没能力的男人还?要他干嘛。”
触及那个名字,伪装的笑脸再也?勾不起?来,想到两人现在?死?水一般的状态,睿雪说都不知道怎么?说,只能装作没事般应着。
“知道啦。”
“好了,那我先不和你说了,等我忙完这阵就陪你去农家乐散散心......不对?,你和贺逢年都好事将近了,我还?是不去当?电灯泡了。那先这样哈。”
“好,拜拜。”
“拜。”
整理好心情,睿雪继续整理谭婷漫作弊的资料,结合白淼纯转发的孙薇凝提供的截图,一并疏离。
时?间?在?键盘声中流逝,周围的人不知道换了几波,等到睿雪再注意时?间?的时?候,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看着手机上贺逢年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睿雪犹豫一下,还?是点开。
狗东西:[车子好了,我让乔林把车给你送去?]
发了咖啡厅的地址,视线停留在?“乔林送”的字眼,忍了半天也?没问出想问的。
从?昨晚到现在?,多?少个小时?过去,睿雪已经无数次想戳破牢笼,爽快地吵一架,可对?面平静地像密不透风的墙,任由她在?外头怎么?扯那层糊了满墙的纸都扯不开、扯不完。
再叹,睿雪像是抽干了力气,倚着靠背双眼出神。
桌上的手机再次亮起?,是闻玲。
“你在?哪?”语气冷到睿雪喉头一哽,“说啊!你在?哪儿!”
报出咖啡店的地址,那边沉默后传来“欢迎光临”的零碎声,正巧和现实里的声音重合。
手机移开,睿雪和出现在?楼梯口的闻玲面对?面。
“妈?你怎么?——”
“啪!”
巨大的力道让睿雪脚步踉跄,火辣辣的脸颊上似火烧,耳边的唏嘘和张阿姨的劝阻逐渐后退,耳鸣缠上来,阻塞着她的感官。
“闻玲!你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打孩子啊!多?让孩子下不来台!”张阿姨张娜伸手拦着,“快坐下,快坐下!”
“嫌我让她下不来台?我还?嫌她做事难看呢!睿雪,你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啊?”
怒骂在?二楼响彻,没有一个人的视线不落在?这边,而睿雪像是被打懵了,扶着座椅半晌才站住脚。
张娜见状凑过来,拉着睿雪小声解释:“不好意思啊小雪,是张阿姨多?嘴了,见你妈这么?高兴还?以为你好事将近了,就说了有天在?夜市遇到你和贺......阿姨对?不住你,不知道你们......”
她又去拦闻玲:“走吧走吧,没有的事,走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看?”闻玲看向?堵在?门口看热闹的人,从?包里拿出钱夹子把钱扔过去,“滚!都给我滚!这家店今天我包场了,你们赶紧给我滚!”
看热点的店员赶忙驱赶人群捡起?地上的钱,见是真的后立马清场,不过几秒,整间?二楼只有她们三个。
“睿雪,你又哑巴了?啊?你当?初怎么?跟我保证的,你说啊!”
被摇晃地脑袋发晕,睿雪机械开口:“就和保证的那样,还?要我怎么?样?”
“你还?说!你和贺逢年还?有联系是不是?你俩旧情复燃了是不是?你故意骗我,就是为了哄着我做手术。还?有这些?年那些?相亲对?象,一个都没成功,就是因为你心里还?装着那小子,对?不对?!”
“没有啊。”
她答地直白,倒是叫两人一愣。
闻玲看着睿雪半晌才缓过神,语气稍缓:“小雪,你老实跟妈妈讲,你现在?到底喜不喜欢贺逢年?妈妈只要你这一句话。”
“不喜欢。”
诡异的安静蔓延,睿雪一字一顿:“我不喜欢贺逢年,妈妈,您满意吗?”
歪头浅笑,修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片阴影,遮住她眼中的讽刺。
一声轻响撞破虚假的罩子,闻声转头,睿雪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贺逢年,笑意僵在?脸上。
后者察觉视线移过来,那双桃花眼微微一笑,眼中的冰凉犹如寒冬盛雪。
睿雪下意识想解释,却瞧见他隽冷的面被盖上楼梯口的阴影,脚步一顿。
他抬起?手,轻晃了下,挑眉。
睿雪这才看清他修长指尖上挂着的车钥匙,见他要走,急着要去追。
“贺——”
“睿雪!”闻玲脸色难看,“你敢动一下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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