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雪直视着男人一夜憔悴的面容, 望向?他破碎的眸子?,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
她没想到,六年前她问过?的问题会在此时, 伴随着相同的目光,正?中她的眉心。
九年前酷暑, 鹏城迎来了十几年来降水量最大, 最漫长的雨季。
睿雪也迎来她记事来,第?一场关于死?亡的离别课。
睿姥姥离开的第?二天,也是睿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第?二十四个小时。
那天,她记得自己?侧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透过?窗帘露出的那点缝隙, 看清窗外连绵了半个多月的雨天变晴。
门口的闻女士又?劝了好?些话, 见屋子?里没人应答终是站了会儿才悄悄离开。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睿雪也能听清窗外响起的鸟鸣。
她想不通, 为什么?前一天还在乐呵着拿糕点逗她的老?太太会在她返校的路上?突发噩耗, 甚至她都没来得及再见她一面, 让那日的拌嘴成了她们最后一章。
睿雪越想越后悔, 她想,如果当时她把最后一块糕点给姥姥吃掉, 或者两人分一半吃,任何哪种结果都比她佯装生气,将?糕点收起来, 头也不回地离开好?。
她真混蛋啊!
这?么?想着, 睿雪用力拍打着床垫,直到铺满身前的卫生纸团随着她的动作散落满地她才停下。
爆发之后是异样的平静, 她终是忍受不住,伏在床头失声痛哭。
不知是这?二十四小时里的第?几次情绪崩溃, 睿雪再有意识是从睡梦中惊醒,首先映入耳朵的便?是吵闹的鸟叫,还有未完全拉上?的窗帘露出的白亮的光。
她不适地眯了眯眼,随后听到门口传来异响,她怀疑自己?幻听,缓缓坐起身,下一秒被她反锁的门竟然从外推开,她对上?那双闪亮张扬的眸子?,呼吸停滞。
“你......”
“你这?门锁还挺复杂的,撬半天呢。”
贺逢年将?手里的铁丝随手从窗边扔到楼下的花坛,也不顾睿雪同不同意就?拉开她的窗帘,一时间?,昏暗的屋子?被阳光填满,窗户被拉开,清新的风肆意地流动。
“豁!你这?几天没出门了,你躲房间?里刚吃完螺蛳粉么??”贺逢年故作嫌弃地捂着鼻子?,还伸手赶了赶,“你不是不吃有味道的食物吗?”
睿雪从始至终坐在床上?瞪他,拧着眉语气不善,“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气不过?,她随手拽过?枕头朝他砸去,却因为一天没吃饭没有力气,枕头在半路便?直直摔了下去。
“烦死?了!”她皱眉。
贺逢年拾起地上?的枕头,搁置在一边的矮沙发上?,略嫌弃,“好?湿啊,你在上?面流了多少泪水。”
睿雪闻言没了跟他拌嘴的力气,身子?松懈下来,指着门口,重复着刚才的话:“出去。”
一阵叹息,她听到脚步声重新响起,然后是什么?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睿雪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发现贺逢年正?在仍她家哥哥的杂志!
见他还有伸手碰第?二排,睿雪直接一个起身扑过?去,冲着贺逢年就?是几脚,手上?也拍打着他,直到她浑身没了力气才瘫坐在地上?,眼眶酸涩地已经哭不出来了,只能嘴上?骂他。
“有病啊贺逢年!你是不是有病!你到底来干嘛啊?啊?!”
随手扯过?坐垫就?朝贺逢年扔去,抽泣中,睿雪察觉身边坐垫凹陷下去。
她转头,驱赶的话还没出口便?见他靠近,淡淡的薄荷香气在她鼻尖弥漫开,赶走了些怒意。
贺逢年凑近她,距离之近可以看清她的眼屎。但他勾勾唇,到底是没继续犯贱。
“想哭就?哭吧,总要发泄出来,憋着多难受。”
睿雪一怔。
这?家伙刚刚是故意激怒她的?
有病啊???
贺逢年环视四周,贴心地替她将?门关上?,“我摔的都是杂志,你那些立牌都没扔。”
睿雪偷偷瞥了眼,没领情。
你还邀起功来了。
狠狠白他一眼,双手环膝倚靠在落地窗前,低着头。
他重新在她身边坐下,“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天,憋死?了吧。”
见床上?两包空的纸巾袋,贺逢年起身娴熟地绕过?一个又?一个房间?,然后拿了包新的抽纸给她。
“哭吧。”
睿雪不接,别过?头。
两人沉默着,似乎只有窗外的鸟鸣不断。
过?了许久,贺逢年道:“现在心里好受点了?”
“......”
“我今天刚从临市回来,一直下雨都没有航班,我坐高铁回来的。”
睿雪:?
睿雪:“和我说这个干嘛?”
“本来打算等雨停了再回来的,但我给你发消息你两天没回。”
睿雪撇嘴:“故意不回。”
“是是是。”他双手撑在身,后仰着瞧她,“昨天班里统计回校名单,我也没看见你填。”
睿雪回忆着,那个时候姥姥已经出事,她哪还有心思填什么表格,可嘴上?却不服软,“我乐意!你到底什么时候走啊!让我自己?待会儿行不行?”
见她苍白的唇和脸颊终于多了些红润,贺逢年紧绷的眉心终于松懈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沓东西递给她。
睿雪嫌弃后仰:“这?什么?啊?”
“打开看看。”
依言打开,睿雪看见里面竟是一沓钱,“你哪来的?”
“我这?几天不是去临市参加比赛么?,这?是奖金。”
“那你给我干嘛?”
“走得匆忙,行李都没拿,就?装了这?么?一沓钱。”
在睿雪疑惑的目光里,他一字一顿,“姥姥去世我也很难过?,但生老?病死?不可避免,我们也会有那么?一天的,看开些好?么??”
不知道是又?想姥姥了还是贺逢年罕见没开她玩笑让她不适应,睿雪嘴一撇,又?要哭。
“拿了钱就?别哭了。”
“谁要你的破钱。”
贺逢年看着散落一地的钱,“那我身上?没带其他东西了。”
“谁要你的东西啊!你能不能走开让我自己?待——”
忽如其来的巨大力道揽过?她的肩膀,不等睿雪反应,比适才浓的薄荷香气钻进她的鼻尖,少年有力的心跳声就?在她的耳边。
她抬手按在他的腰上?,手下凹凸不平让她红了脸,气势也减弱。
“你......你干嘛?”
雨后的闷热在两人之间?蔓延,虽然开了窗,但不知何时,风已经停了,衣服贴在身上?,黏腻腻地很不适。
还有他如火炉般的体温,正?烘烤着周遭的
空气,肩上?的那条手臂还禁锢着她,让她只能靠在他的肩头。
不等睿雪再动,属于少年清扬的音色蹦进她的耳边,染红了她的耳尖。
“我现在能给你的,只有我。”
空气中有什么?爆开,睿雪只觉得如死?水一般的心口忽然剧烈抖动着,让她闷热的身体躁动起来。
正?要说话,忽地一声“嗝”从睿雪头顶传来,贺逢年的声音紧随其后。
“的拥抱。”
睿雪:......
安静中,耳边少年的心跳声似乎更重了,睿雪思绪随着它离开,终是忘了推开他。
熟悉的香气包裹着她,她鼻尖总算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儿。
“抱抱就?好?了。”
后脑勺被温热的掌心揉了揉,睿雪终于不再别扭,抬手环着他,好?不容易压下的情绪因为他这?温柔的一声彻底决堤。
“贺逢年,我姥姥走了,我没姥姥了。”
“嗯,我知道。”
“她......她离开的前一天要...吃糕点,我没...给她吃......还...还和她......生气......”
“姥姥有糖尿病,控制甜食,你这?样做是对的。”
“但...但我......方法错了,我连她最后一面还没见到......她...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不会的睿雪,姥姥怎么?舍得怪你,她肯定也在怪自己?,怎么?没等等你。”
一记闷声重锤狠狠砸向?睿雪心头,她浑身颤了颤,抱着贺逢年的手收紧,埋在他的颈窝,终于放声大哭。
再后来。
天黑了,她哭累了,瘫在他怀里,被他扶着腰。
贺逢年的右肩已经被她哭湿,睿雪换了一边,鼻音厚重地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分别?”
贺逢年抬头望向?窗外夜空,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难得温柔:“可能是为了下次更好?的重逢。”
“那我们会分别吗?”
没听到回答,睿雪抬起头,见他不紧不慢翘起唇角,暧昧的语气在空气中响起。
“我们不是从出生就?一直在一起吗?以后也会。”
-
收敛思绪,睿雪瞧着贺逢年落寞的背影心里一阵难受。
回来的路上?他虽没表现出什么?坏情绪,可不闷不响不是他的性格,想起那个安慰性的拥抱,睿雪犹豫半晌终是抬脚靠近他,从身后环住他的腰。
身前的男人明显一震,想转过?来她却双臂收紧。
“贺逢年,抱一抱就?好?了,对吧?”
许久后,男人轻嗯了声,没再动。
保持着一个姿势睿雪手臂有些酸,她微微离开些,想起他在医院问的那个问题,仰头瞧他,正?准备给他答案,贺逢年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不用回答。”
睿雪一愣:“啊?”
他头也没回:“我又?不是奶奶,不用骗我。”
重重一声叹息,连带着睿雪的情绪一起下沉。
想起贺盛鹏在医院说他三个月前就?可以回来的事,睿雪撬开缝隙的心一点点坠落。
不回来的原因...是和......谭婷漫有关吗?
现在,连她的回答都不需要了吗?
其实贺逢年住在这?里睿雪就?很奇怪,他为什么?不住到谭婷漫家?
难道怕坏了她的名声,还是......
“睿雪。”
清冷的一声打断她的胡思乱想,他转过?来,那双眸子?深沉地似乎要将?她吞噬。
她心脏不自主地慢了半拍,仰头和他对视。
“还来吗?我感觉我还没好?。”
“可能……还需要。”他张开双臂。
-
夜幕沉重,树影斑驳间?风声不断。
贺逢年垂眸瞧着腿上?的素锦盒子?,指尖微颤着,终是拾起那块白玉揭开盖子?,看见安静躺在那里的红色卷轴。
他将?卷轴取出,指尖展开,映入眼帘的便?是红纸鎏金的楷书大字。
[婚书]
这?是奶奶生前,为他和睿雪写下的婚书。
[一纸婚书,两姓联姻。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只一眼,他便?将?卷轴重新卷起放回盒中,指尖捏着那泛着冷意的玉,眼尾猩红。
车外不知何时下起绵密的雨,水珠拍打着车窗,从上?往下话滑落。车后座的人置若罔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像。
驾驶位的乔林有些担心他,侧目看来,终是打破这?份沉寂,“贺总,您节哀。”
“……”
视线从始至终没离开那抹醒目的红,他修长的手指抚摸上?去,指腹之下是清晰的纹路。
“贺总,您别怪我多嘴,其实这?几天我能看出来,睿小姐心里还是有您的。”
后座的人身形一顿,抚在锦绣红盒上?的指尖蜷缩起,没答,却也没阻止他往下说。
乔林继续:“她知道老?太太不好?了陪你去医院,后面又?见您情绪不好?主动送您回家,和您一起参加葬礼。说实话,我好?几次瞥见她在偷偷看您,见我看来又?不好?意思的别开眼,所以我相信,她心里还是有您的,您再努努力,说不准就?能把老?太太的心愿完成了。”
安静的夜被雨珠敲打树叶声吵闹地不再沉寂,雨水带来的凉意透过?门缝渗透进车里,在两人之间?无声蔓延。
乔林默默打开了自然风,升上?了车窗,就?找他准备换个话题,却听贺逢年没有情绪地喊他。
“乔林。”
乔林侧目:“我在的贺总。”
一声叹息,他听到险些被雨声压过?去,泛着温柔的轻声呢喃:
“我想和她和好?,不止是为了奶奶的心愿。”
触及他低落的眉眼,乔林急忙应道:“是的,是我表达有误。”
贺逢年唇角扯了扯,想说什么?却没出声,直到一声清脆的水声盖过?所有,他才仰起脸,面色如常。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他对上?贺逢年的眸子?,生生咽下了“我也不清楚”,咳了声,道,“我觉得肯定要顺着她的心意来,不能强迫,不能对着干,等她放下心里的气了,不排斥你的接触了你再主动出击,毕竟强扭的瓜不甜嘛。”
贺逢年挑眉,察觉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眼尾一眯:“你也觉得我强迫她?”
本是一句简单的反问,可反问过?后,贺逢年不禁回忆起前几次的不愉快,睿雪确实很反感,次次咬破他的唇,掐他的腰。
记起她那双小猫般怒意的眼眸,贺逢年睫毛下垂遮住那片柔软,指腹擦过?早就?不痛的唇瓣,眼底的浓雾逐渐散去。
强扭的瓜不甜。
但解渴。
乔林跟在贺逢年身边五年,敏锐嗅到暴风雨前宁静般的危险,不敢立马回答他的问题。
前几次贺逢年上?车时,侧脸的红肿和唇角的咬痕,还有他压迫又?挫败的神情都高调地宣扬着刚刚发生了什么?,他哪里敢对自己?的老?板指指点点,默默咽了口口水。
“我只是说我的想法,没有说您不好?的意思贺总。”
许久没有回答,乔林惴惴不安,直到外面的雨势加大,贺逢年才淡淡开口:“然后呢?”
乔林意外却不敢表露,一本正?经帮老?板追妻。
“然后您接下来就?按我说地去做。”
......
从追悼会分开后,睿雪两天没收到贺逢年的消息,也没见到他人,担心了许久终于坐不住给他打去电话,却没人接。
被忙音催促着,睿雪眼底不耐,就?在她准备挂掉给乔林打的时候,电话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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