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怪物永远都是强大的。

　　因为怪物的弱小只会展示给他信任的人看, 就像一只离家千万里的聪明小狗崽子，他的肚皮只会露给主人看看摸摸而已。

　　凌池被默兰斯抓着手，带着簿茧的指尖轻飘飘地抚过了他手臂上的疤痕。

　　是挣扎自伤。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给默兰斯身上的伤下定论, 然而下一秒, 一道闪电般的记忆就击穿了他的脑海。

　　【“好疼……救……好疼……”】

　　记忆里一团不可名状的蠕动生物被注入了特殊的药剂，扭曲挣扎着爬到了隔离的观测窗前, 身后是一地暗蓝色的血液。

　　凌池触电似本能要收手, 但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这一次他的身体反应竟然快过了本能。

　　他直接重重地握住了默兰斯的手臂。

　　Alpha的力气很大, 瞬间就留下了鲜红的指印。

　　凌池的眼眸低垂，让人看不清眼底混沌复杂的情绪。

　　他只是说：“我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了。”

　　就像一个高压缩文件骤然解压，存储的数据以几何倍数爆炸。

　　凌池感到了那种痛苦。

　　那是比一夜学完天文数学基础理论更恐怖的痛苦。

　　但他依然没有放开默兰斯的手。

　　他眼睁睁地看着记忆里的小怪物一次又一次地向他爬过来, 而且这个怪物还在他的记忆里一次又一次的蜕变。

　　“我像人了吗？”

　　“你可以带我走了吗？”

　　“这就是甜甜的糖果吗？”

　　“你真好。”

　　“我喜欢你。”

　　“我可以跟你走吗？”

　　“你可以收养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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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的可以……可以进入你的身体吗？”

　　最后, 一个跟正常十二岁人类无异的冰蓝眼睛的少年乖巧地站在了隔离观测窗前, 他的瞳仁里根本倒映不出站在窗外的凌池, 但凌池相信他应该是能看见自己的。

　　是怪物意义上的看见。

　　就算拥有一定的实验员权限，根本算不上核心成员的凌池也绝不可能直接接触到默兰斯。

　　他只有一个办法。

　　那就是先在外面切割自己的身体, 把主干以“实验测试”的名义送进默兰斯所在的笼子。

　　然后趁其他实验员因基地废弃被迫撤离的不到五分钟空挡里, 让默兰斯伪装成他的内脏，在外面有他帮忙排除系统检测异样怀疑的情况下, 将这块主干送出笼子。

　　凌池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会死。

　　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但他的这个血肉之躯是一定会死的。

　　不过, 这就是他要教会这个经由他之手，被彻底释放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怪物的第一课。

　　人类是很脆弱的。

　　生命是很宝贵的。

　　对怪物来说也许只是把进沙子的眼珠摘下来洗洗干净再放回去, 对人类而言可能就是极其严重的伤害了。

　　“你怎么哭了？”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极尽轻柔地拂去了凌池眼角的泪珠。

　　凌池眨了眨眼, 强压住这一瞬间山呼海啸而来的记忆情感，就朝着默兰斯道：“你已经是一个人类了。”

　　“或者换句话说。”

　　“我会陪你一块做怪物的。”

　　他终于理解了自己为什么会反复地出现倦怠情绪了。

　　因为他的大脑不记得了, 但他的身体还记得。

　　他曾经答应过默兰斯，答应过他只要能成为真正的人类，他就会永远陪着他的。

　　所以无论他做什么，只要离开默兰斯，就是违背了他当初的诺言。

　　但凌池也同样清楚，他给默兰斯这样的诺言的时候，并不认为这个小怪物真的能在实验基地活下去。

　　而且出于人道主义原则，凌池对很多只疑似有一定自我意识的怪物，都说过安慰的话。可是只有默兰斯不依不挠地一定要他答应他，会带他离开这里，会永远陪着他。

　　默兰斯的指尖轻轻一坠。

　　凌池的眼泪直直地就滴落在了纯白的被单上，晕开一片深色。

　　组织确实没有能力在联盟的眼皮子底下，把基地的所有人形实验品救走。事实上，按照有关规定，这些只能说有点人形的生物究竟能不能算人类都是存疑的。

　　也只有勉强能算半个人类的凌池，才能在那种实验基地里，日复一日地保持潜伏，而且还不会出任何的纰漏了。

　　如果换了任何一个正常的人类代替凌池的位置，可能用不了几天就会精神失常。

　　或者被那群极度热衷研究的狂人同化。

　　凌池滚烫的掌心死死按着默兰斯手臂上的伤疤，他清楚地记起了这些伤疤的来历。

　　这是默兰斯在被进行3674次实体实验时，因为硬扛而出现的伤痕。

　　而3674次实验也被命名为：异种繁衍工程。

　　只是个体极强的怪物是没有价值的，联盟想要通过实验得到的，实际上是一种能够短期快速繁殖，并且低消耗，繁殖条件限制越少越好的——可靠生物作战工具。

　　也就是在那一次实验中，默兰斯得到了自己的第二性别。

　　Omega。

　　凌池不知道那跟自己有没有关系。

　　但他当时在基地里使用的身体，确实是个Alpha。

　　毕竟，Alpha能请易感期假，能让他有足够的机会跟时间与组织秘密信息交接。

　　而默兰斯大概率应该是知道Alpha和Omega具体含义的。

　　基地的实验人员在实验死了其他的怪物样品之后，就把相当大的注意力全都转移到了唯一幸存的默兰斯身上，而且实验的时候还天天念叨着“赶紧出结果吧，AO配上了才能给上头一个交代啊”。

　　凌池细细地用视线描摹过默兰斯手臂伤疤的每一道，最终犹疑地开口询问到：“你是因为想要做我的——”

　　默兰斯选择了抢答：“是。”

　　凌池忽然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默兰斯在抢答什么。

　　默兰斯是真的想要做跟他一辈子绑定的Omega。

　　但是，哪怕是在星际时代，Omega也不是一个容易生活的性别。

　　凌池的指掌忠实地回传着伤疤凹凸不平的质感，这都是默兰斯在忍受情热期时硬生生把自己抓出来的伤疤。

　　“默兰斯。”

　　美丽的Omega歪了歪脑袋，天使般的面孔露流露出了显而易见的专注。

　　凌池：“虽然我不相信宗教信仰里的转世轮回，但是——”

　　他对上了默兰斯冰蓝色的眼眸。

　　“如果真有下辈子的话，你不必因为我而选择你想要的一切。”

　　“你可以尽情地选择你想要的一切，你可以做你真正的自己。”

　　默兰斯的唇微启，凌池直接堵住了他的话头。

　　“我会来找你的。”

　　“我保证，默兰斯。”

　　“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来找你的。”

　　几乎是在凌池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另外一只围裙默兰斯终于收拾好了用餐的东西。

　　他一脸乖巧地走到了凌池跟前，捧住了他的脸。

　　“真的吗？”

　　凌池虽然感觉这个场景有点奇怪，但这并不影响他回答默兰斯的问题。

　　“真的。”

　　然后——

　　他就眼睁睁地看着更多的默兰斯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真的吗？”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第不知道多少只默兰斯出现在了凌池的视野之中，而之前的那些默兰斯，他已经不能完全看见了。

　　凌池确定自己已经陷入了默兰斯的汪洋大海里。

　　他能感觉到有很多双手在触碰他。

　　Alpha敏锐的感官彻底坠入了混乱的深渊。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哪个默兰斯触碰，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呈现出了什么样的状态。

　　他只知道。

　　要死了，我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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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凌池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时候了。

　　他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个熟到要坏的蜜桃，稍微用手一碰，就会破皮流出内里甜蜜的汁水，弄得到处都黏黏糊糊的。

　　凌池没敢立刻就睁眼。

　　他小心翼翼地做了侦察，左边是默兰斯，右边也是默兰斯。

　　被窝里还有不明数量的触手在不停涌动。

　　凌池的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这情况简直比只有一个怪物默兰斯盯着他，还要糟糕不知道多少倍。

　　他堪堪这样想着，那边默兰斯就吻了吻他的额头，低声问到：“你醒了？”

　　Omega甜蜜的热息吹拂过凌池的鬓发额角，凌池却还在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完全睁眼。

　　再被默兰斯这么折腾下去，他会死的吧！

　　然而没等他睁眼，他就感觉到被窝里一阵翻腾，似乎有个小小的软软的崽子可怜巴巴地越过了那些触手的封锁，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哥哥……我怕。”

　　凌池立刻睁眼。

　　是他家小崽子吗？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小崽子了，他应该也很想爸爸了吧？

　　而且，默兰斯怎么能用这么多触手来吓唬自家小崽子？！

　　可是——

　　没等凌池把摸进自己怀里的小崽子护紧，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了心口一凉。

　　不！

　　这绝对不是小崽子！

　　凌池也顾不上其他了，用最快的速度掀开被窝一看，就看见了被窝里比十二岁还小的默兰斯。

　　这是他并没有见过几面的幼崽默兰斯。

　　他一脸的无辜……无辜地……睁大眼睛仰起小脸看向凌池，就好像刚刚发生在凌池身上的任何事，都跟他没有任何的关系一样。

　　“饿不饿？”

　　厨房里又钻出了一只默兰斯。

　　而同一时间，凌池还感觉到了被窝隐隐有要拱起的趋势。

　　里面会有更多的默兰斯冒出来吗？

　　几乎是产生这种念头的瞬间，冷汗就浸透了凌池光洁的脊背，他硬生生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