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没想到,他会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语。
论学识,论文华,嫪毐自然远远比不过韩非子。
但论见识,即便他韩非学究天人,惊才绝艳,即便他韩非已然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依旧远不如他嫪毐。
他这位前世的文科生,那也是学通古今历史,知晓天文地理的。
凉风吹来,苍茫的古道上,枯叶颤动,随风翻滚,断壁残垣,草木枯败,这是一个死气沉沉的世界。
韩非忽然觉得,周遭那灰败凋敝的背景,竟让这神秘的江湖剑客多了几分沧桑之感。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江湖剑客,竟然会说出这样惊世之语?诸国抵抗秦军征伐,难道都成了争权夺利吗?
嫪毐满是讽刺的话语,并未惹怒韩非:
“如阁下所说,列国之争皆是争权逐利,难道要诸国都放弃抵御秦军,任人宰割,才算是为国为民吗?”
嫪毐微微一笑,目光淡淡道:“如果真是这样,不施兵戈而天下一统,自是完美,可你我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说着,嫪毐自嘲一笑,道:“唉,不过异想天开,痴人说梦而已。”
韩非眼帘微垂片刻,忽然再次抬起,星目清冷而凌厉,灼灼的望着嫪毐,一字一句道:
“所以,杀信陵君,杀墨家巨子、农家侠魁,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嫪毐轻笑一声,他早就猜到,韩非既然知道他的名号,想必也知道自己做的大事来,如今,他终于忍不住说了出来。
望着眼前的九舅子,似笑非笑道:“我这人很简单,不求上进,贪花好色,多情浪子,天生情种,洒脱随性,权势名利于我而言,皆如浮云。”
“我所求者,不过是妻妾成群,美女如云,于百花深处,尝美酒佳肴,享风情万种,品百媚千娇,无拘无束,风流快活。”
韩非闻言,唇角顿时微微扬起,脸上露出了一个邪魅的笑容,反问道:“哦?是吗?既如此,那嫪毐兄又为何如此关心天下大事呢?”
“呵呵,”
嫪毐呵呵一笑,目光扫视四周,但见一片片的断壁残垣,几乎每一处断壁,代表着一个已经被毁了的家庭,甚至还意味着一个被害的家庭。
或许是别人眼里,这里只是一片废墟,只是一片灰败与荒弊。
但此时在嫪毐的眼中,却是一个个的家破人亡,一个个的人间惨剧,是尸山血海,是血流成河。
嫪毐不是什么大圣人,也没有什么悲天悯人之心。
他只是一个接受九年义务的三好学生,只是一个还有良知的人而已。
再世为人,他不想做什么拯救世界的、拯救万民于水火的大英雄。
他只是在纵享美酒佳肴、倚红偎翠时,尚还有些仁心的人。
每一次见到这些流落他乡、父母双亡的孤儿,嫪毐都会想到自己,也都会刺痛他的内心,让他更想去早点结束如今这个乱世。
甚至将那个天下一统没多久,又再次开始的乱世扼杀。
具体怎么做他还没想到,但也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他的想法很简单,甚至可以说与吕不韦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他的细节操作会比吕不韦做的更好。
吕不韦无法保证孩子一定是他的,但他嫪毐可以。
如果嬴政真的无法体恤万民,那他也可以换个人坐天下。
天下初步一统时,造反之声四起,嬴政手段狠辣铁血很正常。
但若是一直不当人,那也不能怪他了。
“我只是想早点结束这个乱世罢了,让这个世界上,像他们姐弟俩这样父母双亡、无人养育的孩子能少些。”
“驾!”
说完,嫪毐轻轻挥动马鞭,马车便继续缓缓向着新郑走去。
韩非的白马上并无马鞍这些东西,只垫着一个很厚的垫子,见嫪毐驾着马车走了,连忙轻夹马腹,催促跟上。
待韩非走至近前,嫪毐方才举起酒坛向他示意了下,开玩笑道:
“重新认识下,在下嫪毐,见过内兄。”
韩非干咳两声,难得正色起来,道:“你与红莲之事,我也是才知道,她虽然有些娇蛮任性,但心地善良,纯真无邪,希望将来你能好好待她。”
不论刚刚嫪毐说的话,他认不认可,起码他是欣赏嫪毐的。
也觉得妹妹红莲嫁给了这样的人,不算委屈。
嫪毐微笑道:“诸多兄弟姊妹中,红莲与九公子最是亲近,想必九公子也应该对我有所了解,在下素来怜香惜玉,绝不会辜负了任何一位美人,所以,还请韩非兄放心,在下一定会好好宠爱她的。”
韩非闻言,忍不住扯了扯嘴角,沉默片刻,忽然又道:“听说,嫪毐兄与韩国大将军姬无夜的关系不错,似乎往来颇多?”
嫪毐有些好笑的道:“怎么,韩非兄莫不是以为我与他在暗中勾结,谋划韩国?”
韩非仰头又喝了一口酒,微微摇头道:“并非如此,只是好奇而已,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相信,以嫪毐兄的侠义之心,明月之质,怜花惜玉之情,绝不会与那匹夫为伍的。”
嫪毐轻笑一声,一边赶着马车,一边道:“韩非兄观察入微,深解人心,在下佩服。”
二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不一会儿的功夫,便来到了新郑东门,进了城,没走多久,便来到了紫兰轩。
嫪毐下了马车,向韩非拱手道:“韩非兄,如今我也算紫兰轩的半个主人,以后韩非兄喝酒了,尽管来此便可。”
韩非望着豪华的四层阁楼,忍不住点了点头,笑道:“想不到嫪毐兄在新郑竟有如此大的产业,不请我进去痛饮一番吗?”
嫪毐闻言,皱眉思索了一下,笑道:“韩非兄刚刚归韩,于礼而言,理应先回宫拜见韩王才是,至于喝酒随时都可以,不若在下改日再备好美酒佳肴,咱们再不醉不归如何?”
“诶,无妨无妨,反正已经到了新郑,如今.....”
说着,他看了看天色,发现如今还没到中午,不由顿了一下,继续道:
“反正已经回到了新郑,如今天色已晚,待明日一早沐浴之后,再去拜见父王也不迟嘛。”
说着就要拾级而上,嫪毐望着他笑道:“韩非兄,你确定要先喝酒吗?”
韩非似乎有些等不及了,头也不回的道:“那还用说?快走快走。”
说话间,已然到了紫兰轩的门口。
嫪毐闻言,无奈的看向他身后的小小身影,耸了耸肩道:“红莲,你看,这可不是我怂恿他的,”
韩非的身后,身着一袭粉红色小裙子的红莲嘟着小嘴,小脸气的鼓鼓的,薄怒的样子,看起来可爱至极。
“哥哥!”
“你太过分了!”
韩非被紫兰轩内飘出的香气吸引,正要抬脚进去,陡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瞬间脚步一顿,脸上洋溢的笑容也瞬间一僵。
“红莲?!”
他缓缓收回脚,便见那长高了不少的妹妹红莲气鼓鼓的走了过来。
韩非不知为何,看着走来的小妹竟是有些心虚,陪着笑脸道:“哎呀,红莲,好久不见,哥哥好想你啊!”
红莲嘟着小嘴走到韩非面前,奶凶奶凶的道:
“哼!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躲哪里喝酒去了,父王派了好几支军队都找不到你,果然让我抓到了。”
红莲也才是十岁左右的小姑娘而已,身材娇小,脑袋还没到韩非的胸口,但他对这个妹妹宠溺至极,见她似乎真的生气了。
情知理亏的她连忙狡辩道:“哪有喝酒,哥哥只是饿了一天,便想在这里吃点东西,顺便沐浴一番,再回宫去见你。”
小红莲闻言,娇俏的小鼻子动了动,自然闻到了一股怪味。
当下有些嫌弃的撇了撇嘴,后退了几步,娇声道:“咦,身上一股酒气,哥哥多久没洗澡了?”
韩非眼珠子转了转,有些认真的想了想,道:“额,上个月?不对,今早还在湖里洗了个澡呢。”
小红莲围着韩非转了一圈,一双美眸弯成了月牙,显然能与亲近的哥哥久别重逢,让她很开心,但嘴上却是满满的嫌弃,娇声道:
“咦,难怪身上还有股鱼腥味。”
小红莲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面带危险意味的看着韩非道:“那哥哥还要去喝酒吗?不醉不归?”
韩非似乎对这个傲娇任性的妹妹毫无办法,被小丫头拿捏的死死地,连忙摇头道:
“不去了不去了,都怪他,故意说什么有绝世美酒,才把我勾引来的。”
小红莲闻言,缓缓转身,顿时一脸审视的看向台阶下的嫪毐。
嫪毐见状,轻笑一声,老神在在的迈着步子走到红莲面前,微笑道:
“小红莲,见了师父也不打招呼,你父王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小红莲微微有些心虚,但还是小嘴一鼓,下巴一扬,傲娇道:“谁,谁认你是师父了?”
嫪毐见其如此可爱,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自信满满道:“普天之下,想拜我为师的人多了去了,你若不想就算了,以后可不要后悔哦。”
说着又道:“如今已经中午,韩非兄不妨先在这里吃点东西再回去也不迟。”
韩非一直在暗中观察着嫪毐,见其目光看向红莲的时候充满柔和宠溺,言语之间,语气也颇为疼爱,不由放心了不少。
当下笑道:“如此甚好,甚好。”
小红莲自然是知道自己和嫪毐的关系的。
十岁的她也多少懂了些男女之事,此刻见嫪毐就在眼前,俏脸忍不住微微红了一下。
但她素来胆大,心里其实对嫪毐也颇为亲近,毕竟与嫪毐也见过许多次了,更重要的是,嫪毐还救过她。
在她最害怕最无助最恐惧的时候,是他化身为龙,轻易的杀了那个丑老头,拯救了她。
不过让她红莲公主服软那是不可能的,她见嫪毐与哥哥并肩走入紫兰轩,大眼睛滴溜溜一转,顿时计上心来,决定要好好惩罚一下两人。
也不知她使得什么法子,只见其站在台阶之上,不一会儿,便见一条好长的红蛇悄无声息的爬了过来,在其小腿上饶了一圈之后,又盘过她那不堪盈盈一握的小蛮腰,蛇头搭在了她的肩头。
不远处的路人和紫兰轩里的人看到,顿时吓得惊呼出声,红莲却是嫣然一笑,又见嫪毐和韩非已然上了二楼,丝毫不管自己,更是气的娇哼一声,小跑着跟了过去。
马车旁,车夫见此情景,不由眉头一皱,向着不远处的一名紫兰轩的侍女道:“这两个孩子,是首领收留的,烦请安顿一下他们。”
........
且说嫪毐与韩非上了二楼,走进了一处雅间。
嫪毐是这里的老板,自然无人不识,他难得在此吃饭,紫兰轩的侍女自是热情无比,酒菜不一会儿便上满了一桌。
小红莲猫在二人门外,轻轻一挥手,那赤练王蛇便悄无声息的顺门而入,与此同时,红莲的惊呼声也瞬间响起:“啊!你是谁!放开我!”
听到红莲的惊呼声,嫪毐与韩非皆是一愣,随后便见木门打开,一道粉红色的娇小身影被人提了进来。
小红莲身材娇小,被紫女提着衣领拎在空中,四肢完全无法着地,只能手舞足蹈的挣扎着。
这样的姿势让傲娇的小公主备觉屈辱,口中更是不住的骂了起来:“啊!混蛋,坏女人,放我下来!”
“快放我下来!啊,气死我了,我可是韩国公主!再不放我下来,我、我让师父打你pipi。”
紫女面上带着浅笑,随手拎着她,任由其在手中挣扎,就是不肯放手。
“呜呜呜,哥哥,她欺负我,呜呜呜........”
见紫女不为所动,嫪毐也是饶有兴致的看着戏,小红莲立马改变策略,向最疼她的哥哥卖惨起来。
韩非目光微变,看着紫女道:“阁下这是做什么?”
说着,便把疑惑的目光看向了嫪毐,意思很明显:“你就是这么宠爱我妹妹的?”
紫女轻笑一声,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眸光淡淡的看向了嫪毐与韩非的脚下。
二人见此,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了桌下。
紫兰轩如今的布置,都是嫪毐一手安排的,在这个板凳椅子还未出现的年代,一般都是跪坐在垫子上,身前摆一个长桌。
主人或位尊者坐于首位的坐榻,客人则分别跪坐在两边,这样宴客方式嫪毐并不喜欢,所以就布置成了现在的方式。
宾主共坐一桌,桌椅也都是梨木做的,上面镌刻着各式的花样,看起来既高雅又奢华精致。
二人比邻而坐,齐齐看向桌下,便见好大一条红蛇正盘在那里。
这蛇自然便是红莲从百毒王那里得来的火焰赤练王蛇。
火焰赤练王蛇是一种十分罕见的蛇,周身殷红如血,间有黑色斑纹,不仅看起来极为瘆人,本身也异常凶猛,虽然毒性不大,却也是极端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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