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晌午,云惠几个早就饿了。从御膳房传过来的全素宴,压根就不够塞牙缝的。好几回云惠都忍不住想从随身空间里拿出几包零食来啃啃,可延禧宫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在,不大好吧?
好在先前□□棠去了一趟内务府,找了哥哥商议,以明珠的智谋,必定会想法子给自己送点东西过来。
想到这里,云惠便又忍了忍,歪在美人靠上逗弄廊下架子上站着的一只鹦鹉。
“小主,御膳房那边的事,真的是皇上吩咐的吗?”夏莲仍是将信将疑,试探着问云惠道。云惠整个人被暖阳晒得舒舒服服,慵懒得像一只肥猫。以原主的饭量,今儿中午吃的那点东西,无异于是绝食了。看来小皇帝存心想让自己闹起来,然后找个由头顺理成章地惩罚自己。
还挺有城府的,怪不得能三打吴三桂、收复台湾岛、欺负欺负俄罗斯、再把葛尔丹收拾服帖了。
“不是他还能有谁?”别人家穿越宫斗,斗的都是夫君的别的女人,自己倒好,要斗的是自己夫君。不就踩了一下脚嘛,云惠懒懒地摸了一把脸,饿得是前心贴后背,更加不想动了。
守在门口的三元和四喜忙不迭地一路小跑进了院子,欣喜地对云惠道:“小主,内务府的人来了!”
刚说完,便有一队小太监脚步匆匆,抬着几件摆设进了院子。为首的看样子是个大太监,穿得服侍袖口花纹同其他几个小太监不大一样,臂弯还搭着一个拂尘,看上去像个笑面弥勒佛。
内务府的太监都在明珠手底下做事,自然晓得延禧宫的这位小主是纳兰家的胞妹,于是十分恭敬地对云惠请安行礼道:“奴才德福给惠小主请安,这是内务府给小主送来的几件摆设。不知道小主可还有什么别的要添置的?尽管和奴才说便是了。”
春棠扶着云惠,从美人靠上起身。云惠打量了一下德福,笑道:“福公公客气了,福公公是帮纳兰大人做事的,平日里也辛苦了。这是我府里的宫女春棠,以后我若缺些什么,恐怕就要让她去叨扰公公了。”这样也好,直截了当地让内务府的主事太监认认脸,日后也好办事。
德福自然知道这里头的意思,忙低头应道:“喳。那奴才就让他们把这些柜子、桌子摆设都送进去了?”
云惠点了点头,一样一样看着那些小太监们给小心翼翼地抬了进去。有脸盆架子、花架子,都是红木的,梨木雕花的案头小几,还有一个雕着牡丹花的柜子,一个刻着百鸟图的箱子。
几人不由眼前一亮,春棠去内务府找明珠时,说的可不就是要送个箱子来嘛?看来好吃的东西必定是藏在那个箱子里了。众人想着,不由自主地肚子叫了叫。
德福一扫臂弯里的拂尘,对那些个小太监叮嘱道:“都机灵着点儿,碰坏了惠小主的东西,可拿你们试问。”虽说位分不高,只是答应,可到底也是明珠大人亲妹子,皇上这般倚重明珠大人,明珠大人家的长子纳兰性德还是万岁爷的伴读、侍卫,这位小主日后得宠,那是指日可待。
他自然是不晓得云惠和康熙之间“一脚定仇”的恩恩怨怨,只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眼看着东西就要摆放好了,云惠高兴地对德福道:“多谢福公公。”说着,对春棠使了个眼色,春棠走上前去,递给德福一个钱袋子。
德福喜得眉开眼笑,边装作推脱边说了几句讨喜话就把钱袋子顺势塞进了自己的袖口里。
这边还没走,门外就又进来了一队人马。云惠眯起了眼睛,在心里打起了鼓:哥哥这是弄了几波人来给自己送吃的?
为首的又是一个大太监,这个大太监好大排场,身后跟着十来个小太监,身上穿的服侍同其他太监更不一样,枣红色的,蓝袖口。
那德福一见后来的这个大太监,慌忙领着一众小太监给点头哈腰地聚拢了过去,“呦,李公公。”
云惠在选秀的时候远远地见过李德全一次,对他有些印象。他是小康熙身边的红人,也可以说是心腹,这会子来她这里做什么?肯定没有好事。
李德全人长得精瘦,看上去有主意得很,是个能干的。照例笑盈盈地对云惠躬身请安,却全然没有方才德福请安那般恭敬,反倒带着几分倨傲地道:“惠小主安,万岁爷吩咐奴才来各宫瞧瞧今儿内务府送来的摆设,各位小主可还满意。”
果然是得了令来办事。
云惠淡淡笑笑,“有劳李公公了,内务府送来的都很衬手。”
李德全一扫拂尘,“万岁爷吩咐了,这几日宫里闹耗子,要仔细替主子们查看查看,免得让老鼠钻了空子。”说罢微微侧目,对身后的几个小太监道:“你们几个还不快进去替娘娘好好赶赶耗子。”
“这……”夏莲有些心虚,忍不住看向云惠。这箱子里可藏着吃食呀!若是叫万岁爷晓得了,这算怎么个事?私下联系外戚,私下传送东西?也是个不小的罪名。
云惠见这李德全带来的一行人一个个的行动有素,看来是有备而来。不由在心中冷笑着:真真是铁了心要抓自己把柄了。就算被抓着了,可这箱子是刚送来的,大不了自己来个不认账,不晓得这里面什么时候放了吃的东西。
内务府那么多人,凭什么说是哥哥给自己的?
云惠在心里打好了主意,正思量着该怎么对付李德全呢。忽然,见进屋的几个小太监全都一脸茫然失望,又有些怯生生地走了出来,对李德全道:“回李公公,东西都是好的。”
李德全一听,脸色瞬间大变。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云惠也有些疑惑,却旋即回过神来,对着李德全笑了笑,道:“李公公,既然什么都不缺,东西也都是好的,也就不必劳烦李公公在去回禀内务府一声,再另行添置了。”
李德全是何等聪明的人,没找到就是没找到,立马换了张笑脸,对云惠寒暄了几句,行礼告退。
待李德全走后,云惠几人才松了一口气。原来这纳兰明珠是个七巧玲珑心的,猜到咱们的康熙爷定然也会想到云惠会去求助于他,便谨慎地按照惯例送来了寻常的箱子。
到了未时,才重又叫浣衣局的人给夹带了过来。都是云惠平日里爱吃的点心,云惠吃得美滋滋的,那边李德全扑了个空,皇帝是全然没了吃晚饭的胃口。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难道那个胖子真的那么好脾气、那么能忍?没有去告诉明珠?难道明珠就那么心狠,偏不去帮着自己的亲妹子?难道他们还有什么别的高招、李德全没识破?
一顿晚膳,对着一桌子满汉全席,玄烨心里想的却是十万个为什么。
赫舍里庭芳瞧出了皇上今日似乎是有什么心事,便也不多问,只吩咐身边的嬷嬷给皇上继续布菜道:“万岁爷,可是今儿个晚上的菜不可口?要不然臣妾让祺瑞再去御膳房传一份新的来?”
玄烨这才回过神来,一愣,笑道:“不用,很可口。有皇后陪朕吃饭,怎么会不可口呢?”
赫舍里庭芳浅浅低头笑了,她生得并非明艳动人,却一颦一笑间尽是温婉,鹅蛋脸上一双明眸,宽宽的天庭,富态丰腴。淑妃是聪慧貌美型的,赫舍里却多了一份女人味儿。
对这个皇后,是太皇太后选的,为的是索尼家的支持。玄烨没有十分的喜爱,却又十分的感激。
玄烨见赫舍里氏盘子里放了两只水晶蒸虾饺,于是笑笑,夹了临近自己的一只虾饺放到赫舍里的碗里,道:“原来皇后爱吃这个,那以后让内务府多做些。”
二人像寻常夫妻似的,举案齐眉,融融洽洽。
那边的延禧宫,到了晚膳时间,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攻坚战。这回更好,连要几个咸鸭蛋都不给。只传了白粥和几样酱菜。
所有胖子的胃都是晚饭才是饿的高峰期,这回云惠可不再想让了,悄悄地从空间里拿出了五连包老坛酸菜,撕开了袋子,放到了一个大海碗里,对三元吩咐道:“去烧一锅开水,然后端进来,小主我请你们吃你们从来都没吃过的好吃东西。”
老坛酸菜牛肉面、打了几个鸡蛋、还有火腿肠。春棠只当这些都是后来纳兰大人夹带进来的火锅调料,还有一种说不上来名字的面条,劲道得不行。怕小主吃单调了,便又从延禧宫的小厨房里拿来一盘青菜,给放了进去。
延禧宫一顿晚膳吃得是有滋有味、酣畅淋漓。
咸福宫用晚膳那位爷却吃不好了。
她那么胖,怎么会不饿呢?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 2. c o m
吃罢了饭,玄烨便借口还有几样事情要处理,先回南书房了。晚上再回咸福宫就寝。赫舍里氏虽有几分失落,却仍笑着嘱咐皇上多歇息,别累着了。又亲手给玄烨系上披风,这才送玄烨出了咸福宫。
皇后对皇上有着一见如故地倾心,却总觉得自己这个夫君待自己相敬如宾,不远不近。
出了咸福宫,散着散着,不知不觉就拐到了延禧宫宫墙外。
一阵风吹来,玄烨动了动鼻子,一股子又酸又辣的味道从院子里飘了出来。
好香!
这是什么味道?怎么朕从来没有闻到过?
玄烨只觉得口中龙涎直流,忍不住咽了几口涎水。
旋即反应过来,好啊,朕就说怎么可能不饿!原来是在宫里私开小灶!
玄烨气得指着延禧宫,对李德全道:“李德全你看,她竟然私开小灶!咱们进去,治她个罪!”
李德全面露难色,对皇上劝道:“万岁爷,不能进去,进去就等于承认是咱们给御膳房使坏,不让菜里放油,不给延禧宫吃肉了。”
玄烨一愣,展开扇子闷声扇了两下,轻哼一声:“谁使坏了?谁不让菜里放油,不给她肉吃了?不是你去的御膳房吗?朕说过什么了?朕可什么都没说。”
嘿!李德全在心里又是急,又是气,皇上,您这不是耍赖嘛!
第五回赫舍里氏
屋外起了点小风,吹得案头前的灯火晃了晃。云惠皱了皱眉头,对夏莲道:“关窗,我这笔都歪了。”
咸福宫里,赫舍里氏站在窗口,披着件中衣。没有圆月,只有半轮缺月像一个饺子似的挂在梧桐树梢。院子里静悄悄的,可比相爷府里冷清多了。
“娘娘回屋吧,起风了,留神冻着。”咸福宫的掌事姑姑是赫舍里氏在家中的乳母,名唤福玛。
赫舍里氏心中有些失落,“你说皇上到底还来不来了?”
福嬷嬷年纪长,跟着皇后的额娘瓜尔佳氏早年在内帷也见多了各房之间的妻妾争斗。娘娘是嫡女,年纪又还小,对这些还不大看通透。
“来不来的,得看万岁爷的意思。娘娘从现在起要知道,自己不再是相爷府的千金小姐了,而是大清的一国之母。日后皇上的宫里人会越来越多,皇上要处理的政务也会越来越多。您都要习惯。”
赫舍里氏接过福嬷嬷给披上的衣服,走向内室,“早知道,我就不来了。就是阿玛天天想着让我当皇后,额娘才不愿意我来这个地方呢。冷冷清清规矩多不说,还要和那么多的女人分一个丈夫。”她说的声音很小,带着隐隐的不满与更深的失落。
福嬷嬷急道:“我的小祖宗,娘娘日后可千万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这是宫里。隔墙有耳!”
京城人士,天子脚下,八旗贵族、血统高贵。满蒙贵族的女子总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优等感,自己的家族是丈夫不可或缺的。皇上忌惮鳌拜,拉拢索家,她多少也知道一些。
有依靠,就有底气。似乎这样的宠爱才应该来得理所应当一些。
这么晚了,他明明说好了,却又去了其他宫室。赫舍里氏闷闷不乐,把宫里的妃子在心里过了一遍筛子:淑妃绵里藏针、宜贵人聪敏、定嫔和顺、惠答应不足为惧……
福嬷嬷知道她在家中娇惯惯了,尽管入宫之前,福晋已经把个中利害关系给娘娘说了个遍,可到底还是太年轻。她才十三岁,你指望她能一下子看透人世?那不是人是人精。慢慢儿来吧。
“娘娘,妻不与妾斗。咱们来日方长。”
赫舍里氏笑道:“嬷嬷你不用担心我,我就这性子。皇上不来我虽不高兴,自个儿气会儿就行了。咱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别气了自己便宜了别人。”
福嬷嬷闻言,不禁对赫舍里氏刮目相看,原觉得小姐是个娇气的,现在看来自己反倒不担心了。这样好,聪敏才能在后宫里立足。
那边的玄烨,此时正一个人坐在南书房的桌案前,对着手头的几本奏折拉着脸。他还不能亲政,上朝得有皇祖母的陪同,议政得听四大辅政大臣的定夺。皇祖母让自己忍着,等到羽翼丰满了,才能飞。
眼下都得忍。忍到亲政、忍到除掉鳌拜。他要做千古一帝,把父皇未能完成的宏图大业接到自己手中。
小小的年纪,他的心中已经装载了太多的东西。自大婚到现在,就没有睡过一个真正安稳的觉。就连皇后也不是自己选的。
“皇上。”李德全小心提醒着,“您今儿说了,要去咸福宫歇息。”
“朕知道。你先出去,朕一会儿就过去。”玄烨眼皮也不抬地道。
有风透过南书房的窗缝吹进来,李德全悄悄起身去关上窗户。玄烨靠在桌案上,拿着一本书卷,就这样歪着入了眠。
他梦见紫禁城外,寻常宅院。有繁荣昌盛的街景,有热热闹闹的民俗。几个壮汉抬着一大筐彩包,从梁上往下撒。他去抢着,同那些普普通通的孩童一样。为讨个彩头而挥汗,抢到了福气得长辈夸赞而欣喜。
只有那一日在索相爷府中,他才是真正高兴了一回吧。
抢着,抢着……这么多从天而降的福袋都是朕的。
“还有我的。”梦里一个个福袋从梁上被扔下到他的怀里,身旁的人,圆圆的笑脸,粉衣衫,抱着个大箩筐。
一声春雷响,玄烨从梦中惊醒。
李德全听见动静,忙跑过来问道:“皇上。”
玄烨见是做梦,深吸了一口气,擦擦额头的汗,自言自语道:“真是,打个盹也不安生,还梦见那个胖子,真是阴魂不散……”
“爷您说什么?”
“没什么?李德全,什么时辰了?”玄烨打了个呵欠。眯了一会儿,神清气爽。
李德全低着头,“回万岁爷,亥时了。”
“什么?”玄烨大惊,心里那个气啊,把手中的书卷一放,边走边对李德全道:“怎么不叫醒朕?朕不是说要去咸福宫吗?”
李德全急忙小步跟上,“万岁爷您留神门槛,外头起风了。奴才给您拿件衣裳。”
“再不走,皇后就睡着了。”玄烨对赫舍里氏虽不是十分喜爱,却也相敬如宾,感念索尼家的好。既然是结发夫妻,就要好好对待。哪有说话言而无信的?
“奴才看皇上睡得香,就没忍心叫……”
玄烨指指李德全,“你这个人,总是好心办坏事。”
李德全笑笑,“皇上没事儿,皇后娘娘一定还等着您呢。”
“那也不能让她等着呀。”
一行人急匆匆地赶往咸福宫,到了咸福宫一看,灯还亮着呢。玄烨舒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信步走向正屋。
在古代的日子比在现代悠闲多了。
用完晚膳,估摸着这会子也不会有人来延禧宫了。云惠便让春棠她们把自己的寝衣拿来,换下了宫装。这宫装里三层、外三层的,考究得很,也勒肚子,还是寝衣舒服些。
寝衣是对襟的,扣子绣成海棠花的样子,鹅黄底子刻丝秋菊暗纹,袖口还用银线细细地勾了几只银蝶。
原先在明珠府闺阁时,云惠的床是特意定制的,梨木雕花春燕衔柳图纹的床头打开是个暗格子,里面拉开是个小抽屉,抽屉里皆是用纸包好的果脯蜜饯、桃干杏仁之类。白天由丫鬟把吃食定期换成新鲜的,晚上之前放进去。以便云惠饿了的时候能随时拿得到。
因为身子肥胖的缘故,这位原主常常用了晚膳就躺在床上。床头暗格抽屉里还放着一些话本,词话、杂剧本,原主便躺着边看边吃。
云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若有所思。
夏莲边替云惠换衣裳,便叹了口气半是气愤半心疼地道:“姑娘在家中几时受过这样的罪?这才什么时辰,等到了亥时,连个夜宵都没有。若是叫二老爷、二福晋瞧见了,可真是要心疼死了。”
四月天的晚春夜,还不是十分和暖。春棠拿着一件中衣,走过来给云惠披上,一边替云惠散了头发,拢到肩后,一边嗔怪着对夏莲道:“我知晓你心疼,也知晓你从小就被福晋与了小主、一处长大情分深些。可心疼归心疼,有些话现在到了宫里我就更要说了。”
春棠拿起一个数字,给云惠细细地梳着如黑缎子般的长发,对云惠劝道:“小主,你也该在吃上面节制些了。这到了宫里,咱们就等于同宫外的日子离了别。不论小主现在是个什么心思、对万岁爷是什么心思。可小主已然是答应,就得做答应该做的事。
宫里的女人哪个不争盛宠?就算没有盛宠,也得求个庇佑不是?您看御膳房那帮奴才,跟咱们又没有仇,哪个不是看主子眼色行事?您为了自个儿也该争口气,瘦下来,就瘦一些,成个寻常人家富贵丰腴体态便好。我听嬷嬷说,太胖的身子,对您以后生皇子也没有好处呢。还是瘦些好。再说了,小主若是将来好了,不光纳兰大人,纳兰公子也能跟着一起沾光。”
云惠想起侄儿容若那个小小年纪便精通六艺、能文能武的翩翩少年郎。
夏莲不以为意,对春棠道:“你劝小主少吃些这话我赞同,可为着皇上瘦我不赞同。小主若是真想瘦,就得为自己个儿。这世上没有谁是为旁人而活的,便是纳兰大人来的时候也说了,不指望小主明争暗斗光耀门楣,只盼小主在宫中身体康健、平安一世。”
云惠反过身来,一左一右握住了春棠和夏莲的手,仰脸望着她们笑道:“我能有你们两个真心待我的贴心人,在这深宫之中也算无憾了。其实不用春棠说,我也晓得的。我的荣辱也决定着你们在宫里的地位。我不得宠,那些奴才也多半会挤兑你们。既然来了,我便会好好在这宫里生存,夏莲说的也对,不为旁的,只为一世康平,就算帮不得家中什么忙,不给家里添乱子也是好的。”
说到这里,云惠只觉心中一股暖意,前生看多了宫斗剧,总见各种父亲送女儿入宫为家族争荣宠、为自己的官位前途争个你死我活,到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弄不好还牵连了家里。而明珠一家真是待自己甚好,来的时候,觉罗氏同自己讲了许多宫闱生存的道理。不要她争名夺利,只望小姑能保护好自己,莫要卷入旁人的争斗中。做个明哲保身之人。
这才是一家人应该有的心思,是把自己当做亲妹子,而不是利用来往上踩的工具。
“春棠方才说的盛宠我也明白。来都来了,既来之则安之。他现在待我有成见,我是改变不了的。可既然选我进宫,太皇太后也必得是看着纳兰家的面子。皇上顶多也就是暗地里让我不大痛快,不会做太出格的惩罚。你看昔日里容若和兰珍表妹闹别扭,容若也还使过性子趁兰珍在亭子中睡着在她脸色画小花猫呢。”
云惠在心中想着,这个皇上,现下倒真不至于跟自己死磕。无非也就是小小报复一下自己,解一下恨。皇上还年幼,眼下鳌拜中堂在朝中势力最大,他娶了赫舍里为后,为的是拉拢索尼一家;纳了淑妃,是为了拉拢遏必隆一家;而无论索尼也好,遏必隆也罢,他们都是老臣,都是四大辅政大臣。
日后皇帝亲政,鳌拜一除,便会想着培养真正属于自己的左膀右臂。到时候哥哥明珠这样年轻的臣子,家族势力又不是太庞大,最适合做这样的人。自己那个侄儿纳兰性德,历史上死得很早,现在自己在了,就算看在这个历史人物钟汉良曾经演过的份上,也得试试看能不能让他活得长些。那是多么有才情的一个孩子。
云惠没有直接歇下,而是让春棠拿来纸笔,细细地思忖了,写下了长达三页的减肥计划书。夏莲说的也对,不为男人,就为自个儿。女人只有自个儿好了,才会不会吹灰之力让男人主动过来,算计得来的恩宠不长久。至于小康熙,自己暂时倒真没想着去争什么宠,不去招惹他便是,顺其自然。
第六回赏与罚
不争不抢,不哭不闹,对外就宣称近日脾胃不适,不宜和姐妹们串门用膳。私底下领着延禧宫的奴才们每日清晨围着延禧宫绕圈圈跑步。作为一个那拉氏嫡亲族人,祖父是叶赫部首领,兄长还是内务府总管未来权倾朝野的宰相大人,原主如此身份尊贵,也是活得太滋润了,吃得多动的少,落的这副身材不说,病殃殃的虚胖,还不健康。
以前不管怎么样,现在这壳子在自己身上,作为一个现代爱美的健身达人,云惠是很不能容忍自己再胖下去。能不能在后宫混得好另说,能不能过得长都难讲。体重基数大其实最好减,尤其常年不动的那种,水份占得多,稍加运动再控制嘴成效就显著。刚进宫的衣裳已然不能穿了。春棠她们很是心疼,云惠却暗自高兴。
玄烨自打上回在延禧宫外闻到那股子又酸又辣的滋味后,一边命李德全继续派人盯着延禧宫,一边让御膳房给照着又酸又甜的口味做膳食。徐州胡辣汤,陕西酿皮子,疙瘩汤,关外延边的酱汤……统统试了个遍,都不像那天闻到的香味。
最后御膳房的张江实在无法,用老家盛京的习俗给调好的面汤里加了自己做的酸菜,用牛骨熬成浓汤,剁碎了的牛肉泥拌了干红辣椒,再加上蒜蓉往锅里一炸。战战兢兢呈上去,玄烨尝了尝,味道勉强有三分相似。
吃不到美味,玄烨有些闷闷的,没想到这胖丫身边还藏着神厨呢,难怪把她养的这般白胖浑圆、人神共愤。
“李德全,让你盯着延禧宫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回万岁爷,奴才派的人回来说,惠答应不哭不闹,每天正常吃御膳房清淡的饭,晨起在院中小跑,大概其是想清减些吧。”
玄烨听罢,拍案大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肥肉三层非一日之馋,那么多年胖起来,哪儿那么容易清减?”
“皇上…”李德全面露担忧,“御膳房那头一直给延禧宫的菜里少盐少油,这人离了盐,油多少是会生病的。奴才怕……这惠答应毕竟也是纳兰大人的妹妹,还是纳兰公子的亲姑姑不是?”
玄烨满不在乎,道:“朕了解明珠,以他的狡猾,不会让他妹子真缺盐少油,你啊,派去的人还是办事不牢。”
“哎呦喂,爷,奴才知罪。”
玄烨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喃喃自言自语道:“朕倒忘了,容若是明珠的儿子,是她的侄儿……那朕不成了容若的姑父了?”纳兰性德小自己一岁,自幼聪慧过人,容貌更是一等一的丰神俊朗,温润如玉,诗词更是名满京华。
他与容若,曹寅一处读书习武,既是情同手足,又暗地里较劲。自知什么方面都输了容若一筹,现在他竟成了自己侄儿了?
玄烨颇为得意。
“爷!您托我寻的高手侍卫奴才都给您寻来了!”一个紫衣福纹银腰带,头戴束珠冠的翩翩少年大步流星走了进来,面如满月,剑眉星目,口小而唇厚,通身富贵之气。身后还跟着一个清俊公子,一袭月白缂丝暗云纹蟒袍,袖口翻起露出枣红底子金丝菊,眉目如画,秀雅如谪仙。同那紫衣少年站一起,一天一地,一个人间烟火一个不染凡尘,各有千秋。
玄烨一见来人,顿时乐了,放下手中书卷,冲那白衣公子招招手,“朕大侄子,来,坐姑父身边”
曹寅一听忍俊不禁,再一看身旁的纳兰性德一张俊脸面无表情,便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皇姑父喊你呢。”
“皇上又顽皮了。”纳兰手背在后面淡淡地道。
玄烨指了指他,“以下犯上,以晚辈忤逆长辈罪加一等。朕现在是你小姑姑的夫君,你敢不认?”
“认,奴才给皇姑父请安,姑父您吉祥。”纳兰也不跟他争,习惯了,随他就好。人前端着皇帝架子,一本正经,人后他就这样,就爱和自己比,比字,比拳,比骑马,比射箭,比谁水缸里憋气时间长,比谁长得帅……摊上这么个皇帝你能怎么办?我纳兰性德被爹娘生的就是比你聪敏,比你秀气,我能怎么办?
曹寅捂嘴暗笑,心里想道:皇上您怎么选了那九进宫了?什么眼神儿?那九多胖多彪悍啊?从小一处长大还不了解她?难不成就是为了做容若的姑父?
“皇姑父,奴才想见见姑姑,姑父要不要同奴才一起过去?”
玄烨顿时大惊,“你要见她做什么?”若叫容若知道了自己故意使坏,岂不是以后都抬不起头来了?
“奴才想念姑姑。”
“不不,你姑姑近日脾胃不适,谁都不见,连朕都不见。改日,改日咱们一起,一家人团聚。”玄烨说的心虚,胡乱说了几句事由便去训练侍卫去了,得除鳌拜,才是大计。
容若走后,玄烨有些乱了阵脚,原本只是堵个气,现在倒好,多个妃子不说,自己玩笑是不是过了?自己不喜欢那九啊,如果她一直这样,自己又不宠爱,孤独一生,容若会怪他的。
他有些后悔了,赶忙吩咐李德全吩咐御膳房,给延禧宫好吃好喝相待,继续盯着。李德全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照做呗!哪知那惠答应竟真是个油盐不进的,依旧每天早上一个蛋一碗粥,中午半份饭,一盘素菜一份肉,晚膳不用。
这回玄烨傻眼了。可怎么跟容若交待?自己虐待他姑姑了,极其残忍的饿刑。因为她踩了他一脚,自己可真成小人了。
不行,吩咐御膳房给惠答应赐菜!
一日三餐流水赏赐,虽未大张旗鼓,已然惹了宫里不少红眼。
可这姑奶奶就是吃素啊!你到底还想不想做胖子了?玄烨苦恼,要不然自己亲自去?那太歇面子了!
时值四月中旬,临近端午,天气渐暖。几个宫室离得近的小妃,闲来无事,便坐在御花园里头打秋千、赏花、吃茶点。
从万春亭到伊月桥一路下来种满了牡丹,皆是红粉二色。围着雪漱亭,摆了两圈足有二十盆的山茶花。娇花金蕊,不甚怜爱。
襄贵人高佳氏,一手靠在玉石桌上,一手轻轻地扇了扇团扇。她身量高挑,形如扶风弱柳,一身藕荷色宫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个江南汉人家的小家碧玉。她抿着嘴,一边浅笑着,一边拿眼神略带不屑地瞧着对桌的成常在戴佳氏。
戴佳氏生得人高马大,比高佳氏足足高了个半个头。手里捏了几个花生,俩拇指一掐两个花生仁儿。这花生是用五香粉炒的,满嘴生香。一边一个丫鬟蹲坐着,用一个小金锤子敲着核桃。戴佳氏边嚼边道:“我听说,延禧宫的惠答应是内务府总管明珠的妹子,生的壮,上回选秀我见着,估摸着足有两个高妹妹胖吧。哈哈哈。”
“哈哈哈。”几个女人笑作一团。这会儿上有正宫皇后,再有淑妃、荣嫔、佟妃,皇上刚大婚,自然也常去皇后的宫里。位分低的几个小妃平日里也是闲得百无聊赖,找着个能说的话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高佳氏轻笑一声,“人家那是心宽体胖,富贵福气相,好生养。”
“是呀,以高妹妹这弱身子骨自然是比不上惠答应了。不像我,进宫之前我额娘就说了,我这身板儿最好生养,日后定能给爱新觉罗家开枝散叶。没法子,爹娘给的好身子。”戴佳氏对自己的体态颇为得意。
本来说着惠答应,说着说着变成编排自己了,高佳氏轻轻冷笑一声,轻蔑地瞥了戴佳氏一眼,别过脸去。
宜贵人郭络罗氏也不说话,只笑盈盈地嗑着瓜子。她眉眼生得极好,秀眉若新柳,笑眼似新月,笑意皆在眉眼间,机敏藏在心眼里。一张薄唇,浅浅地擦了胭脂,与茜红的海棠裙衬的那张精致的瓜子脸更加白嫩。一双细目悄悄扫着桌边的所有人。
高佳氏看不惯戴佳氏得意的样子,又看了眼宜贵人,道:“呦,咱们这儿最爱说话的一个今儿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这会子老半天了怎么也不吱声?”
宜贵人扬了扬细眉,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我本来想说的,可一瞧你们说得这么热闹,我就不说了。”说罢似笑非笑地摸了摸右边鬓角。
“哦?你那么有趣,不如说几件有趣的事来听听。”高佳氏一抿嘴,打趣宜贵人道。
郭络罗氏也不恼,只用食指点了点腮帮子,“我劝你们还是少说几句闲话。若是被你们说过闲话的人有朝一日当了贵妃,那可就要算账了。”
高佳氏捏了捏帕子,轻哼一声,不以为意道:“得了吧,就咱们几个难不成谁还能当贵妃?”
戴佳氏不乐意了:“话可不能这么说…”
高佳氏白了她一眼,心说,有也不是你。便半打趣地道:“我自罚一杯茶,若是以后哪位姐姐晋位分了,可莫要怪我今儿多言,只是不知是成姐姐?平姐姐?还是宜妹妹?还是…那位纳拉氏?”
几个小妃又笑作一团。
“我说你们别说人闲话,我瞧那个惠答应,虽说胖了点,可五官都挺周正呢,说不定啊,瘦下来是个美人。”郭络罗氏道。
“她?”凭她也配叫美人?就是瘦下来了,也不过是个寻常样子罢了。再说,她能瘦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馋,高佳氏淡淡笑笑。“看你平时敢说敢做的,难不成还怕一个惠答应?你怕什么?怕她以后位居高位为难你这个小贵人?”
“可我听说,每到用膳时候,皇上就常去延禧宫外头流连,就连李德全近日也常去御膳房呢。”戴佳氏神秘兮兮地分享了自己的一个发现。
“是吗?”
果然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个女人更有兴致地围了过来。唯有宜贵人有些不满甚至责怪地看了戴佳氏一眼。
“成常在对皇上的行踪很是清楚吗?”
众小妃闻言先是一惊,旋即纷纷惶恐万分,下跪行礼:“臣妾恭请太皇太后金安,老祖宗吉祥。皇后娘娘吉祥。”
孝庄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几个小妃,心中隐隐作怒。“身为御妻不想着怎么伺候皇上,闲话倒不少。荣嫔,你是一宫主位,岁数又大一些,这几个贵人常在你平日里是怎么管教的?”
荣嫔马佳氏是个老实人,方才就没有加入到讨论惠答应的行列中,现在你叫她答,她就更大不上来了。只支支吾吾了半天,末了嗫嚅了一句:“请太皇太后责罚。”
孝庄不满地看了一眼荣嫔,转而严厉地看着成常在,冷冷地道:“你胆子不小,敢找人盯着皇上?”
戴佳氏一脸委屈,不由朝郭络罗氏投去求助的目光,这是几日前从她那儿听来的消息,“这是…臣妾是听”
“老祖宗。”郭络罗氏笑着对孝庄道,“您就别怪成常在了,她性子直,不会说话。兴许是无意中从哪个小太监小宫女那儿听来的。咱们几个都是笨嘴拙塞实心眼子的,也不爱读书,不懂诗词歌赋,进了宫就只懂伺候万岁爷了。这不闲来无事才来赏花叙话嘛。臣妾小时候就见过太皇太后,知道您最疼爱晚辈了,姐姐们都才进宫,您这样吓她们,人家还以为您不慈祥呢。”
言下之意,咱们几个都是大字不识几个没什么文化的人,巴巴儿地盼着皇上来,皇上不来才一起闲聊,哪有心思跟踪皇上?
“都瞧瞧她,小嘴吧吧儿的,连珠炮似的。若不依你,我不成了不近人情了?”孝庄半是无奈半是怜爱地指指郭络罗氏,“行了,旁的人都起来吧,成常在身边有刁奴教唆,长春宫的奴才都去内务府领五十大板,成常在禁足半月,好好闭门思过。”
“太皇太后…”戴佳氏还想再争辩,一旁跪着的高佳氏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裳,“从哪儿传出去的还重要吗?罚了奴才杀鸡儆猴,你还凑上去不是找死?”
高佳氏冷眼看着宜贵人,算是看了个一清二楚,三言两语推了个一干二净,太皇太后信任她,眼下就算成常在喊冤说是宜贵人传的,没有证据,反会被诬告,就更划不来了。
各领五十大板,长春宫的奴才算是都半废了。至少得歇三个月,就等于是从里到外给成常在身边都换了人。老祖宗这招厉害啊!谁能想到莺声燕语,牡丹斗妍的淑玉亭这里正发生过一场暗斗?高佳氏抚了抚心口,惊魂甫定。
“老祖宗,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看谁来了?”宜贵人挨着孝庄,与赫舍里氏一左一右,一身茜色海棠裙喧宾夺主似的艳丽。
远远的,云惠带着夏莲一行过来了。
第七回良辰
孝庄远远瞧着,见那抹杏黄色渐渐走近。“呦,这还是明珠家那丫头吗?”苏茉儿在旁边笑道:“奴婢听说,上回老祖宗同皇上去索尼相爷家看上梁去,有个女童一不小心踩了皇上的脚,说的就是这位小朱子吧?奴婢还纳闷呢,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踩皇上。”
“他们小孩子家,闹着玩儿的。我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瞧瞧,长得多瓷实。”说罢,孝庄朝着纳兰云惠招了招手,云惠正巧也往这边走来了,瞧见孝庄。便赶忙走了过来,对着孝庄拜见道:“臣妾参见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万福金安。”
孝庄打量着云惠,圆乎乎的小脸,倍觉有趣讨喜,“起来吧,都是自家人。”
“是。”云惠的宫规学的还不错,虽说身子还不大轻巧,也有春棠、夏莲在一旁搀扶着,言行举止谦恭有礼。
“哀家怎么觉着你看上去比入宫时候清减多了?可是宫里吃的住的不惯,还是奴才伺候的不尽心尽力?”
云惠老老实实地道:“回老祖宗的话,宫里一切都好。只是云惠自小从未离开过家门,刚进宫,还有些思念哥嫂。让老祖宗惦记了,云惠知罪。”
孝庄心中甚是满意,“你思念家人,是个好孩子,哀家怎么会怪你?瞧这小脸多有福气,襄贵人应当多吃些,身子壮些才好。”
“是。”高佳氏在一旁乖乖应道,尽管心里老大不情愿。
御花园里重又恢复了平静,一行人赏着花,假惺惺和和睦睦,云惠也不多言,跟在后面,问就答,不问就不说。
离了御花园,回了慈宁宫,孝庄只觉得云惠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不卑不亢。
“是封了个答应吗?”孝庄问身边的苏茉儿道。
苏茉儿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是个答应。”
孝庄轻哼一声,“内务府总管家的妹子怎么能只封个答应?当时我也是糊涂了,只看了几个择出来封妃、封嫔的。去把玄烨叫过来。”
**************
“孙儿给老祖宗请安。”
“还知道请安?”孝庄坐在西暖阁里,手里拿着一把金剪子,给一盆山茶修建枝叶。
小康熙也不晓得自己是哪里做了不妥的事,便乖乖地走到孝庄身边。孝庄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问你,那个延禧宫的惠答应是怎么回事?”
“惠答应?”玄烨一下子反应过来,真是大胆,还敢上老祖宗这儿告状来了?“您别听那个惠答应胡说,孙儿从来没有吩咐过御膳房,都是御膳房的那些奴才欺软怕硬。”
孝庄停下了剪花,指了指康熙,“你呀,说露馅了吧?我还什么都没问呢,你自己个儿就都说出来了。”
玄烨微微红了脸,“孙儿……错了。”
“老祖宗对皇帝很失望啊。”
玄烨大惊,“皇祖母为何这么说?”
“人家不过与你一样是个不大的孩子,没留神踩了你一脚,你就记恨心里了?你以为老祖宗不晓得她是怎么选进宫里来的?不是你特意关照了李德全去开后门,她能选的进来?你不就是想进宫以后来日方长么?你还关照了御膳房,去欺负延禧宫,她是个能吃的,你就偏不叫她吃饱。你一个堂堂帝王家,竟然做这些孩子气的事,老祖宗以为你长大了,能亲政了,没想到你连这点胸襟和气魄都没有,还怎么斗鳌拜,怎么给老祖宗撑腰?”
玄烨很早没了母后,这个祖母就是最亲的人,听祖母这么一说,顿时羞愧万分,“孙儿知错了。”
孝庄叹了一口气,拄了拄那龙头手杖,“我晓得这个事,不过也默许她进宫了,这毕竟是你选的妃子。打你当皇帝的那天起,老祖宗就认为这些事情都应该由你来做。更何况她还是纳兰明珠的妹妹。可你就封人家一个答应,我问你,你觉得明珠能高兴的了吗?”
“明珠?他不敢。”康熙不屑一顾。
“他是不敢,可他肯尽心尽力地为咱们卖命吗?你不能总指望那些个辅政大臣,他们都老了,你需要的是日后能长久辅佐你,为你做事的人。我看明珠就很合适,你说呢?”孝庄看向康熙。
玄烨顿时豁然开朗,“皇祖母说的,孙儿都明白了。”
孝庄笑笑,“这后宫牵制着前朝,做一个皇帝应该知道雨露均沾。这里头的学问可大着呢,不比你在朝堂上学来的容易,慢慢儿来吧。”
“那……孙儿封她个贵人?”玄烨疑惑地边思索边问道。
孝庄摇了摇头,“这事儿啊,得你自己做主。不过老祖宗觉得,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耍心眼儿欺负一个姑娘家,是不是太不厚道了点?玄烨应该怎么做?”
玄烨硬着头皮道:“叫孙儿去给她赔礼道歉?孙儿做不到,孙儿是皇上,是一国之君,去给她道歉,不就等于承认自己做错了吗?”
孝庄不以为意道:“你才知道这做错了事有多难办?没让你去赔礼道歉,你去哄哄她便是。你平日里怎么哄的皇后、哄的淑妃,就怎么去哄她。至于贵人不贵人的,全由你做主。你若觉得你想用明珠,你就封;若你不想封,皇祖母也没什么想法。”
玄烨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点点头道:“孙儿想日后重用明珠。孙儿知道怎么做了。”
孝庄满意地点头道:“这就对了。”
月圆高挂,星意阑珊。玄烨让李德全从御膳房宣了一盒桃酥,打听到云惠在延禧宫附近小跑完,正坐在蔷薇花架旁的秋千上歇息。
“皇……”李德全刚要通报,玄烨皱着眉头不满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一边儿呆着去。自己独自提了桃酥向秋千架走去。
春棠推了推那秋千,笑道:“小主的衣裳又宽松了,小主您慢些瘦,再这样下去,这衣裳又得重做了。说不定下回皇上见到您的时候,能被您吓一跳呢。小主瘦下来一定很美。”
她在为他饿瘦?难怪自己后来吩咐了御膳房重新给延禧宫恢复油水,她还是只吃清淡的。
玄烨在心里一分得意一分惭愧,思忖道:这也难怪,自己贵为九五之尊,人又长得一表人才,哪个女子不会爱慕自己?
云惠手托着腮,望着天上的月亮百无聊赖地道:“谁要美给他看?他八辈子都不会来咱们延禧宫。我就求我以后老了少因肥胖而得些三高就行了。”
“嗯哼!”玄烨故意加重咳嗽了几下。看来她还挺希望自己来看她的。
春棠和云惠一愣。
“皇上!”
“免礼免礼。”玄烨高昂着头,故作贴心状,对着两个小女子摆摆手,“朕就是来看看你,不必多礼了。”
“臣妾谢皇上。”云惠心里毛毛的,不晓得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还是吃错什么药了。一边微微地起身。
玄烨一指春棠,“你,别在这儿伺候了,朕想跟惠答应说几句话,李德全在那边,你可以跟他说说话去。”
春棠一听,皇上要和主子说话,心里早就喜上了天。赶忙行礼退下。
玄烨背着手,缓缓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暗纹明黄九龙入云长袍,拇指上带了一个白玉扳指,眉若刀裁,挺直的鼻梁,他的唇很薄,说话间右边脸颊时不时地陷出一个酒窝来,月光下一张脸显得白净俊逸。云惠想道,其实他长得也还可以,不怎么难看,相当不难看。
云惠换了一件浅黄色对襟宫装,脖子里挂了一个金项圈,项圈上有一个小小的长命锁。盘扣旁绣着小小的白绿五瓣花,微微低着头,不时偷偷瞄上几眼康熙,晃动旗头上的黄色蕊珠流苏。她在心想道:他这准是从太皇太后那里挨了训斥,来给我台阶下。又一眼瞄见他藏在身后的手,好像还拎着什么东西,云惠不由偷笑,还晓得带东西来哄人,一看就是旁人教的。
“嗯哼!”玄烨故意重重地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又向前踱了几步,实在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低声沉吟道:“云……惠答应啊,朕……给你送吃的来了,御膳房新做的桃酥,你尝尝。”
这年头还有谁吃桃酥啊?人家都吃栗子酥,榛子酥,杏仁酥……真老土!云惠一边接过桃酥,心里嫌弃着,面上笑如春风,“臣妾谢皇上恩典,这桃酥味道可是极好的。”
“好吃吗?朕从来不吃,因为朕觉得它太甜了,太难吃了,朕估计你应该喜欢吃甜。”
云惠在心里骂道:呸,你不爱吃还送来给我吃?我谢谢你!
皓月当空,彩月消散,良辰美景,御花园里清风徐来,着实是赏月的好时候。玄烨停下了脚步,抬头仰望,“看,月亮,圆的。”
不是圆的,还能是三角的吗?云惠在心里憋着只想笑。
兴许是触景生情,诗兴大发,玄烨又对着当空月,咏了几句:“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咏罢,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一人,不由转过头,对云惠笑道:“这个太深了,你没听说过也正常。”
看扁人了不是?
云惠笑道:“皇上此时咏李白的《关山月》是不是苍凉了一些?如此良辰美景,臣妾私心以为,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更应景些。”
“你还知道这一句?”玄烨万分惊诧,不禁对眼前的这个胖女子刮目相看。真是人不可貌相。“你知道李白的诗不难得,可知道这两首就很难得了。满人的女子多不通晓汉人的诗词,没想到你竟然知道这两句。那……独出前门望野田?”
“月明荞麦花如雪。”
“大漠沙如雪。”
“燕山月似钩。”
“明月松间照。”
“清泉石上流。”
月儿明明,照得人间一片清辉。玄烨心中有些欣喜。自己同爹一样喜爱汉人文化,可宫中的女子,不少识字都不多,就更别说懂诗词了。就连皇后和淑妃,同自己也说不上几句。没想到,这个胖胖的答应,竟然藏了这样一颗蕙质兰心。“你怎知这些诗词?”
云惠想了想,对玄烨笑道:“都是冬郎告诉我的。”
冬郎?玄烨把脸一沉,拉得老长,声音低了下去,“冬郎是谁?”
云惠一脸疑惑,“回皇上,冬郎是臣妾的侄儿,乃次兄纳兰明珠的嫡长子,名性德,表字容若。”历史上你俩不是好基友吗?你连他小名儿都不知道?
“哦。”玄烨恍然大悟,旋即松了一口气,展颜笑道,“原来你说的是他啊。我忘了,他好像是有个小名叫冬郎。”刚说完,玄烨又蹙起了眉,在心里道,怎么又是容若?到哪儿都听到这个名字。不就是会几句诗吗?难不成朕这个天子,还比不上他?
玄烨笑笑,替自己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下台阶理由。他将手里的桃酥轻轻放到云惠的手中,学着记忆中皇阿玛在世时,每回给额娘安抚时的样子,拍了拍云惠的手背,“这是咱大侄儿孝敬你的,那一日他说他甚是思念姑母,可宫规严格,想见一面宫里亲友得去内务府登记。朕有感于此,与容若更加情同手足,特地替他来瞧一瞧你。”
云惠听得一头黑线,站在花架子旁笑而不语,爷,臣妾就静静地看着你装。
“臣妾谢皇上隆恩。”
清风晃动了秋千架,秋千架上蔓蔓紫藤,缠缠绕绕,绵延满庭。一树的春海棠粉白如红雪,纷纷而落。
“来,过来,坐在朕身边。”玄烨对云惠伸出了手,浅笑着望着她。
不知怎的,云惠竟微微红了脸。“臣妾不敢。”
“有何不敢?你进宫了,就是朕的宫妃,坐在朕的身边有什么不可以?”
“臣妾是怕……”云惠担忧地看了一眼那秋千架,犹豫间小手已被牵起,踯躅着被拉着坐在了秋千架上。
“你知道没有人推,这秋千怎么荡起来吗?”小玄烨饶有兴致地问道。
“皇上……”云惠还是有些担忧。“要不还是臣妾来推皇上吧。”
玄烨哑然失笑,“让你坐着你就坐着,哪有姑娘家推男儿郎的?朕儿时同佟佳表妹也这么玩过,你脚离地,朕让这秋千飞给你看。”
“轰!”只听得一身巨响,还没荡起来,那秋千就绳子一断,轰然倒地,两人向后一仰,向后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听得声响,李德全等人慌忙赶了过来。一见眼前,一片狼藉。“哎呦喂,我的爷,我的祖宗,这究竟是怎么了?”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