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少数因为赤贫而自愿为奴的人。奴隶的命运是很悲惨的,一天为奴,终身为奴,而且子孙后代世世代代为奴——我们同情还来不及,怎么他们会享有那么多特权?这恰好说明了理论和现实是两码事。
在1620年左右,满人将包衣纳入旗下,并设置了军制,包衣直接受皇帝或亲王控制。包衣的后代因此成为皇帝家奴,这就是曹寅和李煦家世的渊源,曾经烜赫一时的荣国府说白了以前不过是家奴。
曹家祖先是在1621年沈阳沦陷时沦为包衣,李家的祖先要晚二十多年,后来这两家都归属于正白旗,成为内务府包衣。
祸福相依。本来做奴隶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但戏剧化的事情出现了,由于这些家奴跟皇室的关系特别近,久而久之,他们的地位比八旗中的自由人还高。他们长年待在皇帝身边,很容易被皇帝视为亲信。皇权是一项孤独的事业,历代皇帝都相信跟自己关系近的人。
包衣一般没有官职,但这不是绝对的,如果他们的后代中表现出过人的能力,升官的机会比那些读书人还多。包衣一旦做官,他们就有了双重身份,一个身份是朝廷的官员,另一个身份是皇帝的间谍和密探。
曹玺的老婆曾经是康熙的乳母,康熙是个很注重孝道的人,对曹玺一家十分照顾。曹玺去世时,康熙亲自登门慰问,康熙几次南巡都在曹家落脚,俨然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李家比曹家地位更高,李煦的母亲曾经是康熙的保姆,李煦的表妹入宫做了康熙的嫔。
在康熙朝,曹李两家享尽荣华富贵,这固然跟他们与皇帝的关系密切有关,但最重要的还是他们担负起了一项重要的职能,为皇帝搜集情报。
康熙四十七年(1708年)正月十九日,李煦急匆匆地给康熙发了一道奏折,奏折中说他的家仆王可成不幸在路上将奏折遗失,希望皇帝恕罪。康熙朱批:“你所奏的是密折,跟地方官不是同一类型。朕赦免你和你的家人。这种事别让外人知道。”
由此披露出了康熙朝重要的制度——密折制度,康熙没有建立起像明朝锦衣卫、东厂那样的特务组织,但皇帝又不能缺乏一个情报组织,密折制度应需而生。
康熙对密折制度做出了一些规定,为防止这种制度蜕变成特务组织,他规定密折内容仅限于雨雪粮价、吏治、盗贼、社会流言。
密折中最重要的还是地方上的状况,由于这些案件往往跟地方官的利益有瓜葛,地方官往往不会如实奏报。这种情况下,康熙就需要自己的亲信给自己传来第一手的信息。
康熙五十年(1711年)的江南科场案,曹寅先后给康熙发了六道密折,而李煦送上去的奏折更多,有十四份。没有这些奏折,康熙很难了解地方上的真实情况。密折制度对康熙朝的治国起着积极重要的作用,但也带来了一些负面的影响。
密折制度虽然保密,但久而久之也会成为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这样一来,六品织造的权力比封疆大吏还大。地方大员自然会向织造们靠拢,这样一来,特权看上去风光,却隐藏着致命的危险。织造们对此心知肚明,所以在写密折的时候也是非常小心的。比如,有一次李煦给康熙写了一份请安的折子,顺带报告了江南提督张云翼病故的消息。康熙大怒,朱批道:“请安的折子不该与这种事混在一起写,甚为不敬。你以为你认识几个臭字,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君心难测,曹李两家都有这种感觉,而且他们也很清楚,自己做的是一件得罪人的事。皇帝有时候会怪罪自己,地方官员呢肯定会对自己保持高度的警惕,他们难免也会中伤自己。由于密折制度涉及官场利害,很难独善其身,所以在雍正朝的时候,曹李两家都被抄了。
江南有三个织造,名义上的工作是负责皇家的纺织工厂,并将这些丝绸运往北京。织造们品级很低,俸禄也很一般,但是个个腰缠万贯富甲一方。可见这是一个肥差事,织造们相当于皇帝钦定的包工头。
就拿曹寅来说,他有三个工厂,六百六十四张织布机,两千五百名专业工人,至于学徒和仆役就更多。曹寅的俸禄是年薪一百零五两白银,年终红利一百零八两。如果要贪污朝廷的拨款也很难,朝廷拨给的经费也不高。光靠朝廷的拨款是不可能维持这么大的开支的,所以这些织造们个个都发挥资本家的天赋,他们有办法让钱生钱。
曹寅生财之道是向康熙借钱,然后收购铜矿,赚了不少钱。八年后,曹寅还想继续,康熙叫停了他。后来,他又投资盐业,赚的钱更多。曹寅后来担任巡盐御史,利用职务谋求了巨大的私利,并由此导致了亏空,虽然因此被起诉,但是在康熙朝曹李两家始终高枕无忧。
在发家致富这块,最美的差事莫过于接待南巡的皇帝。不仅皇帝赏赐,地方官员也纷纷贿赂。
曹李两家经营几十年,积累了万贯家私,但是破产只在一夜间。
康熙六十一年(1722年)十一月十三日,康熙在畅春园驾崩,这对有些人来说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但是对另一些则是灾难的征兆。在雍正元年的时候,李家首先被控贪污公款。
雍正这个人跟他父亲不一样,凡事他父亲生前喜欢的人他都讨厌,凡事他父亲生前讨厌的人他都给予重用。雍正刚上台不久,就撤了李煦的职位,此时,李煦已是风烛残年。
新上任的苏州织造胡凤翚到任不久就查出李煦亏空的问题,并上奏给新皇帝雍正。雍正立刻派两江总督查弼纳调查此事,查弼纳办事很有效率,很快就把李煦在京城和苏州的两处家产全部抄查。更惨的是,李煦的家人和仆人也全变成奴仆,拉到街上去拍卖。雍正对年羹尧特别好,让年羹尧自己去挑选。
曹家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不过灾难降临的时候比李家晚了六年。雍正五年十一月二十四日,山东巡抚塞楞额给雍正参了曹家一本,说是江宁织造的杂役路过山东时,骚扰勒索驿站。雍正是个对腐败非常痛恨的皇帝,让人立即查清这件事。
查出来的结果反倒跟骚扰勒索没有多大关系,结果发现江宁织造曹頫行为不端,作风不正,亏空很多。第二年年初,曹家就被抄。雍正将曹家的人给大将兼好友隋赫德为奴,后来隋赫德看到曹寅的遗孀艰难度日,无法养活自己,便将崇文门外菜市口的十七间房拨给他们。曹家就这么衰落了,曹家如果不衰落,曹雪芹也没办法写出《红楼梦》。
曾经名噪一时的“大内密探”就这样走向了不归路。
我们发现导致曹李两家破产的罪名都是亏空,至少名义上是这样,说明亏空是实有其事。
曹李两家都很善于经营,那么是什么导致了他们的亏空呢?
这跟曹李两家承担康熙南巡的费用有关,当然,曹李两家花钱也是非常大方的。康熙在生前就警告过曹李两家:“以后各方打点的费用就免了,奉承上司的费用也取消,好好补足盐差的亏空吧!如果不听朕的金玉良言,以后你们会后悔莫及的,你们要为子孙后代的身家性命考虑啊!”
可见,亏空问题在康熙朝大家就心知肚明,康熙出于情感上的原因,一再给曹李两家机会,让他们补上亏空。康熙还曾帮曹寅还上了三十二万两的债务,但是到了雍正期间事情就没这么好办了。
不过,经济原因只是曹李两家败亡的表面原因,真正的原因恐怕还是政治上的。
李煦曾陷入“党争案”中,有人控告他曾经给八阿哥赠送漂亮的奴婢,八阿哥当时的人气很高,李煦在他身上投资也是正常的。但对于明察秋毫的雍正,这事肯定是不愉快的。
雍正继位后,对昔日的政敌进行了大清洗。雍正曾经指责曹頫到处跑关系,跟一些王子们关系过于亲近。雍正还警告他,如果他违法乱纪,就是王子们也救不了他。
从雍正的谕旨中我们可以看到,曹家被抄也不完全是因为经济原因,再加上曹寅生前是支持太子胤礽的。九阿哥胤禟是雍正的政敌,最后被雍正迫害致死。胤禟跟曹家是有来往的,在康熙时代胤禟曾经参与制造江宁织造的镀金石狮子,这是曹家和胤禟交往的直接证据。
由此可见,曹李两家还是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南山案
大清一朝,发生过一百七十多次文字狱,南山案是清朝最大的文字狱,也是唯一一个被后代皇帝平反的文字狱。为南山案平反的正是雍正皇帝,至今人们摸不透雍正平反的真正原因,但这事似乎又在验证这样一个推断:凡是康熙喜欢的雍正都厌恶,凡是康熙厌恶的雍正都接纳。
康熙五十年(1711年)十月十二日,左都御史赵申乔突然参劾翰林院大才子戴名世,说这个人恃才傲物,妄窃文名,还是贡生的时候,就私自刻印文集,里面文辞狂逆,信口雌黄,颠倒是非;现在当上了朝廷命官,仍然作风不改,依旧口无遮拦,轻狂不羁,希望皇帝能够给他一点惩罚和警告。
从赵申乔的动机看,他似乎跟戴名世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并没有想要置人于死地,只不过是希望皇帝能够教训教训这个狂生,打压一下他的气焰。
刚开始的时候,康熙对这个案子并不重视,此时他忙于废立太子之事,焦头烂额。但是刑部接到这个案子后很较真,此案很快就升级了,戴名世以前的恃才傲物和狂放不羁很快就变成大逆不道的罪名。
这还得从戴名世的著作《南山集》说起,这本书讲到了南明的一些情况,用了弘光、隆武、永历之类的年号。就戴名世本意来说,他是想如实完整地记录当时的历史,但恰好犯了清朝统治者的大忌。
从审判的阵容就可以看出清廷对此案的敏感程度,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共同审理了这个案子,对戴名世进行严刑拷打。
戴名世不得不认错说:“《南山集》《孑遗录》等等都是我年轻时写的狂乱文章,当时糊涂,不知触犯了大忌。没有和任何人商议,也没有让任何人整编这本书。我当时参考了方孝标的《滇黔纪闻》,看到此书有混乱悖逆之语,当时也没有考虑太多,就照搬里面的话。”
戴名世的供词迁出了方孝标,方孝标的儿子方登峰在供词中说,父亲方孝标喜欢游山玩水,以前到过云南贵州一带,返乡后写了《滇黔纪闻》,其中记载了弘光、隆武、永历的年号。方登峰是个不孝子,他还供出父亲曾当过吴三桂的幕僚,虽然时间很短,但毫无疑问已是大逆。
最后,刑部议定:戴名世凌迟处死,祖父子孙兄弟以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兄弟之子,不限籍贯,只要十六岁以上,不管残疾健康,一律斩首;十五岁以下的男子,以及母妇妻妾姊妹等等,全部发配给功臣家做奴隶,财产入官。方孝标依律当被凌迟处死,不过人已去世,应当挫骨扬灰。为方孝标作序的汪灏和桐城派的领袖方苞被判绞刑,后来改为免死,发配东北。这场文字狱中问罪人数多达数百人。
让我们来了解一下案情的整个发展过程。
戴名世是安徽桐城人,顺治十年出生,曾经隐居南山,时人称之为南山先生。他的家世虽然称不上显赫,也是书香之家,祖父和父亲都做过知县。戴名世跟桐城派领袖方苞是亲戚,他的母亲是方苞的姑母。戴名世这个人从小就很有才气,因为才华甚高,为人难免有些恃才傲物。同时,他这个人又比较愤世嫉俗,由于小时候受的教育影响,年轻时他对清廷很不满,在早期的一些作品中,他对反清的民族英雄进行了热烈的歌颂。
康熙十九年(1680年),为了生活,戴名世逐渐对清廷妥协。三十岁的时候,戴名世与好友参加科考,成为贡生,三十四岁时,他又被推荐进入全国最高学府国子监学习。由于戴名世恃才傲物,得罪了不少人。
在京城的时候,他给同乡张英的儿子当家庭教师,张英当时担任都察院左都副御史。有一次,张英问戴名世:“世间最可恶的是哪种人?”戴名世回答说:“媚人者最为可恶。”
张英笑道:“不然,媚人者因好媚者而媚之,所以好媚者最为可恶。”
张英虽然不是个才子,但是思想言谈显然比戴名世更深刻,戴名世固然有才,却难脱书呆子气。
戴名世后来在京城参加乡试,可惜落榜了。在京城的日子,戴名世很不得志,他愤世嫉俗,自视清高,但没人买他的账。
最后,戴名世不得不四处游历,在这个过程中,他增长了见识,丰富了阅历,而且还编纂了一些重要的图书,譬如《小学论选》《四书朱子大全》等等。
晚年,戴名世仿佛看透了世界(现实是无法逃避的东西),再次回到科举路上,这次他中了举人。但是第二年的会试却名落孙山。
五十七岁的时候,戴名世时来运转,中了会元,接着在殿试中又中了榜眼,康熙钦点他为翰林院编修。当官之后,戴名世并没有意气风发,反而消沉低落。李光地曾说他“颓唐无精神”。至于那个给戴名世带来灭顶之灾的《南山集》,是他的门生龙云鄂把他的文章收录整理而成。
赵申乔在康熙五十年参劾戴名世,但是最后的终审是在康熙五十二年,前后持续一年半的时间。康熙一开始对南山案是慎重的,他说道:“戴名世等是个大案子,朕要仔细考虑。”
此案拖了很长时间,中途似乎有很多转机,因为案犯都是朝廷命官,所以在狱中受的待遇不算差,他们住在比较好的房子里,可以和外面书信往来。李光地曾经为他们说情,可惜没有多大的效果,反而惹怒了康熙。由于朝廷中有许多人求情和营救,案犯们并没有感觉死到临头,像重要嫌犯刘岩和方苞中途还出狱做官。
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二月初六,康熙下旨:“戴名世从宽免凌迟,立即处斩,方登峰兄弟等人从宽免死,发配黑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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