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呛到了,猛地咳了起来,咳得一张脸通红。
“你还好吧?”
怀素假扮了丫鬟送药进来。她知道面前这个人对严豫意味着什么,生怕她呛出点问题来。不过她才问完,就想起自己这点“关心”有多多余。
因为展宁很快就捂着肚子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冷汗一潮一潮从她额头上涌出来,汗湿了她的鬓发。她一张脸惨白如纸,蜷缩着身子紧药了牙,默默沉受着腹中翻腾的绞痛。
她从来不知道,将一个生命从身体里剥离,会疼到这样的境地。而且那绞痛会从腹部蔓延到心里。
上一世她浑身是血死在严豫身边时也是这样的境况。
可那时候她心里更多的,是解脱和仇恨。
而现在,淹没她的是无尽的疼痛和心伤。
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流过腿间,展宁强忍着的眼泪终于滑出眼眶。她疼得意识都快模糊起来,连面前怀素的脸都看不清了。只隐约记得那一日,严豫从身后揽住她的腰,他温热的手掌放在她腹间。
“阿宁,替我生个孩子。”
她有他的骨肉,可他一面都见不上。
她扼杀了它。
血腥味在鼻尖萦绕不去,就在展宁觉得自己所有的意识都快消散的时候,房门被人一把踹开来。
“这是怎么回事?!”冲进来的人看清屋里的情景,再瞪向怀素时,里面的光芒凶恶得想要噬人。“你怎么在这里,你对她做了什么!”
展宁在有人破门而入那一刻微渺的期待,在看清来人时消散了下去。
她用仅剩的力气推着来人,不愿在他怀里呆一刻。
这个曾经令她感到动容的少年,这一次是推了她一把的侩子手。
展宁推拒的举动令严川一双眼益发血红,他抱起她就往外冲去,“我带你去找大夫。”
她那苍白的脸色令他胆战心惊。
有些事,他做下选择后就知道后果,但他没想过,会见到她浑身是血的模样。
他宁愿她责备他,对他失望,痛恨他,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景象。
眼见严川就要冲出门去,怀素一把拦住他。
她不能让严川坏了王爷的事。
“你放下她,她不会死的。等她肚子里的孩子没了,王爷自有安排。”
严川此时心头已是一片混乱,听到孩子两个字时,整个人更是如被电击一般愣了愣。但等他反应过来后,却猛地与阻拦他的怀素动起手来,“滚开,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怀素对严川并无顾忌,当即出手拦阻,绝不肯让严川踏出房门半步。
就在两人僵持之时,一声暴喝在门口响起,“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汝阳王盛怒的脸出现在门口。
紧随其后的,是何侧妃。
展宁的衣裙下摆已染了暗红,严川将她紧抱在怀中,那猩红的眼,带着几分痴狂几分凶狠的表情,落在来人眼里是何种情境,不言而喻。
何侧妃暗暗一笑,不忘火上浇油。
“四公子当初是在靖宁侯府待过一段时间,也承过靖宁侯府的恩情,可世子妃是你嫂嫂,叔嫂之间如此,不应该啊。”
何侧妃刻意咬重的叔嫂和恩情两个字,令严川脸色益发难看,他猛地瞪过去,“闭嘴!”
“该闭嘴的是你!”
汝阳王一张脸铁青,这府里出的丑事还不够多?
严恪那混账的事情还没了结,严川这又爆出一个。
觊觎嫂嫂的小叔,莫说是王侯之家,便是那三教九流之地,也是龌蹉可耻的丑闻!
汝阳王冷寒的目光从严川脸上,移到了展宁身上。儿子毕竟是自己的骨肉,哪怕是恨铁不成钢,也总有几分余地,但外姓人不一样。
“放下她,滚出去!这件事我过些时候与你算账。”
汝阳王眼中泄露出的狠意,严川并未错过。他更加不肯松手,“我先带她去找大夫。”
“你想让多少人看见这副丑态!”汝阳王怒意被撩拨上了一个高峰,他手指一指展宁,“这种丑事,烂在家里就够了。这种女人,王府里也留不得!”
何侧妃之前隐晦与他讲,严川和展宁之间似乎不大对,他还没当回事。可后来几次,他也瞧过两人间的气氛,心里隐隐已有点不悦。
待今日见到这般景象,之前耳边听到的一些闲碎言语都已被坐实!
汝阳王看着紧抱展宁的严川,眼里的杀意令严川一震。继而,严川将目光投向了汝阳王身后的何侧妃,毫不意外地在那种脸上看到了得逞的笑意。
他瞬间领悟过来。
先和他合作设计了严恪。
再反过来灭了他,多好。
这府里嫡出的都被踩了下去,她的儿子才能出头不是?
他岂会如她的意。
眼里闪过一丝如野兽般的凶狠决然,严川抱着展宁咚一声与汝阳王跪了下去,“我与展宁没有私情。不过我和何侧妃之间倒有些交易,可以同父王坦诚。”
第一百四十五章
少年的不加掩饰,让展宁稍微愣了一下。
她并没有打算这么直接地和严川谈这个话题。
不过在少年逼人的目光里,她很快调整了面部表情,微微皱了眉,带着几分不赞许,兼几分担心道:“你为何刻意与他过不去?他毕竟是你的兄长,也没有任何对不住你的地方。”
“你知道为什么,何必多此一问?”展宁摆出来的尊长的姿态,让严川眼里现出些嘲弄笑意。“至于兄长,我和他之间的兄弟感情如何,你也应当知道。本来就是陌生人一样的存在,我的出现对他而言,意味着多一个人来分他有的东西,难道他真的会毫无芥蒂地把我当亲弟弟?展宁,他没有你以为的那么无害那么好。”
在这些朱门大户里长大的人,一辈子尔虞我诈见得多了,的确没有谁是真的单纯无害。
严恪跟着太后长大,年纪轻轻已主管一部事务,展宁当然不会以为,他是单纯无害之人。
上一世,严川会折在汝阳王府之中,严恪大概也曾冷眼旁观。
但即便如此,展宁也能肯定,严恪对严川,至少是没有加害之心的。
“阿恪他对那些东西,没有你以为的看重。你们毕竟是兄弟,同在一个屋檐下,弄得太僵,对你们都没有好处。你不是讨厌我拿你当小孩子吗?可你如今的做法,不就是个泄愤的孩子?”
“你今日来寻我,就是替严恪抱不平吗?若父王偏袒的人是他,你根本不会理会吧?”
严川的话令展宁眉头再度皱起,他自己也清楚,在他与严恪的争锋相对中,汝阳王是偏袒他的。
而且,他在利用这种偏袒来打击严恪。
“严川,阿恪是我的夫君,而你是我的弟弟,你们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只是意义不同而已。你……”
这一次,展宁的话尚未说完,便被严川截住,“我说过许多次,已经不想再重复,我不是你的弟弟。而他是你的夫君,只这一点,便让我觉得难受。”
不管如何改变,严川骨子里的直接与冲动仍在。
在展宁面前,他似乎更不会去掩盖。
“你想说的已经说完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不奉陪了。”敞开自己的观点后,他转身准备离去,不过他才转过身子,又像想到点什么,回过头来与展宁一笑,笑容里嘲意十足,“在你眼里严恪千般好,可这么好的人,偏偏连自己的父亲都与他不亲近,难道便没有别的原因吗?”
说罢,严川不等展宁反驳,挟怒径自离去。
展宁瞧着他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最终也转身离开园子,返回自己和严恪的院落。
待他们两人离开后,园子假山后闪出一个人影,观那身段,俨然是汝阳王的两位侧妃之一的何侧妃。
这位何侧妃五官生得秾艳,或因性格的原因,瞧起来总有几分傲人之感。
如今,她勾眉冷冷笑着,笑容艳丽,却让人心中生寒。
“嫂嫂和小叔,这场面还真有趣。看来,只等宫里那位熬不住,这王府里的风,也就该起了。”
展宁回了自己和严恪的院落,与院子里伺候的下人问了一声,得知严恪没有去书房,而是在他的卧室里呆着,她径自便往卧室去。
这段时间,严恪嘴上不说,面上也不曾表露,但展宁却知道,他的心情很不好。
宫里太后的状况越来越不好,太医院甚至与景帝吐了实话,倒是让景帝有心里准备。
府里面,严川的针对严恪或许不会太介意,但汝阳王的过度偏袒,严恪恐怕还是在意的。
她不愿看他面上露出那样的黯然。
到了卧室门口,展宁让悬铃在外边候着,自己放轻手脚独自进去。
屋里此刻没有别的下人在,严恪坐在床前,似乎在看些什么。展宁离得近了些,才发现那是一副画。
“在看什么,看得这么专心?”
展宁手脚很轻,严恪似乎未曾察觉,直到展宁站到他身后,笑着探过头去问他,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而展宁的目光落在那副画卷之上,整个人不由一愣,怔怔问道:“这、这是谁?”
严恪看得极其专心的那副画卷之上,是一个红衣女子。素天净地,一片白雪之中,盛放的只有那女子的笑靥,以及身后的红梅。
那样夺人心魄的眉目,那样逼人的艳丽,饶是展宁生了一副少有的精致容貌,也为这女子的模样而惊叹。
而她心里除了惊叹以外,隐隐还有些胸闷。
严恪何以瞧得这般入神?这女子是什么人,与他有什么关系,他为何从未与她提过?
展宁眼中的疑惑未曾掩饰,严恪瞧见后,看看她的表情,又看看面前的画卷,不觉笑了笑,拉着展宁在自己身旁坐下。
“阿宁不会是吃醋了吧?”
展宁面上有点热,张口想要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却突然心念一转,索性大方承认了来,“我就是吃醋了,这画上的人是谁?”
展宁的坦诚成功逗笑了严恪,他哈哈笑了起来,眼底之前沉积的一些阴霾也因此散了些。
“阿宁这么坦诚,还真是少见。不过你要吃醋,也不该吃她的。”
展宁略略挑高眉,对画卷上女子的身份更加好奇起来。她在脑子里搜寻了一圈,都没将这人和谁对上号。就在她打算再追问严恪之际,她脑子里突然光芒一闪,一个人的名字猛地冒了出来。她望向严恪,“她莫非是你的……”
严恪瞧她面上神色变幻,知她大概是猜到了,于是道:“她是我母亲。”
“……”
展宁哑然了好一阵。她对严恪这位生母,虽早早听过关于她的形容,但却从未看过她的肖像。这一次吃错了醋,自己还大方承认,当真是丢人丢到了份上。
展宁这下闹了个大红脸,严恪瞧着她粉面含春的模样,笑着长臂一伸,将人揽入自己怀中。
“阿宁不必不好意思,你这么在意我,我心里很欢喜。”
“谁要你欢喜!”展宁没好气回了一句,话出口没多久,她突然想到严川之前在园子里说的话,瞧着严恪心情好似不错,不由又抬起头,带着几分认真看着严恪,道:“阿恪,父王和你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严恪面上的笑容随着展宁这句话消散。
他望着她,深邃的眼底一片难解光芒。
就在展宁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却觉得他揽着她的手臂一紧,他将她往怀里带得紧了些,之后,他将视线落在那画卷之上,“也谈不上误会,他就是不喜欢我而已。”
环在腰间的手臂那边温暖有力,落在耳边的话语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展宁忍不住覆住严恪放在她腰间的手。
她也想如他待她一般,拂去他心头的不如意。
“准确的说,他是不喜欢我的母亲,也不喜欢我。当初他娶了她,不过是因为她是林家最受宠的女儿。而陛下在当时……需要林家的助力。”
展宁听说过,严恪的生母,是林相的亲妹妹,也是林家最为受宠的女儿。
甚至于她在王府郁郁寡欢之后,林家与汝阳王之间,二十多年来一直存有隔阂。
“生在王侯之家,婚姻很多时候都是一场交易。我母亲最大的错,大概就是给出了真心。她自小便被人捧在手心惯了,突然受了委屈,便是一丁点,都容不下去吧。她去的时候我还小,可我听她身边人说起,她走得很不甘心,父王也不太耐烦。偏偏我和父王一点都不像,无论相貌、性情,还是喜好,我都随母亲多一些。他不喜欢我,也是自然的事……”
严恪的语气与平日有些不同,展宁听着,心里也跟着闷闷的。
她想要安慰他,告诉他汝阳王并非如此,可那些话语有多么苍白无力,她非常清楚。清楚到以至于难以出口。
最终,她只是抓起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与他低低道:“阿恪,我喜欢你。”
展宁的声音并不高。
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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