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蹙眉,拉住转身欲走的靖辞雪,然后恳切地望向他的母后。
太后睨了靖辞雪一眼,对他道:“哀家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趁长老们没来前,让她离开梨园!”她的态度,始终坚决。
扣在腕上的手松了又紧,靖辞雪侧目看了他一眼,抬起另一只手将他的手拨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她想,她到底为何要受这份委屈?
“你留下。”眸光未动,太后已厉声喝住朵儿,仿佛早有预见。
朵儿不敢走,立在原地焦急地望向澹台甫晔。澹台甫晔冲她微微摇头,他知道就算再委屈,靖辞雪也不会离开君府。
——
“难为你还记得父相。”
靖辞雪侧目,她空荡的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姐姐……”她轻唤。
“你不是我妹妹。”靖子午却不看她,目光直直地落在湖面上,只留给她半张冷冽如霜的容颜。
靖辞雪苦苦一笑:“你不认我,我却需得认你。”
“是么?”寡淡的音不带一丝情感,靖子午终于回眸看她。剑眉星目依旧,而她原本削瘦的脸颊稍稍有些饱满,冲淡了她身上不少戾气。
“你不是爱着祁詺承么?”唇边噙着一抹冷笑,靖子午冷眼看她,而她垂眸沉默,靖子午不禁眉间微蹙,凝视着她,问,“你到底为何要受这份委屈?”
骤然抬眸,靖辞雪忽然咧唇笑开,心间涌起一股暖流。
到底是亲姐妹,这份心有灵犀的默契,谁也给不了。
烟灰色的眼眸雅淡似水,此时更是蒙上了一层水雾。靖子午望着她忽然涌动的情绪,抿唇不语。唯独眉间的皱痕,渐渐加深。
含在眼眶里的泪水终究没能落下。靖辞雪偏过头,再次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那涌动的情绪仿佛是场幻觉。
靖子午舒展眉峰,眸光却骤然变冷,在靖辞雪看不到的时候,眸潭里寒气纷涌。
果然,她听到清淡的嗓音说道:“我不委屈。”
“呵。”靖子午冷笑,随即也撇开目光。她说她不委屈,那刚刚的眼泪怎么解释?
两人静静地望了一会湖。靖子午再次开口。
“你是不是以为只有你是最痛苦的?”
身旁人沉默未语,她侧眸,再次看向靖辞雪,“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口吻寡淡如冰。
“你不知道,我从小一直羡慕你。你学琴棋书画的时候,我在孤岛独自求生。父相说你已经能连续不断地转一百零八圈,舞姿有了柳姨娘的七分神韵,而我正拿着剑在与亡命之徒厮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无数。你在桑央谷修习术法,安然度日,我早已学会刺杀,视人命为蝼蚁。”
寡淡无情的声音落在耳朵里,砸在心上。靖辞雪没有回头,尽管内心的平寂早已打破。她目光死死盯着一处波光,涩然开口:“我从未如此想过。”
她知道姐姐辛苦,所以一开始就劝她趁势隐居。如今看到她位居墨羽皇妃,冷冽之气稍减,她知道这都是澹台甫晔的功劳。她该为姐姐开心的,可是她在做什么?她居然要夺亲姐姐的后位!
听到她的辩解,靖子午冷冷地勾起唇角,眸含讥诮:“当听闻柳姨娘死讯的时候,我觉得,你或许比我苦,毕竟我的娘亲还好好的。当看到你比划说深爱祁詺承时,我恨透了你,但心里很清楚,你确实苦!夹在父相和祁詺承之间,你比我活得更累。”
“但我一点儿都不心疼你。至少,父相爱的是你娘亲,疼的是你!”她的神情倏尔一变,声音也激动起来。因这一句话,靖辞雪终于回头,竟在她脸上看到与她当年在凡灵宫质问自己时相同的神色。
“我明明与你同是父相的女儿,甚至我是正室所出,身份地位都比你高。可是,夙青门的门主父相终究是选择了我。”
“你只看到父相折磨柳姨娘,逼迫你做自己不想做的事。可是父相从没告诉过你为什么,关于这一点,你有仔细想过么?为什么柳姨娘至死不渝地深爱父相?难道仅凭父相的风姿就足以让一个女子不惜倾尽性命也要助他成为一个‘乱臣贼子’?”
靖辞雪神色一顿,心下因她的话而慌乱。
“那是因为柳姨娘知道父相心中的苦!”靖子午紧盯着她,目光凌厉而冷冽,“而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父相背负着什么,也不知道你我背负着什么,你只知道父相伤了你最爱的两个人。你恨他!”
望着靖辞雪瞬间凝滞的眉目唇角,她觉得解恨,也觉得心疼。
“靖辞雪,你当你是什么身份?相府千金么?我告诉你,不是!我们都不是!我们的家不是靖相府,我们的父亲不是斓瓴相爷,我们不姓靖。”那一刻,她的神色格外冷戾,下颚微抬,说出的话掷地有声,“你熟读史册,应当知道斓瓴的前身是靛国。一场鞍扈之乱,靛国灭亡。”(未完待续。。)
ps:特别喜欢写女主和她姐姐的对手戏,觉得有劲儿!五一快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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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231 鞍扈之乱:身世
【第四卷犹记映月照初雪】
你永远不会知道父相究竟有多疼爱你!
就算是利用,父相也在拼尽全力想着如何保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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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子午念道:“史书上记载,斓瓴国的高祖帝原是靛国丞相,深得民心。因不满靛国明帝荒淫无道,后妃乱政,遂暗自筹谋,以为苍生谋福祉。明帝四十六年,靛国丞相联合大将军的女婿花以泰等人发动兵变。七战七胜,后入主鞍扈,推翻旧制,另立国号‘斓瓴’,改‘鞍扈’为金陵。史称‘鞍扈之乱’。”
望向靖辞雪,她难得露出哀伤的神色。
“靖辞雪,父相真的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他舍不得你知道,舍不得你背负沉重的包袱。可是今日,我来告诉你一个完整的‘鞍扈之乱’。”
朝代更迭,自古有之。史册上对这一段的记载,不过寥寥数笔,且多是颂扬斓瓴高祖帝如何英明决断,勇将花以泰如何用兵如神。成王败寇,再铁面无私的史官在面对君权时,手中的无情笔都要颤上三颤。
过去究竟如何,事实到底怎样,早已尘封在历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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靛国明帝四十一年,春。
鞍扈万人空巷,百姓们都集聚在街头,恭迎明帝的銮驾回城。装饰华美的銮驾经过,呼喝声连绵不绝。他们喊的是“国主万岁”,“梅妃娘娘千岁”。
明帝宠爱梅妃,举国皆知。那一份宠爱早已超越了帝王之爱。可以说是毫无芥蒂地信任,毫无保留地让权!
没错,就是让权!
明帝年少时就寄情山水,独爱诗词歌赋,最最厌烦的就是宫闱里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懂治国之道的他身为靛国唯一的继承人,纵使千般不愿,他也要挑起这千钧重担。幸而,他遇到了梅妃。
梅妃美丽聪慧,既能与他情倾山水春秋,又能为他分忧解难。甚至。她的识人用人之道连朝中的砥柱大臣都自叹不如。她懂得治国。弥补了明帝的缺憾。她的贤惠能干,替他分去了大半重担。
明帝叹她,可惜不是男儿身。
她却摇头――若为男子,臣妾何以嫁得君王?
明帝大受感动。着手为她在宫中建了一座梅园。
彼时还没有“后妃乱政”的说法。大臣们虽隐隐觉得不妥。但到底为梅妃的才能所折服,无意多生是非。
百姓们踮着脚张望,而銮驾层纱累叠。根本看不清里边的光景。他们不知道,他们心心念念想要见的梅妃其实并不在銮驾上,而是藏身于他们之后。
鞍扈乃靛国国都,自古奢华。而乔装成豪门贵妇的梅妃却去了一家普通茶楼,只有一个店小二伺候。她早早地到了,坐在二楼雅间,看着三五成群的少年俊豪走进茶楼,一个个神采飞扬,豪情满天。
这一日,城中才子集聚茶楼,以文会友。
梅妃凝神听着,暗暗点头,确实都是有才之士。突然,一个少年即兴作了一篇,满座寂静。她心下一动,拨开了珠帘,看到一长身玉立的年轻公子立于底下中央桌案前执笔挥墨。
公子搁笔,底下仍旧寂静,唯独不懂赋中深意的小二取过,挂于红绳之上,以供欣赏。素来只谈诗词艺理的茶楼,从不沾惹朝政是非,唯独这一次,这位名叫“祁衡”的少年公子破了例外。
寂静中,二楼雅间忽响起掌声,清晰有力。公子们纷纷循声望去,只见楼梯间立着位衣着华美的妇人,没有尴尬羞涩,只有认可与赏识。
一篇,让祁衡顺利入宫,在朝为官。
明帝很不解,拿着看了数天,以他在诗词歌赋上的造诣,无论他如何看,都只在里看到了祁衡对梅妃干预朝政的不满,明夸暗讽。
梅妃却不以为然,她说祁衡才华横溢,出类拔萃,更重要的是,祁衡敢说敢做,那股子铮铮傲气朝中无一人可比。
她说,祁衡是一匹难训的千里马。
诚然,她是祁衡的伯乐,可她这个伯乐并不为千里马所认可。她想法设法,费尽心思,而祁衡藏得太深,且动作迅速。
短短三年,祁衡从薄有微名的鞍扈才子,到官拜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才德,靛国臣民有目共睹,因此深得百姓爱戴。而他始终对后妃干政心存不满,遂暗自筹谋。梅妃恍然醒悟,三年来,她所做的无疑是在养虎为患。
梅妃要替明帝拔掉祁衡这颗毒牙,护他江山千秋万代。祁衡却要替靛国臣民铲除梅妃这个祸害,还政清明。
两厢暗斗,风起云涌。
到底只是个女子,她永远只能在暗中在背后襄助明帝,这如何敌得过祁衡在朝堂上结党营私的速度?
明帝四十四年,丞相祁衡掌控了朝政。梅妃落败。
尝试过一手遮天、大权在握的感觉后,祁衡渐渐萌生篡位野心,他觉得江山天下,能者居之。而他,比明帝更适合。
彼时的祁衡,是权欲熏心,亦是怜悯苍生。
为求上位,他开始残害皇室中人,不出一年,皇室子弟或死或残或伤,人丁凋零。
明帝四十五年上元节,本该张灯结彩其乐融融的鞍扈,一时间风声鹤唳。原因是,宫中的上元佳宴上,梅妃之子献王假借敬酒之名,意图刺杀丞相祁衡,满朝文武下跪要求明帝为丞相做主,还丞相一个公道。
献王逃出皇宫,羽林军全城搜捕。半个月后,梅妃在见到面目全非的献王尸身时,气绝身亡。痛失爱妻与爱子,明帝悲伤欲绝,再无心朝政。
就这样,祁衡顺理成章掌控了整个靛国。
许是苍天不忍,竟让献王死里逃生,伤痕累累地逃到了南边的墨羽国,得到墨羽公主相救。公主对他一见倾心,隐姓埋名的他为求活命,即便不爱还是娶了公主。婚后,两人如胶似漆,可女子的心思毕竟细密。公主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每一次落寞都带着深沉的孤寂,明明笑着温柔待她,可她感觉不到任何暖意。她曾试过他的过去,可他三言两语带过,不愿提及。
她猜那是他痛苦的记忆,便舍不得他再回忆。
直到一年后,靛国丞相祁衡联合大将军的女婿花以泰等人,发动兵变。靛国覆灭,祁衡登基,始建斓瓴国。
消息传到墨羽,公子看到了夫君不可言说的崩溃。长夜漫漫,献王不再隐瞒,将往事和盘托出。他说他要回到鞍扈,他是靛国皇室后裔,复国是他今生唯一的宿命。
公主是性情中人,她恨祁衡的忘恩负义,也怜献王的忍辱负重,出嫁从夫,她的选择是此生相随。
于是,她给献王施了墨羽皇族的换颜术。剥皮挫骨,苦不堪言。献王用了四年时间,身体才恢复如初。
斓瓴高祖帝登位第五年,献王携妻回归故土,改名“靖行光”,入朝为官,同样三年封相。
――
“靛,即‘青’。靖,取意‘立青’,即复立靛国。”
靖子午面无表情地述说,字字如冰针。
――
在墨羽公主巫蛊术的相助下,献王很容易就控制了高祖帝。
随后数十载,斓瓴国历经三帝。
献王重施当年高祖帝的手段,毒杀两帝,残害忠良,斓瓴国几近覆灭。
――
“抛情弃爱,一心复国。棋子遍布,步步为营。最终却惨败于斓瓴承帝之手。只因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背叛了他。”靖子午侧目,目光冷冽。
而靖辞雪,早已面白如雪,哑口无言。
她静静凝视着妹妹得知真相后的模样,唇角微勾,讥诮般地诘问:“什么叫以下犯上?什么叫乱臣贼子?靖辞雪,你清楚了吗――究竟是谁,身为人臣,却起了不臣之心?”
靖辞雪唇瓣微动,却难以出声。
靖子午恨道:“在这场角逐里,忘恩负义的从来都是他们祁氏一族!”
“我……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那瞬间,泪如雨下。
“你当然不会知道,这么深的仇恨这么重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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