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身旁人静默不语,她也无意回头去看她的话会给澹台甫晔带来怎样的心情,马车里又一次陷入沉默。
澹台甫晔唇角含笑,目光静静地描摹着她的侧脸轮廓,绝美却疏远。带靖辞雪回墨羽,他知道他即将步上景玺的后尘,可是墨羽不是弥月,他也不是景玺,只要是他想要做的,即便天下人都反对,他也义无反顾。
他松开她的手,双指探上她的手腕。
“今晚再喝最后一剂药,就好了。”
侧脸依旧孤寂遥远,她的手却下意识地动了,离开他的指尖。
他淡笑着收手,见靖辞雪肩上的披风滑落了点,他细致地替她拉上,指尖擦过靖辞雪的面颊,靖辞雪往边上一侧,躲开他的手。
一个半月,他的好意,她总不愿接受。
澹台甫晔想起那日靖辞雪答应随他去墨羽,他心下欢喜得紧,却见靖辞雪面色难看至极。他连声唤她,她似乎都听不到,眼神涣散,身子摇摇晃晃。即便如此,他也能明显感受到靖辞雪在极尽全力地保持清醒,不愿靠到他身上。
心下不知为何,徒然而起的恼意冲散了前一刻的欣喜。
他一把揽过靖辞雪,让她靠在自己身上。怀中人想反抗却是无力。探上她的脉搏,他悉知了真相。
“孩子呢?”他问,面色不比靖辞雪难看,沉沉的,像北方飘雪的天色。
“没了。”苍白的唇微动,声若蚊蝇,却让他的心一疼。
他抱紧靖辞雪,为她拉好雪狐斗篷,再将自己的披风包裹在她之外。垂眸落目,是她坚韧而苍白的面容。
从弥月到上阳城,半年之久,仅他所见就有杀手刺杀,那些他不知道的呢?他不敢想象,那段逃亡的时日里,靖辞雪究竟经历了什么!
“没事了,我会为你调好身子,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这事。”
披风下,他双手紧握。回他的是一车冷寂。
——
墨羽国四季如春,气温甚是怡人。马车所过之处,花团锦簇。靖辞雪半挑着帘子看窗外的景致,有些花卉她只在书上看到过,有些甚至叫不出名字。有时,马车经过一处,她还在细细琢磨适才看到的眼熟的花卉,眼前又出现另一种花。
她的身子在澹台甫晔细致的调理下,已然恢复。入了墨羽国境之后,又有风景赏心悦目,原本郁结的心情倒是松缓不少。
澹台甫晔见她看得认真,时而沉思的模样安静又令人心动,于是凑了上去,替她一一介绍——除了花卉,还有墨羽的风土人情。他知道,他说的内容有好些靖辞雪都是知道的。可是她能安静地听着,他觉得很高兴,很满足。
“百年前,墨羽还是各自为政的部落。”靖辞雪忽然开口。
澹台甫晔一顿,继而笑道:“是啊,我澹台氏的先祖将其一统,这才有了墨羽。”身为澹台氏的后代,他确实该骄傲。
靖辞雪收回欣赏花卉的目光,回头看他:“如今墨羽尚有金木水火土五行部落,上效皇命。下理各政。澹台氏所谓的一统,不过是互相牵制罢了。”
笑,骤然凝滞。
望着靖辞雪平静的面容,仿佛她缓缓所道的只是寻常事。澹台甫晔忽然明了。难怪妹妹会如此忌惮她。靖辞雪的心思玲珑。平静中早已看透世事。三言两语就道出他心中症结所在。若让她回到祁詺承身边,于弥月墨羽都不利。
百年前,在墨羽这片土地上。各部落间纠纷不断。澹台氏先祖有意将其一统,奈何自身部落实力不足以与所有部落抵抗,于是与其中实力较强的几个大部落联合,也就是后来的五行部落。在收服过程中,澹台氏先祖坐镇后方,负责指挥调度,因此到最后,小部落收服了,大部落也伤了元气。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澹台氏成了实力最强的部落。为使那几个大部落臣服,澹台氏祖先掌最高权力,将墨羽划分为金木水火土五个部落,每个部落各由原部长任职长老,执印掌管。长老与国主之位,皆世袭传之。
当时,仅剩那几个部落,论武,自是不敌澹台氏。可要臣服于澹台氏,他们又心有不甘。而五行部落,让他们觉得,那是最好的选择,毕竟部落的民众较之以往,变得更多了。他们想,等他们元气恢复了,就再起兵,自己坐大。可是他们没想到,等他们恢复元气后,五大部落虎视眈眈又都不敢妄动,生怕自己一谋反,其余四大部落就会联合起来,攻打自己。
于是,百年来,五大部落表面听命于澹台氏,私下里各自猜忌,倒也相安无事。
而这落在澹台氏眼里,并非长久之计。
“不知,夫人有何高见?”澹台甫晔忽然起了兴致,往后一靠,噙着莫名的笑意。
换来的,却是靖辞雪眉心一蹙,别开眼看向窗外,留给他的只有淡漠疏离的侧脸。
意料之中的反应,澹台甫晔伸手勾了勾她鬓角落下的发丝:“夫人不给为夫出谋划策么?毕竟,以后墨羽就是夫人的家了。”
“家?”
她轻声呢喃,眼睫微微垂下。
澹台甫晔看到她寂落的唇角微扬,浅浅淡淡的弧度,而他的目光再也撤不开。尽管他深知,她难得一现的温和暖意并非为他。
他忽然很羡慕,羡慕此刻鲜活在靖辞雪脑海里的那个人。
他不但羡慕,而且深深地嫉妒。
凝望间,靖辞雪忽然开口:“若再有个百年,你澹台氏或能真正一统。”
澹台甫晔微怔,却只一瞬,他便恢复如常。他笑问:“为何?”
“时局所致。”
“哦?”
靖辞雪终于抬眸与他对视,静静地对望:“你很清楚,当今的时局,等不了你将墨羽真正大统。”
闻言,澹台甫晔唇角笑意依旧。仿佛在等她继续往下说。
“其实,馨儿早与你说了素珊的事。你助我们离开斓瓴的途中,你知道素珊的真实身份,可是你们没有相认。你在等待一个时机,而素珊封妃,无疑是出乎意料的好时机。”
“多年来,你忌惮弥月忌惮斓瓴,你怕两国坐大,将来蚕食墨羽。你还担忧墨羽内政,你怕战火未起,墨羽先分崩离析。而此时你很庆幸,你终于为墨羽找到了极强的后盾。”
“你数次北上,为求结盟。但无论结盟成功与否,你皇妹的弥月贵妃身份足以为你镇住墨羽内部蠢蠢欲动的五行部落。”
“一统三国,还天下安稳清明。说是如此,可战火将起,受苦的终是百姓。”淡淡一声轻叹,“澹台甫晔,你是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国主。”
他深知单凭墨羽一国之力,敌不过弥月或斓瓴。他所做的,无非是不想墨羽子民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或许……”靖辞雪顿了一会,而澹台甫晔的神色始终未变,含笑将她望着。
她继续,“你是墨羽国主,又岂会不觊觎这天下?”语气坚定之中,带着轻嘲。这份嘲意,不单是为澹台甫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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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四 227 南下墨羽:朵儿
【第四卷犹记映月照初雪】
你是姐姐除了公子之外最在乎的人。
那么,于我宁朵儿,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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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数日,终于抵达墨羽的都城。
那是纷繁美丽的郢城,素有花城之称。
一入城,满目各色的花卉,令人目不暇接。花木间,彩蝶缤纷游绕,蜜蜂成群飞舞。高大苍翠的枝头,鸟雀扑朔着翅膀来回飞跃,鸣叫声婉转动听。
闭上眼,似乎空气中都弥漫着甜甜的花香。
山清水秀,鸟语花香。墨羽郢城,仙人之居。
倒真是不假。
自那日靖辞雪破天荒地大谈墨羽内政之后,澹台甫晔就陷入了沉默,坐在马车里时常望着一处,不再为靖辞雪介绍。唯独不变的,是他常年挂在唇边的温和笑意。
而进入郢城后,他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公子模样,与靖辞雪讲着郢城的一切。譬如,哪处的楼宇最高,望得见全城景观?哪楼的菜肴最佳,是外来的游人们的必去之地?还有碧波泛舟最好是日落时分,彼时波光粼粼的湖面洒满碎金似的夕阳余晖,轻舟独荡,自有一份独特的风流雅韵。还有入夜后,岸边会有形形色色的百姓集聚,烟火歌舞,花灯良人,夜夜如是。他说,墨羽的民风介于斓瓴和弥月之间,不过分开放,也勿需时刻被礼制所束缚。
靖辞雪安静地听他说着,他含笑的叙述中带着深深的自豪。
“相信我。你会喜欢墨羽喜欢郢城的。”
他信誓旦旦地将靖辞雪望着,靖辞雪淡淡垂眸,该怎么说呢,她似乎已经开始喜欢这个满是花香,满是祥和的郢城了。
如果她没有爱恨情仇的束缚,如果他们没有君临天下的追逐,郢城会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马车停下,车夫恭敬道:“公子,到了。”适时,外边一阵喧闹。众人欣喜地喊着“公子回来了”。一叠声,由远至近,又由近至远。大老远看到马车的小厮早一溜烟似的边喊边朝府里跑去。
墨羽皇族澹台氏的皇宫不是皇宫,它不似斓瓴那般雅致也不像弥月那般庄严。而是简单得如同寻常人家的府邸。门外八名守卫分列两侧。大门之上一块匾额。大书着“君府”二字。
“我替你在东园安排了住所,你先过去,我晚些再来看你。”澹台甫晔未曾理会外边的喧哗。靖辞雪神色一顿。点头应下,他便下了车,径自入府。
靖辞雪未下马车,而是一路直奔东园。
君府形似寻常府邸,实则别有洞天。楼宇林立,数十个园子不比宫殿小。到底是一国之君的地方,怎会寒碜?
东园,就在君府里。
明媚阳光下,繁花似锦处,靖辞雪静立着,面前即是东园。车夫见她站着不动,不好催促,便在一旁候着。
不时,园内走出一个穿桃粉色薄衫的婢女,笑意盈盈地朝车夫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奴婢春桃。”她朝靖辞雪施过一礼:“雪姑娘,随奴婢进园子吧。”
东园里,少了繁花点缀,但绿树成荫,别有一番气派。其间,都是与春桃一般穿着的婢女来回走动,见着靖辞雪进园子都眼巴巴地围了上来,笑意盈盈地含着“雪姑娘”。
“雪姑娘,你可算来了。”
“是啊,公子一个月前就让奴婢们好生准备着呢。”
“雪姑娘长得可真好看。”
一群人围着靖辞雪,热情地不得了。
春桃笑骂道:“还围着呢?小心姐姐看到了又训你们。”
“姐姐现在不在呢。”她们继续笑闹,“只要春桃姐不告诉姐姐,姐姐就不会训我们啦。”
“讨打不是?”春桃忍着笑,板起脸色。
“春桃姐别生气,我们开玩笑的。”
“就是啊,春桃姐才舍不得我们被姐姐训呢。”
“我们这就走。”
她们吐吐舌头,笑闹着散去。
春桃又气又好笑,领着靖辞雪往里走去:“都是群没皮没脸的丫头,平日里胡闹惯了,公子也不管,偶尔姐姐还能压一压她们的嚣张气焰。让雪姑娘见笑了。”
靖辞雪只淡淡摇头。从斓瓴到弥月,她是第一次遇见这么群活力而明媚的女子。
东园占地面积挺大,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绕过长廊,她们进了一间屋子,屋外有一棵极大的槐树。
“方才见的最大的那间,是公子住屋子,边上是书房,公子时常都在那里处理政事。不过公子只在南园接见长老们。”春桃习惯了靖辞雪的沉默,自顾为她做着介绍,“对了,姐姐住那。”
靖辞雪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在书房边上的一间屋子,与她这隔了条长廊。
“姐姐可厉害了,君府上下百名婢女都是她管着,皇妃说她才是君府名副其实的管家。不过,公子一回来,她就只负责公子的饮食起居。”她忽然收住,小心地打量了下靖辞雪,却见靖辞雪脸色无异。
“这屋子是姐姐安排的,说是屋外有槐树遮着,会更荫凉些。”她笑呵呵地沏了杯茶给靖辞雪,“雪姑娘,姐姐还说了,您这若缺了什么,尽管说,奴婢们一定尽力办到。”
“我看这挺齐全的,不缺。”靖辞雪浅泯了口,“好茶,谢谢。”
起初,春桃心下还嘀咕着雪姑娘怎么不说话,现在忽然听到她开口,竟有些愣神。反应过来是在向自己致谢,春桃咧嘴笑得极其开心。
“这是姐姐泡的茶。”春桃有些激动,“除了公子,就只有姑娘你喝过。”
“倒是荣幸。”唇边笑意清浅,一闪而过。靖辞雪垂眸,黄绿色的液面映着她寡淡的脸,“她人呢?”
听春桃一口一个“姐姐”,言语之间满是钦佩。
“姐姐去了花房。”春桃笑答,“知道雪姑娘今日到府里,姐姐特地把给姑娘新置的衣衫拿去花房熏香。”
她说完,见靖辞雪沉默不语,于是建议道:“姑娘一路上舟车劳顿,想是累得很。不如先去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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