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靖辞雪走出山洞,阳光刺眼。也不如他的背影来的震撼,让她心头柔软。从她的角度。可以毫不费力地看清祁詺承手里拿着的是一蓝一红的剑穗和琴穗,流苏在风中飘荡。
“阿承。”她自身后环住祁詺承,将她的脸贴上祁詺承的背,两手交叠在他身前。
这是个无比缱绻依恋的姿态。
祁詺承伸手覆上她的手。然后两厢沉默,耳边山鸟鸣啭。
“阿承,我不想成为历史罪人。”清浅的声音就这么透过他的背传进他心里。
“罪人?”祁詺承反问。冷淡而漠然。靖辞雪想要缩回手,反被他用力扣住。然后听他更深入地反问,“谁的罪人?靖辞雪,你是不想做斓瓴国的罪人,还是弥月的罪人?”
他问得清楚有力,她却涩然无言。
沉默,是把最锋利的刀。祁詺承无法忍耐她的沉默,将她拉到身前,逼视着她,迫她回答。
却听靖辞雪说:“阿承,我想亓官一定很着急。”
“我要你回答我!”他骤然扣紧,不顾他的力道是否会伤到靖辞雪,此时的他,只想要一个答案。
靖辞雪平静地抬头与他对视,看清他的矛盾、痛苦和挣扎。然后,她缓缓开口,说出一句她曾对亲姐靖子午说过的话。
“苍天明鉴,我只想护你周全。”
晃神,怔愕,狂喜。祁詺承猛然将她抱进怀里,牢牢地抱住。“雪儿……”他闭眼,柔声长叹。脸颊蹭着她柔软的鬓发,鼻尖是她清浅的香味。
“是我,应该是我护你周全才是!雪儿,你怎么可以倒着来呢?”祁詺承责怪她,总是她为他着想,为他付出,他忽然想到洛缪璠的假传圣旨,是不是雪儿洞悉了朝臣废后的决心,所以将计就计?可是她怎能如此狠心——对他,对自己,对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有些过去无从再谈,旧伤疤揭开了又是鲜血淋漓,所以他只能收紧手臂,强调:“雪儿,我是你丈夫!”
斓瓴左相张有风的夫人曾说,丈夫是天。祁詺承强调,他是她的夫,保护她是他的责任。靖辞雪怎能不明白?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半步!从今往后,所有的事都不许你操心,所有的风浪都有我为你挡着。你只要安心待在我身边!”
祁詺承字字坚定,不容辩驳。
靖辞雪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口,眼泪肆意地打湿他的衣襟。祁詺承抱紧她,凉风吹来,抚乱了他们的发,缠绕纠结,也吹弯了他的唇角。
“阿承,我给你跳个舞吧。”靖辞雪抬眼看他,已恢复满脸平静。
祁詺承却问:“不疼了?”
“……”靖辞雪蓦然红了脸。
他笑,将她的脸揉进怀里。然后敛了笑意:“对不起。”口吻认真,又自责。
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对不起,害你漂流北上。
对不起,我又弄疼了你。
夜里,他抱着靖辞雪,看着顶上柔和的夜明珠光辉。他们静静地聊着,失而复得的欣喜,让祁詺承只想好好地怜她,爱她。那些不好的曾反复纠结在他心头的问题皆被他抛弃。他不愿去想,只要靖辞雪在他身边。
“雪儿,我们隐居吧。”他忽然开口。
靖辞雪抬头对上他的眼,满眼的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她轻笑,“好。”
祁詺承欣然一笑,夜明珠的光辉下,他的脸格外清俊雅致。靖辞雪看得晃神,忽觉唇上覆着一片柔软,抬眼便对上他深邃的眼眸。
他温柔地吻着,缓缓深入。小心而细致,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靖辞雪被他吻得有些意.乱.情.迷,他忽然停了下来。靖辞雪不解地望着他,他眼里是极致强忍的欲.望。
而在祁詺承看来,此时靖辞雪茫然的眼神对他极具诱惑,就像在他心里放了一把火。他眼眸的颜色变得更深,却还选择忍耐,压在靖辞雪身上埋首在她颈窝,无奈地低叹:“不行,我得忍耐。”
靖辞雪的心一瞬间柔软万分。又听他在耳边懊恼地低语:“雪儿,抱着你,我总觉得自己像只饥渴的狼。”
靖辞雪忍不住笑了。
“雪儿。”
“……”
“我不想伤害你。”
“……”
“别离开我。”
“……”
祁詺承抱着她安然入睡,可是他一角醒来,身边却空无一人。那一刻,他的心仿佛从云端跌到了谷底,让他茫然无措。他急忙跑出山洞,太心急,以致他没注意到洞内的光亮暗了许多,因为他的夜明珠少了一颗。
山洞口,他蓦然顿住。
漆黑夜色,山林有风。纤细的身影笼罩在柔和的夜明珠光辉下,翻转云手,舞步飞快地旋转,裙袂飘飞如蝶。
眼前的人,在他眼中飞快旋转,越转越快,身形快得让他觉得眼花缭乱。可他没觉得惊艳,而是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悲哀,然后翻天覆地似得要将他倾覆!
他看过这个舞。
不是当年金兰水榭里艳惊四座的“流云婉月”。
是那年靖辞雪在他的逼迫下去了相府带回满心的伤痛,就在那天夜里,他在黑暗中,看到她在漫天纷飞的白雪里飞旋如蝶,倾情而舞。
那时的靖辞雪,周身弥漫着浓重的悲哀。即便那时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不懂她的悲哀源自何处,可那飞旋的身形和飞旋的雪花就那样深深地烙进了他心里。亓官懿告诉他,在相府,靖辞雪跳了同样的舞,像是为相府悼念,但更像是为自己。
他始终记得亓官懿说的那句话——她站在雪地里,好像风一吹就会碎。
后来真相大白,他再次回首那夜的雪中之舞,他恍然明白,那支舞是靖辞雪舒缓内心郁结的唯一途径。
同样的舞步,同样浓重的悲哀,感染了旁观的他,让他心惊!
那一刻的他,不再有失而复得的欣喜,反而是满心的无力。她旋转得那样快,像只要飞走的蝴蝶,而他,似乎抓不住她!
“雪儿……”情难自已地低喃。
飞旋的身形缓了下来,最后停下。靖辞雪安静地望着他,前一瞬散发出来的悲哀之感仿佛是他的错觉。她捡起地上的夜明珠,缓步走到祁詺承面前,递给他,嘴上却说:“这支舞,名叫‘莫强求’,是娘亲教我的。”
祁詺承收了夜明珠,握住她的手,不置一词,往洞里走。靖辞雪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她的手包裹在他掌心里,他用力,让她感觉到了痛。
轻笑,涩意弥漫。
她知道,阿承是懂的,只是选择了逃避。
靖辞雪与祁詺承,两人之间当初就隔了血海深仇和朝臣猜忌,如今隔着的是两国臣民的性命和再也无法有交集的身份!
所以说,有些问题,不是不去想它就不存在。生而为人,总有太多身不由己。
有些责任,是他们必须担负的!
这一夜,祁詺承没说一句话,回到山洞后,他便将靖辞雪抱上了石床,紧紧地抱着。他还收了所有的夜明珠,洞内陷入一片黑暗。
很久很久之后,也许洞外已经天亮。
祁詺承才开口:“我只想要你。”
寂静空荡的山洞,回响着他的低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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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 陌路夫妻 断情丝
寝洞穴,食红果,饮清泉。
两心相守,听风赏雨,等日出,看日落,这般与世隔绝的山林生活,无世俗牵挂,无俗世纷争。即便封安城已大乱,两国朝野动荡,可于他们,只有山林的寂静和两人平稳的心跳。
“你看它,又跑出来了。”靖辞雪倾身抱起脚边的灰毛野兔,重新靠进身后人温厚的怀里,低头轻抚它柔滑的皮毛。
这是有一日祁詺承外出摘野果给她带回来的野兔,聊以解闷。野兔很温顺,安心地跟与他们一道住在山洞里。每次他们在洞外看落日,灰兔都会跑出来,起初祁詺承以为它要逃跑,要将它抓回洞里,靖辞雪却拉住了他,无声摇头。
莫强求么?他一瞬黯淡了眼色。而令他惊喜的是,灰兔爬到了他们脚边,然后伏在地上安静地吃草。祁詺承笑着拎起它的耳朵,自夸抓到了只绝顶聪明的兔子。灰兔不舒服地扑朔了两下前脚,踢了他一脸泥巴。
回想起那日的事,靖辞雪忍不住莞尔。
祁詺承伸手覆在她手背上,与她一同轻抚。垂眸看她,不禁心神一荡。
彼时夕阳渐落,天边的红霞渐转成灰,最后的几抹余晖落在她白皙的脸颊上,仿佛一圈天然红晕,带些透明感,衬得那笑分外美丽,勾人心魂。
心动。他微微靠前,他的唇贴上她的脸颊。
靖辞雪一惊,侧目看他,却直接被他封了唇。
夕阳落下,山鸟尽归,林间分外安静。灰兔顺着靖辞雪的裙子滑到地上。跑去一边专心吃草,全然不顾身后的缱绻浓情。
相守的日子总是短暂而甜蜜。不谈朝政,不谈局势,不谈过去,祁詺承总爱将她抱在怀里,耳鬓厮磨。
一晃,过去了半个月。
临近夏末的天。仍旧炎热。午后偶有闷雷。或是一场急促的暴雨。暴雨冲刷过后的山林空气格外清新,林木草叶碧绿欲滴。
这日午后,同样雷声大作。响了许久也不见半滴雨落下,只有天气异常闷热。祁詺承摘了野果回来,见她站在洞口望着阴沉的天,不多说只将她的手握紧掌心。带回洞里。
丢了几片草叶给灰兔,他把野果递给靖辞雪时。盯着她的脸瞧了会,蹙眉懊恼:“你又瘦了。”
靖辞雪笑笑不说话,安静地吃果子。她不喜欢油腻的东西,祁詺承便迁就她。只是看到她越来越削瘦的身形,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没吃果子,反而将她压在身下……
恍惚中。靖辞雪听到洞外的雨声,伴着雷声闪电。瓢泼而下。
昏沉沉睡去,醒来时毫无意外地仍被祁詺承抱在怀里。靖辞雪动了动,抬眼看他,对上他凝视的双眸,漆黑而沉静。也不知他这样看了多久。
耳边仍有雨声,但比先前的要小许多。
淅淅沥沥,滴滴答答。
她听到祁詺承说:“他来了。”
这是弥月。祁詺承能藏身半个多月不被找到,终究插翅难飞。
他亲手给靖辞雪整理头发和衣服,眼神专注,动作轻柔。然后牵住靖辞雪冰凉的手,“别怕,有我。”
山洞外,黑压压围了一圈禁卫军,穿越雨帘而来,衣袍上的水不断地往下滴着。
景玺一身高贵的黑紫,在被雨水浸湿后显得格外深沉,周身戾气凛冽。他负手而立,深邃的五官如刀削般棱角分明。眼眸漆黑如墨潭,又似经过了暴雨冲洗,分外透亮和锐利。
黑漆漆的洞口显现两道身影,他脸上的神情纹丝不动。身后的禁卫军却有了骚动。他们未曾见过不戴面纱的皇后,但斓瓴国主的出现意味着他身边的女子是谁,他们自然知道。
而景玺却厉声下令:“所有人背过身去,退开二十步!”
禁卫军不知缘由,只能照做。退开了二十步,他们几乎很难听到国主那边的动静。
“放开朕的皇后!”锐利如鹰的眸光扫过他们紧握的手,继而与祁詺承对视,互不想让。
祁詺承却道:“她是我的皇后!”语气平淡而坚定地陈述一个事实。
“斓瓴靖后早在去年冬天命丧凡灵宫的那场大火,天下人皆知。祁詺承,朕与你同为一国之君,更念你远道而来对你颇为礼让。而你私自劫持我弥月皇后,不顾两国难得修好的邦交,究竟是何意?”
景玺的话,铿锵有力,且句句在理。祁詺承却一点也不在意,反而垂眸看向身侧的靖辞雪,满脸温柔。
“我此番北上弥月,不为别的,只为了寻回我妻,靖辞雪!”他轻轻一笑,风华无限。
景玺眸色一沉,不再与他周旋,直接看向靖辞雪:“皇后,朕来接你回宫。”并伸出手,等待靖辞雪过来。
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对决,而最终的决定权,在靖辞雪手里。靖辞雪即便垂着眼也能明显感觉到景玺平静之下又带期盼的目光。而握着她的那双手微微锁紧,亦透露祁詺承的不安与忐忑。
抬眼,看向那张她此生唯一眷恋的俊颜。他唇角的温柔笑意未消,对上她的眼,弧度一点点加深。
“阿承,乐妃与我说了靖府宗祠的事。”
他的笑,瞬间凝滞如冰,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任掌心的柔软冰凉一点点脱离,最后滑过他的指尖,他回过神来想要抓住,却只有空气。
祁詺承疾步追上去,他可以解释靖府宗祠的事,可是迎面而来凌厉的剑气迫他退回原地。于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景玺。
“你回来!”面对景玺手中锋利的长剑,他周身骤然凝起冷厉的寒气,暴雨之后的细雨继续下着,在他身上打出斑驳的湿意。
“雪儿!”靖辞雪的不为所动更令他气恼。
“阿承。”靖辞雪轻声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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