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民间大夫啊,他一点都不放心。弥月不像其他地方。不会有贤士隐居。但凡有德有才者皆入朝任职。太医院里的医术虽不及白宁,但毕竟是太医,是为皇家效命的。
靖辞雪有些惊诧,没想到景诺居然会直接开口求旨救白宁。昨夜太子府后门的厮杀,国主定是知道的,就像知道是她命王一海连夜入宫一样。
弥月国主却看向靖辞雪:“柳妃以为,朕该不该允旨?”
马立忠一怔,他想起三十多年前,国主批阅奏折时偶尔会顿笔问随侍在侧的孟妃——朕该不该准允。不过,那时的国主眸色坚定。明明心中已有论断却总爱笑着问一问孟妃。而孟妃的答复更能让他展眉一笑。分明是心意相通的两个人,怎么到后来国主就不相信孟妃了呢?
“白宁公子跟随煊王多年,忠心耿耿。虽是主仆名分,王爷却待他如手足亲人。”靖辞雪坦言。眸光纯粹清澈。又带疏离。她微微折腰。“国主英明,自有圣断。”
说完,她仍是那般站着。余光里,景诺微微仰着头,看她。
啪!弥月国主摔了手边的茶盏,暴怒的神色与景弘极像。
“手足亲人?他的手足,是弘儿;他的亲人,是朕!白宁算个什么东西?”生气让他气息变得急促紊乱,浑浊的眸滩里涌动着一股狠。
不!柳湘沫一点儿也不像她!
景诺微微蹙眉。靖辞雪却一点也不惊慌,只缓缓说了五个字:“情,是相互的。”
弥月国主怔愣了。坐在皇位上,情绪复杂地涌动。他知道的,景弘从未有过一刻视景玺为手足兄弟。而他,自当年孟妃死后,他与景玺的父子情是不是也早已断在那一道诛杀令里?现在的他们,不过是血液里同样流着弥月皇族的血而已。
靖辞雪感觉到手有异样,低头,原是景诺。小小的手掌包着她的三根手指,眼睛却没在看她。
适时,殿外禁卫军高声禀报:“启禀国主,煊王殿下在宫外求见,已被统领大人拦下。”
“不见!”弥月国主盯着紧闭的殿门,面色难看之极,“没有朕的旨意,谁都不许入宫。”
“是。属下领旨。”禁卫军离开。
大殿静了一会儿。
弥月国主对马立忠说道:“传朕旨意,让太医去煊王府瞧瞧。顺便告诉煊王,朕想念诺儿想得紧,就留他在常宁宫住几日,有柳妃照顾着,让他不必担心。”
“是,奴才这就去传旨。”马立忠恭身退出大殿。
“诺儿,这下你满意了吗?”弥月国主问景诺。
景诺如实答道:“诺儿谢皇爷爷恩旨,皇爷爷英明。”
“嗯。”他靠在椅背上,鼻腔里轻哼出声,脸上渐显倦容,“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
他闭上眼,听到他们两人辞退的声音。殿门开了,他又缓缓抬起眼皮,柳湘沫与景诺手牵着手在禁卫军的跟随下走向偏殿,随后八名宫婢鱼贯而入。
“国主,要唤太医来吗?”一名看似主管的宫婢见他脸色不好,小心地上前询问。
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英明?哼!弘儿大势已去,他若再不拿那两个人牵制住景玺,可就真要如柳湘沫所说,弘儿将来难以善终。可是,如果白宁死了……景玺势必会更恨弘儿,这无异于火上交油。
在试问柳妃该不该允旨时,他心里早有了打算。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出于何种目的要去试问,柳妃没有明着直说,意思却显而易见,与他的想法是一致的。他知道,白宁与顾青山,是景玺的左膀右臂,三人情同手足。可这样的话从柳妃嘴里说出来,那一刻他感觉到了深深的耻辱!明明,他与弘儿才是景玺最亲最近的人!
可怜身在帝王家啊……
他整个人都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大殿顶上是雕刻繁琐色彩鲜明的九龙图。眸滩里情绪涌动,益发显得浑浊。
远离大殿后,景诺就抽出了自己的手,然后双手负在身后,头也不回地快步朝偏殿走去。掌心里空荡荡的,靖辞雪看着他小大人模样的背影,心下了然。
景诺是在怪她。
怪她没有唤醒他一起去面见国主。
入夜,常宁宫很安静,只有主殿与一侧偏殿亮着灯。偶尔的一阵脚步声都是来自主殿,靖辞雪没去看情况,与景诺安静地坐着一起用晚膳。因为下午的事,景诺一直未曾理她。
又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深夜里传来。弥月国主下了禁令,谁都不许入宫,也谁都不许进常宁宫。这脚步声,只能是惊慌失措的宫女太监和急急赶来的太医。
靖辞雪浅眠,这时就被吵醒了。她抱膝靠着床壁坐了会,常年练就的敏锐听觉让她发现窗外有熟悉的翅翼扑动声。
窗子开了道细缝,梦蝶就飞了进来。
等我。
靖辞雪痴愣了一瞬。动了动指尖,回了“安好”两字,梦蝶又从缝隙了飞了出去。
“原来你也是桑央谷的啊。”
靖辞雪转身,看到景诺小小的身量,抱着个大枕头看着自己。
“对啊。”她坦然承认。
景诺没再说话,而是径自爬上床,把他的枕头放到床里侧,与靖辞雪的并排放着。
四目相对时,景诺有些羞赧地抿了抿唇,靖辞雪留意到他俊逸又严肃的小脸上浮现出红晕。
景诺说:“我不喜欢你,可是父王喜欢你。你可以当我不习惯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睡觉。”
所以他的意思是,他是来陪自己的?
靖辞雪的心,仿佛被他的小手轻轻揉了一下。
见对方久久不动,反而盯着自己看,景诺拉过被子躺下:“你不睡么?我睡了。”
“睡。”靖辞雪走过去,上了床,拉过另一半被子,却只是坐着。
除了阿承,她从未与那个男子同床共枕过。这感觉,很异样,也很奇妙。
“你睡觉也不摘面纱吗?”景诺躺着看她,从第一次在北苑见到这个柳妃,她就一直带着面纱,景诺并不好奇她的长相,只是觉得奇怪。
靖辞雪语气淡淡地回他:“小心为上。”
她说的“小心”,景诺有感受到。比如,父王护她就护得很紧!还有素珊。
景诺闭上眼,不再理她的面纱。过了一会,又睁眼:“把蜡烛熄了吧。”
“我怕黑。”靖辞雪留意到,当她这么说时,景诺那对英挺的眉动了下,眼眸湿黑又明亮将她望着。
景诺顿了一会,索性翻了个身,侧着朝向里边,冷冷地抛出两个字:“麻烦。”
这是靖辞雪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麻烦。阿承因她怕黑,特地命内务府做了一树烛台。尔玉也是,北苑里的那个特制烛台可谓“美轮美奂”。不过也耗时耗力耗财,还真挺麻烦的!
不觉间,哑然失笑。
静默了会,靖辞雪忽然意识到自己笑了,想起祁詺承说过的话,指尖已然抚上眼角。
“不用摸,你的眼睛确实在笑。”
靖辞雪一怔,垂眸,对上一双乌黑锐利的眼眸。竟不知何时,景诺又转过身来盯着她安静地瞧。
“你是不是睡不着?”景诺问她。
靖辞雪轻轻颔首。
景诺又说:“可是我困了。”
两者有必然的联系么?靖辞雪觉得小孩子的心思很奇怪,或者说,是景诺的心思她猜不透。于是说:“那睡吧。”景诺还是盯着她,她有些恍然,又道:“我不会打扰你休息,明日也会叫你起来用早膳。”
闻言,景诺微微垂下眼睫,似在思考着什么。不一会儿,又抬头,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犹疑挣扎,然后坚定道:“我不介意你抱着我睡。”
“……”靖辞雪因他的话而失神。
陌生诡谲的弥月皇宫,她抱着小小的景诺,安稳入睡。(未完待续。。)
ps:会觉得很可笑啊,一直追逐着所谓的“公平”。明明知道这世上最缺的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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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 夺嫡之争:暗涌
是夜,煊王府。
墨黑色的身影伫立在院中,身后大厅的烛光照在上边,将景玺与夜色分离。他凝重的脸色随着扑朔而来的梦蝶稍缓,却依旧阴沉。
他听到周毅的脚步声,五指一拢,梦蝶的流光消失在指缝。
“王爷,公子宁醒了。”周毅弯着腰,在他身后轻声禀报。府里人都很诧异,时弈偷偷出府寻找王爷和素珊,王爷在黄昏时分回来,跟在身后的却是背着药箱的太医。
时弈与素珊不见了,柳妃与世子也没有回来。
“本王知道了,你退下吧。”景玺单手负在身后,身姿挺拔而寂寥。
周毅默默退下。
安好――那他是否可以稍稍宽心?
他不信与他血脉相连的父皇,但他相信靖辞雪。
皇宫里的守卫,但凡是东宫的眼线已尽数被王一海的人换下。王一海说,宫里风平浪静。
可是,宫外也同样如此。风平浪静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早朝上的事王一海与顾青山都与他详细说过,雪儿这一招于太子.党无疑是一次重创。已太子景弘的为人,他争强好胜,此时却毫无动静,真的很可疑。
太平静,反而显得处处危机四伏。
而弥月国主在这风口上将靖辞雪与景诺请入皇宫,无疑是为了牵制煊王府,牵制景玺。
寂静的夜,晚风幽凉。景玺兀自站着。唇角浮现一抹讥嘲的冷笑。他的父皇这是害怕了么?怕他攻势凌厉,伤了他弥月国的天之骄子?
水月居外,顾青山站在廊下眼神飘忽,就着暗橙色的烛光隐约看到他脸色微恙,像是尴尬。
“王爷……”看到景玺朝这处走来,顾青山轻呼。
景玺微微点头,“白宁怎么样了?”眼睛却越过顾青山的肩头,落在那未关严实的窗棂上。
水月居内烛火通明,白宁靠在床壁上,面色苍白如雪。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面前的人。不见半丝浪荡与不羁。他身前。是一身绯红长衫的赤雁,缓缓地、轻轻地靠进他怀里。白宁轻轻地、缓缓地勾起唇角,笑得温和。
这副场景就这么不偏不倚地落入廊下景玺的眼里。
“太医说再将养数月,白宁就能养回来了。他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些苦?”顾青山挠挠头。硬着头皮问道。“王爷,咱这还要进去吗?”
景玺看了他一眼,眼神莫名。顾青山是决计看不懂的。所以,他径直走进了水月居,用他的行动做了回答。
顾青山默默地站着,回想刚才煊王的眼神,似乎是说――不进去,本王何须来此?于是,默默地跟了上去。
景玺是伴随着顾青山故意的咳声进的屋子。床榻上的两人听到咳声,便分开了看过来。
“王爷……”白宁有些愧疚,嗓音虚弱不已。
赤雁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唤出声音,只好低下头。
“有担当,挺好的。”景玺没看赤雁,而是在她坐过的地方坐下,伸指拨开白宁的衣襟瞧了瞧,“这鞭痕……”他抬眼看白宁,眸中没有一丝情绪,“要不要本王替你讨回来?”
白宁一怔,想要摇头,却又是一顿。
“王爷,不如,就小惩大诫吧。”白宁讨好地看着煊王说。
静默中,顾青山神色担忧地看向默默垂首的赤雁。
倏地,一道疾风直冲向赤雁的面门。白宁与顾青山目光紧随而至,只见赤雁抬头间,那疾风就已直直掠过她肩头,削下一缕墨发。
屋内,氛围紧绷而寂静。
“本王曾对你下过诛杀令。”这时,景玺清冷的声音响起,“如今,断发受刑,诛杀令已行。你是自由身。”
音落间,顾青山长长地松了口气。
白宁感激道:“多谢王爷。”
赤雁几乎已成石化。睁大的眼眸黑白分明,受伤再重的她,看到父亲断指的她,重伤白宁的她,得知父亲死讯的她,从未流过泪的她,这一刻,泪眼迷蒙。
“多谢王爷不杀之恩。”她跪在地上,声色哽咽,继而坚定道,“赤雁愿终身追随王爷,生死不弃!”
赤雁的事情解决后,白宁忽然问道:“素珊呢?”
闻言,景玺面色一沉。众人的心情随之凝重起来。
景玺嗓音清寒道:“她受了重伤,还未回来。”
而且他回府后曾派人去城西暗寻,却一无所获。
封安城内的一家客栈。
床上静躺着一名女子,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就连嘴唇都没有一丝血色。可是她身上的服饰干净整洁,除却小腿上缠着圈隐隐透出血色的白布,其他地方不见一丝伤痕。
昏暗的烛光下,男子侧坐在榻边给女子擦脸净手,动作细致而轻柔。他浑身上下隐约透出温和的气质,唯独那双露在面具外的双眸,妖冶又魅惑。
见女子双唇泛白,干渴得起皮,他倒了杯水,手指上沾了些轻轻涂抹在女子的嘴唇上。起初只是想缓解干裂,渐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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