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再多的信念也再难填充得满。
下雪了。西子湖面上,雪花细碎而繁密。
目光穿过白茫茫的飞雪,靖辞雪仿佛看到粉色春衫的小女孩在望湖流泪,她身后负手走来一个少年,“哭什么呢?眼泪又不能帮你。”年纪轻轻,声音却清冷得仿佛看穿世间一切苦难波折。
柳湘沫。
相濡以沫,相忘江湖。
阿承,纵使逆天改命,历劫重生,我仍是放你不下!
那日在桑央谷,师傅语重心长地对她说:“斓瓴承帝,可为盛世明君,却难担乱世重任!小雪儿,你说你为他做了这么多,到最后他还是得不到他想要的,这是何苦呢?”
她神色一顿,却回道:“还没到最后呢。师傅,你看徒儿,不是早该死了的么,徒儿不还好好地在这与您说这话么?”
她那么坚定,那么坚持,伯熹便也无意再多说。命数已改,前路如何,全看她二人造化如何了?不过,小雪儿,你当真知道祁詺承最想要的是何物吗?
伯熹喜欢这个弟子,不是因为靖辞雪是蓬莱岛主的托生,而是她爱得够执着,够狠心!
“哭什么呢?眼泪又不能帮你。”
靖辞雪的身子蓦然一怔!眼前多出一块折叠成小方块的淡粉锦帕,手指所按之处绣着紫薇花。靖辞雪艰难地抬起眼,目光一寸寸上移到那张脸上,几乎是屏着气息。
眸中水雾更甚,恍恍惚惚,只看到那人柔和的轮廓。
阿承,是你吗?
而那人唇边噙着温和的笑,五指修长,拿着锦帕,一点点,细致地拭去她满脸的泪珠。
泪痕淡去,靖辞雪的迷茫和企盼随着逐渐清晰的视野,渐渐地恢复冰冷,疏离。没有道谢,她冷漠地撇过眼看向别处。
那人倒不尴尬,轻轻笑过后,把锦帕收回怀中。却听靖辞雪寒声道:“难为公子一直带着它,馨儿的一片痴情倒还没有完全错付。”
手指一顿,福晔挑了下眉,“没有完全错付,那就是说馨儿还是错了?你认为是我辜负了馨儿?嗯?”
他的尾音轻而上扬,靖辞雪漠然以对。
福晔忽然笑起来:“如果我这样就算是辜负的话,那你心里的那个人不是辜负得更多?”斗篷下清冷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身上,“不是馨儿心里有我,我就该对她负责。甘之,愿之,馨儿何错?我又何错?这些,我觉得你应该最能懂!”
靖辞雪默然收回目光。
馨儿无错,她只是在心里藏了个不爱她的人。就像最初的靖辞雪,深爱着祁詺承!
公子晔无错,他只是无法回应一份他不想要的感情。就像景玺,那样深沉的目光是靖辞雪无法承受的!
“雪儿。”福晔唤住她离去的背影。
“柳湘沫。”靖辞雪由素珊扶着,脚下没有停缓。
“我能助你们离开斓瓴国。”
素珊停住了,回过头问:“当真?”
“当真!”
“小姐?”素珊轻声询问。
靖辞雪缓缓点头。现在斓瓴国上下都是逮捕素珊的文书和画像,每个地方都有重兵把守,仔细盘查,她们能顺利进来杭城还是素珊用仅剩不多的术法做的掩护。福晔能潜伏在斓瓴国这么久,就连亓官懿都找不出来,想来帮助她们离开也不是难事。
只是,阿承,你为何要如此大的阵仗?你该忘记的!
靖辞雪,生在相府,长在桑央,爱在凡灵,所以无论她走得多远,她都有一份牵挂带不走!
对不起,阿承!我该老在斓瓴,死在凡灵,与你生而同席,死而同穴!
天昏昏,雪纷纷。车轮压过杭城街道上来不及扫尽的积雪,马车摇摇晃晃。帘子荡起又落下,两辆马车就那么在杭城擦肩而过。
一晃又是一个月。
马车里,靖辞雪只静默地坐着。伍小六挨着素珊,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今早听到客栈里的人在谈论,嗯,说是洛国舅没了?”
车内更安静了。惊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伍小六从素珊震惊的脸上移开,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再怎么压低声音也是无用的,小姐与这个福公子都是听觉极好的人!
“什么时候的事?”素珊问。
“三个月前。”
素珊冷笑,“算他好运,没落到我手里。”感觉到对面有人在打量自己,素珊抬眼无畏地与他对视。
福晔轻笑,看了眼淡漠的靖辞雪,对素珊说:“他倒没好到哪里去。宫宴上得了一十八杯的御酒赏赐,还是以烈性著称的弥月酒,喝醉后由羽林军统领亲自护卫回府。许是国舅府积雪太深,摔了一跤竟把性命都摔没了。”
怎么会可能摔一跤就死了呢?就算醉酒,就算地滑,那也是他的国舅府啊!
素珊深深锁眉,一不小心看到福晔眼中高深的笑意。她忽然就舒展了双眉,想不到那人竟会对洛缪璠下手,还就在小姐“死”后不久!
这一想,素珊看向靖辞雪。靖辞雪面不改色,淡漠依旧,只是双唇紧抿。素珊不动声色去握她的手,不让她紧握的手指伤到自己。
伍小六却浑然未查,反而连连点头:“公子说的极是。百姓们私下里都说洛国舅好生倒霉,又是赐酒又是护送的,还没了性命,想是福分不够!”
福晔冲他微微颔首,十分温文尔雅。然后朝向靖辞雪,问:“再过一日就能出斓瓴国了。柳姑娘,你们主仆三人打算去哪?”
靖辞雪看向他,目光淡淡。
福晔当她未作打算,便提议道:“若信得过在下,不如随在下去墨羽。在下必会护你周全!”
“信不过。”靖辞雪看向别处,福晔脸色一僵。
“公子对洛国舅一事知之详细,想是更能知道凡灵宫一事。馨儿代我命丧火海,我却代替不了她回墨羽国。”靖辞雪面无表情地说道,想到馨儿的牺牲,眸中伤痛一闪而过,“公子如何能知我未死?如何能在西子湖畔?公子比我更清楚原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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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 后会愿无期
天色渐晚,一行人寻了间客栈投宿。
此时已行至边塞,路口的官兵盘查已不如先时那般严苛。当然,如果当初他们选择的是上阳城方向的路线,那就另当别论了。
靖辞雪兀自下了马车,没再戴着斗篷,只在脸上覆了块轻纱。此处人烟萧条,连带着客栈生意也不景气,店小二见有客人上门,忙不迭地迎了上去。福晔长身立于马车上,看着走进客栈的靖辞雪主仆三人,嘴角微扬。
夜过戌时,四野寂静。
店小二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过去关门,穿门而入的寒风冻得他抖了抖,清醒了不少,赶紧把门拴好。转身看到那个月白衣衫的公子仍在那不紧不慢地抿着酒,他心里不由得一阵嘀咕。
“小二。”
福晔不紧不慢地开口,吓了店小二一跳,当是被人发现他心里的小九九。转念又想,这公子看起来这般温文儒雅,再怎么厉害也看不穿人心啊。
于是稳了稳心神,忙不迭地哈腰来到福晔旁边:“公子有何吩咐?”
“再去温一壶酒。”
还要?小二心中叫苦,这一晚上,他都温了好几趟酒了呢。
福晔瞥了眼店小二,提杯说道:“温好酒后你自行歇息去吧,无须在我这里候着。”说着,在桌上搁下了一小锭银子。
“诶!行,多谢公子。”店小二笑得欢快,双手忙不迭地把那银子揣进怀里,步履轻快地下去温酒。
“福公子出手好生阔绰!”
这家客栈年代有些久远。脚踩在楼梯上还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福晔轻轻抿酒。抬眼看向朝这边走来的素珊。眸含浅笑。不等他开口,素珊径自在他对面坐下。
“钱财不过是身外之物,我既不缺,他既需要,不是正好?”福晔搁下酒杯,亲自给素珊斟了杯酒,推到她面前。
素珊倒是没料到墨羽国的国主竟会如此,眸中闪过一抹讶异。尔后。大方地拾起杯子,浅泯一口。酒一般,胜在温和,能驱一驱寒意。
“你能与我说一说馨儿的事么?”福晔忽道。
素珊挑了挑眉,点头道“好”。
狭小却空旷的客栈大厅,烛火通明。素珊不似往常那般尖锐,反而像是退去扎人外衣的少女,音色温缓。福晔偶尔拾杯抿酒,目光专注,在素珊的叙述中仿佛看到了那个温婉善良又坚定受伤的女子。
“其实。小姐从不觉得馨儿爱错了人,信错了人。小姐只是在替馨儿感到委屈。”素珊说道。恰巧店小二端着壶新温好的酒过来,便停了下来。
店小二垂下的眼见却使劲地偷偷打量,一股莫名的暧|昧之感在他的目光游移中油然而生。当事的两人都选择了面不改色地无视。
待多事的店小二退下后,素珊见福晔直直地看着自己,于是补充道:“馨儿的委屈,在于她的忠义两难全,在于你我的不谅解。凡灵宫的那场大火里,馨儿笑得极美,只是公子永远都见不到馨儿那样舒心地笑。”
素珊看着福晔,而他脸上没有显露丝毫的愧疚,反而一如既往地温雅地抿酒,仿佛只是听了个无关痛痒的故事一般。
“那你呢?你怪我吗?”福晔停杯问他。
“我?”素珊愣了一下,似是没料到他会问自己,反应过来后,她摇了摇头。由始至终,素珊都只是替馨儿感到悲哀,却从未怪过福晔半分。正如福晔在西子湖畔说的,不是馨儿心里有他,他就该对馨儿负责。甘之,愿之,馨儿无错,他亦无错。
更甚的,她反倒觉得福晔很亲切,尤其是眼下与他对坐,犹如知交对饮。不过她很清楚,小姐不喜欢福晔,甚至怪他恨他,从上阳城之战到馨儿之死,无可非议,福晔确实是罪魁祸首!
“明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素珊,你们准备去哪?”
素珊扬眉看他:“公子心中早有答案,又何必再问呢?”
福晔莞尔,提杯敬她。
次日天亮,一行人再次启程。福晔真的很神通广大,不到半日,他们就已离开斓瓴国国境。而百里之外,福晔手下人早已驾着马车在那候着。
该是分别时。
苍茫天地间,白雪延绵千里。
素珊俯身微施一礼:“多谢公子仗义相助。”
“举手之劳。”福晔淡淡道,转而望着面前冷漠疏离的侧脸,拱手道:“柳姑娘珍重,后会有期。”
靖辞雪径自上了马车,从未看过他一眼。
却是素珊道:“相见不如不见,福公子,还是后会无期吧。”福晔转眼看她,她朝他轻轻一笑,尾随靖辞雪而去。
“小姐,素珊,你们坐稳咯。”伍小六的心情是雀跃的,离开了斓瓴国,无论去哪都好,重新开始,好像拥有了第二次生命。鞭子挥落下去,马带着车子在边塞渺无人烟的道路上奔得极快。
离开了斓瓴国,不能南下去墨羽,便只有北上!
素珊握了握袖中的手,掌心坚硬的王令抵得她手掌生疼,却徒生起几许期待。
福晔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目光一直落在那些被车轮子卷起的飞雪上,洋洋洒洒,如烟似雾。他身后的马车,帘子挑开,缓步走下一个粉衣少女,同样面覆轻纱,走到他身边轻声唤了句“公子。”
福晔看了她一眼,“我们也回去吧。”
最后一眼望向北上的大道,马车早已逝去身影。福晔却勾唇笑得高深,无论如何,你离开了斓瓴国就好。至少,第一步他是成功了的。
这一年的除夕,靖辞雪主仆是在马车上度过的。
林子寂静无声,唯有清冷的月光照在皑皑的白雪上。伍小六趁着天黑前拾了柴木,熟练地生起火。素珊忍不住调笑他,是不是在桑央谷外等她们的那几个月里学会的?伍小六哀怨地斜了她一眼,弯腰迅速在地上团了团雪球,素珊忙着烤食物,冷不防被他咋个正着。
听到吵闹声,靖辞雪掀起帘子,看到他们二人在雪地里围着火堆追逐,互相砸雪球。
伍小六眼尖地看到帘子掀起一角,忙不迭地跑了过来,喘着气说:“小姐也下来烤烤火吧,吃的马上就好了。哎哟!”冷不防后脑勺被雪球砸中,伍小六不满地回头,指着笑得一脸得意的素珊说,“你,你怎么可以这么……这么……”他蹙眉,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却听身后传来清浅的声音:“趁人不备。”
伍小六又惊又喜,激动道:“对!就是趁人不备!素珊,你太阴险了!”
“我这是出其不意。”火堆另一边的素珊冲他挑眉,又俯身去看架在火堆上烤的兔子肉。
伍小六自幼家贫,没上过学堂,此时被素珊噎得没话讲,一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转头求救地看向身后,却见帘子已经垂下,不由得失望。
“出其不意,攻其无备。素珊,你怎么可以欺负六六呢?”看到靖辞雪走下马车,伍小六原先黯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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