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
这季节的蜜桔,不是那种齁人的腻甜,而是带着一丝凉意,丝丝清爽沁人心脾的甜。
外面是江南湿冷的冬日,殿内地砖下的火龙热气蒸腾。吃上几瓣蜜桔,既饥渴又能消除殿内的燥热。
“皇祖母,您也吃!”朱雄英笑着掰开一个橘子,剥去皮,送到马皇后嘴边两瓣,手举得高高的。
“唔,俺的英哥儿孝顺!”马皇后满脸都是宠爱,低头吃了,还不忘夸奖孙子一句。
“惠妃娘娘也吃!”朱雄英又笑着给惠妃送过去。
郭惠妃吃了,笑着对马皇后道,“姐,都说三岁定八十,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心善的!”
“心善是好事,但不能又软又善!”马皇后说了一句之后,用手帕擦着朱雄英的嘴角,“大孙,去太庙累不累!有没有在祖宗面前多磕几个响头,多叨咕几句?”
“都有!”朱雄英笑道,“父亲还带孙儿祭了外公呢!”
“那是应该!”马皇后笑道,“你外公要是看着你,肯定喜欢进了骨子里!”
朱雄英掰着蜜桔的手一停,看着马皇后,“皇祖母,我想去娘的陵上看看!”说着,顿了顿,“我都忘了,娘长什么样了!”
一句话,顿时让马皇后和郭惠妃的眼眶红了。
“你还小,等你过了十岁,祖母让人带你去!”马皇后摸着朱雄英的头发,怜惜的说道,“可怜呀,没娘的孩子!”
朱雄英又把手中的蜜桔总过去,“孙儿还有祖母,还有皇爷爷!”
马皇后心中欢喜,搂着孙儿,对外头开口,“贾贵,你进来!”
“奴婢在,娘娘有何吩咐?”贾贵进来跪奏道。
“挑些好点的布料,各地的供品,给常家送去,就说是俺赏的!”马皇后说道,“另外,过年的时候,让毛头他们兄弟几个,带着孩子进宫来热闹热闹!”
“遵旨!”贾贵答应去了。
随即,马皇后低头,对朱雄英笑道,“英哥儿,你可不只有俺还有你祖父,你还有三个舅舅,还有永昌侯,还有沐英,还有文忠他们这些长辈疼你呢!”
“祖母呀,不能跟着你一辈子。将来要是祖母护不了你了,这些人呀,一样能护着你,明白吗?”
这话,朱雄英如何不明白。
常遇春的三个儿子是他的舅舅,虽然常遇春已故去,可追赠王爵配享太庙的身份,注定了在军中还依旧有着庞大的势力。而且常家的长子常茂,如今正是军中新生代的领军人物。
还有蓝玉,他是朱雄英的舅姥爷,更是铁杆中的死杆,密不可分。
李文忠,沐英,平保儿,还有一众的淮西勋贵。
殿后,正往前边来的吕氏,正好把马皇后话的听了个满耳。
这些话,像刺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朱雄英背后是庞大的武人勋贵集团,可她所生的朱允炆呢?
想到此处她有些黯然,听起来似乎只要是朱雄英在,她的儿子永远就没有出头之日。
不过,她随即又笑了起来。
正如马皇后所说的,她和皇上不可能护着朱雄英一辈子。而那时,她已是皇后了。那时,她的机会也来了。
于是,她马上换成小脸,走入正殿。
“英哥儿回来了!”吕氏笑道,“是不是饿了,我让人给你传膳?”说着,笑道,“厨房里刚做了油炸果子,甜丝丝的呢!”
朱雄英在马皇后怀里礼貌的一些,“不用了,我还不饿!”说着,对马皇后撒娇道,“皇祖母,可有红包给孙儿。刚才在外边看到了,宁王叔正拿着您给的红包显摆呢!”
“一个红包算啥!”马皇后大笑道,“可不能那么就把你打发啦!”说着,对郭惠妃笑道,“这孩子还跟俺要红包,将来整个大明都是他的,呵呵!”
见这一幕,吕氏又觉得心中发堵。
她的儿子,何尝有过这种待遇。别说被老太太这么溺爱的抱在怀里,心肝宝贝叫。平日老太太老爷子,何曾心里记挂着她的儿子。
而且那句,将来天下都是你的,让吕氏的心几乎抽得扭曲起来。
可是,她脸上还要装出慈母一般的笑容。
从侍女的手中取过一个红封,笑着递过去,“英哥儿,过年了,这是母妃给你的年礼!”
朱雄英笑着接过,“多谢母妃!”然后,随后递给边上的春秀拿着,又在马皇后的怀里腻歪起来。
就这时,贾贵又进来,笑着跪奏道,“娘娘,外廷那边有年礼送来!”
马皇后奇道,“年礼不是都送过了吗,怎么又送?还送到俺这?”
“是开国公常家,魏国公徐家,韩国公李家!”
“蔡国公张家,永昌侯蓝家,长兴侯家,南雄侯赵家!”
“景川侯曹家,东莞伯何家,申国公邓家,楚国公廖家,宋国公冯家.......”
“行啦行啦,知道你记性好!”马皇后笑道,“别卖嘴了!”
贾贵继续笑道,“娘娘,这些勋贵说,他们已给宫里送了年礼。但还没给殿下送年礼,特意专门给太孙殿下准备出一份来!”
“嗨!真是的,早告诉他们别这么张扬!”马皇后笑道,“英哥儿还小呢,以后有他们表忠心的时候,何必急在这一时!”
随即,又问道,“都送了什么阿?”
“都是些吃喝布料,金银玉器之类!”贾贵笑着说道,“不过,永昌侯蓝侯送的却与众不同!”说着,伸手比量着,“一尊玉观音,一尺来高,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按说奴婢在宫里也见过些好东西,可从没见过那么好的玉。看着就跟羊脂似的,上面泛着光!”
“蓝侯还说了,男戴观音女戴佛,观音保平安,定能保护皇太孙殿下,没病没灾,身子康健!”
“这也太贵重了!”马皇后脸上却没什么欣喜,“给小孩的东西,心意到了就行。他蓝玉弄这么贵重的东西送来,旁人看了都学着如此,成什么样子?”
说着,想想,继续道,“可是送来了,也不能给他退回去。这么着,贾贵你从俺的库房里,挑些上好的瓷器金器赏过去。就说是,赏给他闺女的。”
说到此处,又对郭惠妃笑道,“他闺女许了你的儿,将来这些呀,就算那丫头的嫁妆!”
郭惠妃笑道,“那不是左手出右手进了吗?从宫里去的,又还回来了!”
她们说说笑笑,而吕氏那边则是假笑的脸都酸了。
心里更因送礼这些勋贵们,而十分吃味儿。他的儿子,别说外臣送年礼了,那些开国勋贵武臣们,压根就没正眼看过他的儿子。
六 强大的母族
吕氏脸上笑着,但是手上的关节,都被她自己暗中捏白了。
俗话说母以子贵,但反过来子也能以母贵,而且后者远比前者更有道理。
朱雄英不但是朱家的嫡长孙,他的母族更是一个庞然大物。
看看给他送年礼的那些人,有一半是太子朱标的东宫属官,皇爷钦命用来辅佐太子的人选。徐家和李家,就是其中的代表。而剩下的,全是常家的殷勤还有故旧。
宁河郡王卫国公邓愈早逝,现在爵位改成了申国公,当家人邓镇是开国公常茂的发小。而且常邓两家,早在开国之前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
还有宋国公冯家,冯家是一门两公,老大冯国用也是配享太庙的功臣,封郢国公的,现在活着的宋国公是老二冯胜利。他们和常家,本就是儿女亲家,打断骨头连着筋。
南雄侯,景川侯等人,更是早年在常遇春帐下的先锋部将。勋贵中一大批侯爷,当年都是常遇春在皇爷面前举荐的。
别看大明朝,武臣以徐达为首,可论人缘和影响力,谁能和常遇春比?
还有蓝玉,那更不用说了。是朱雄英母亲的亲舅舅,眼里除了这个皇太孙之外,其他皇子皇孙,眼皮都不夹一下。
而且,作为朱标的枕边人,吕氏心中非常清楚。
如今他们爷俩用这些勋贵是在用,但也在打压他们削弱他们的权柄。而且在军中,蓝玉是太子朱标倾尽全力扶持的对象,他现在就掌握着京畿附近的兵权。
想到这些,吕氏浑身发冷。
她和她的儿子,未来面对的,可不是朱雄英自己,而是一群,乃至整个淮西武人集团。
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因为,朱雄英的身上,流着淮西武人的血!
而朱允炆的背后,就是一群在那些武人口中,被叫做瘟书生的文官而已!
这时,贾贵又继续笑道,“娘娘,还没完呢!”
马皇后奇道,“还有?”
“秦王晋王二位给太孙殿下的年礼也到了!”贾贵笑道,“光是各种冬天做大衣裳的裘皮,二位王爷就给小殿下,准备了辆大车。奴婢方才去看过,都是上好的狐狸皮,一件值千金呢!”
“哎,到底是亲叔叔,知道惦记侄儿!”马皇后笑道,一脸慈爱。
朱雄英想想,“皇祖母,怎么都送这么贵重的年礼呀?孙儿的回礼怎么回阿?”
“你随便回些什么就是了,你自己嫡亲的叔叔,还能挑你这个?”马皇后笑着开口,随后又对郭惠妃说道,“哎,按理说军国大事呀,咱们这些女人不该多嘴。可你看,好好的儿子,给封出去那么远,一年都头都见不着。就他们亲亲的叔侄,这些年才见过几次?”
秦王朱樉,晋王朱棡都是太子朱标的同母嫡亲兄弟。而且这两人,如今在藩王之中年纪最长,势力也最大。
按理说,他们不应当单独给朱雄英这个皇太孙年礼。
可吕氏却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根子,还是在朱雄英死去的母亲身上。常家的大妞从小被老太太当成自己的闺女养,对朱家老二老三来说,即是嫂子又是姐姐,甚至在他们心里,常氏比他们亲姐还要更加亲近。
“这些年礼,皇爷爷和父亲知道吗?”朱雄英对贾贵问道。
贾贵稍愣,马上道,“刚送进宫来,单子直接到了奴婢手里,还没报过去!”
朱雄英看他一眼,“那你还愣着作甚,赶紧给皇爷爷还有父亲送过一份过去!”
马皇后也醒悟过来,“对对,这事呀,他们爷俩也要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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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的偏殿中,朱家爷俩没分什么尊卑,随意的坐着。
老爷子面前有个暖炉,他把大脚放在暖炉边烤着,嘴里发出惬意的声音,“舒坦!”
朱标则是埋首文案,一刻不停的批阅奏折。
忽然,老爷子发现朱标的脸色不大对,眉头紧皱,脸上都是怒气。
“咋了?”老爷子问道。
“您看看!”朱标起身,把折子递过去,“上个月,有倭寇进了山东地面劫掠,虽说是让卫所打跑了,可却在胶州那边,祸害了一个村子,死了几十个百姓!”说着,又怒道,“而且,这等大事,地方官的奏折,居然拖延了大半个月才送来,不知他们怎么当的差!”
此时的倭国和大明绝对算不上友好,老爷子甚至有过要亲征东瀛的念头。
而且此时倭国正处在内乱之中,各种物资奇缺只能依靠大明的输送。而老爷子,因为厌恶倭人,限定他们只能在宁波港交易。所以这些原来的倭商,能买就买,买不到就扮作倭寇上岸劫掠。
果然,老爷子眼中冒火,“这等事现在才报上来,地方官脑子让驴踢了?”说着,继续怒道,“来人,告诉毛骧,让锦衣卫把这些糊涂官都咱捉了,治罪!”
朱标开口道,“倭寇虽然闹得不大,可委实膈应人。儿臣算算,从洪武元年开始,沿海地区几乎年年都有倭寇作乱。儿臣以为,要给他们些颜色看看。先给倭国发国书申斥,然后选拔得力的大臣,去沿海练兵铸城!”
“咱也是这么想的!”老爷子想想说道,“年后让汤和走一趟!”说着,看着奏折也皱眉道,“不过,大明海疆太大,光靠防是防不过来的!”
说到此处,老爷子站起身,沉思良久。
“老大,咱来说,你来写!”
老爷子话音落下,朱标铺开纸,提笔准备。
“好教沿海百姓得知,倭人来了不要怕。彼等倭人三寸丁枯树皮一般,站直了还没咱大明男人的鸟长,怕个球!”
“准备好刀子,磨快磨亮,见着倭寇上岸,就往死里砍!”
“一个倭寇的脑袋,赏五两的大银一个。有活捉的,不必送官,随当地百姓处置。或是剐了,或是喂狗,悉听百姓之意,钦此!”
这是老爷子典型的大白话圣旨,朱标写完之后,直接盖上大印。
“还有一个!”老爷子继续说道。
朱标继续提笔,老爷子张口就骂。
“孙升,你山东都司他娘的吃干饭的?一千八百倭寇上岸,只留下三十多颗脑袋,还有脸跟咱报功?若不是念着你是孙兴祖的儿子,咱直接就修理你!”
山东都司指挥使孙升,是战死的燕山侯孙兴祖的儿子。
“你小子把你老子的脸都给丢尽了,你能不能干,不能干就滚回京城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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