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何等人,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皇帝,一辈子什么没见过,她这点小心思,老爷子都不屑猜,就知道她的心思。
吕家和曹国公府联姻,看似是门当户对,其实得利的是她吕家,是她这个太子妃,更是朱允炆。
也不是说指望未来李家做什么,关键是背后有这么一个在淮西勋贵之中,手握大权的亲家,腰杆子就硬,好处极大。
现在可不是大明刚开国的时候了,那时候老爷子给诸皇子选妃,都是勋贵功臣之女。可那时候是为了安抚人心,现在老爷子绝不希望自己的子孙,借助这些外戚的力量。
而和李家联姻,正是为了让朱允炆将来有个可以依靠的外戚。
再说,老爷子可不管吕氏什么心思,只要触了他心中的忌讳,这事就没得商量。
“你自己好好想想!”朱标又道,“当初父皇立你为太子妃,就是看你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你莫要辜负了父皇的苦心,也别辜负了孤,更别误了你自己。”说着,拂袖而去。
“殿下,您去哪儿?”吕氏哭道,可朱标却没回话,渐渐走远。
寝宫中,檀香缭绕。
吕氏抱着被子,蜷缩的坐在床上,脸色铁青。
她明白,朱标为何会反对她吕家和李家结亲,最主要的因素,就是因为朱雄英这个东宫的嫡长子。
若反过来,朱允炆是嫡长子,朱标不但不会反对,一定会乐见其成。倘若是朱雄英的母族和曹国公李家联姻,在朱标和老爷子看来,那才是真正的亲上加亲。
“该死的小畜生,怎么就不病死你!”
吕氏的脸上露出几分恶毒,朱雄英从小就体弱多病,她无时无刻不在盼着他死。只有他死了,她的儿子朱允炆才能出头。
当初朱雄英眼看就要熬不住了,她吕氏人前落泪,人后却躲着偷笑。
可谁能想到,朱雄英居然活过来了。而且还活蹦乱跳的,身子一天比一天更好。像小大人一样,能说会道,让老爷子和皇后当成了眼珠子看。
朱雄英在,朱允炆永远就只能是个从庶变嫡的次子,身份尴尬。
想到此处,吕氏心中悲愤,看看左右,忽然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布偶小人。眼神歹毒的从床头柜子里掏出一根银针,死命的扎着。
“让你得宠,让你没病没灾,扎死你,扎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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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睡梦之中的朱雄英打了个喷嚏,翻个身裹紧被子。
马皇后听到了孙儿的喷嚏声,赶紧推开门进来,见孙儿睡得深沉,轻轻的给孙儿掖好被子,缓步退出去。
“明日给皇太孙多加点衣裳,别凉着了!”马皇后对侍奉在外面的贾贵和春秀说道。
随后转步回了一边,自己的寝殿。
朱元璋正坐在她的床上泡脚,咧嘴笑道,“小孩子打个喷嚏算啥,你看你揪心的!”
马皇后白他一眼,“小孩子才娇嫩呢,小病不留神就变成大病!”说着,走到朱元璋身边,蹲下身子,慢慢的揉搓着朱元璋的大脚。
“话是这么说,但也别太这么大惊小怪了!”朱元璋笑道,“男娃不能太娇气!”
“俺知道这个理儿,可她是个没娘的孩子,俺这个亲亲的祖母若是不娇惯他,谁还能宠着他!”马皇后头也不抬的说道。
朱元璋表情微微凝重,没有说话。
马皇后又道,“哎,俺现在就盼着,他能快点长大,成家立业,身边有个人能照应他!”说着,又道,“俺要是不等他成人就死了,谁还疼他?”
“不是俺不讲理,老话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谁见谁踩!”马皇后继续絮叨着,“就好比俺身边那个丫头春秀,多好的姑娘啊,可是后娘为了钱把他卖了,他后爹连屁都放一个。”
“好端端的你说这些干啥?”朱元璋开口问道,“他是咱的嫡长孙,谁敢欺负他?”
马皇后用棉布给朱元璋擦脚,“俺就这么顺口一说!”
叫人倒了洗脚水,吹灯之后,两人躺下安歇。
但朱元璋却始终睁着眼睛,有些心事重重。
“妹子!”
“咋了?”
“今日咱听说一个事儿!”
“啥事?”
朱元璋翻身坐起,“老大媳妇,撮合她娘家的侄女,要跟文忠那边结亲!她要把侄女,嫁给文忠家的老大。”
马皇后也翻身坐起来,想想道,“文忠咋说?”
“他问了老大,老大给否了。”朱元璋说道,“老大说,让李家娶常家的女子!”
“否得好!”马皇后沉思着开口,“这事,老大媳妇欠考虑!”说着,又道,“她一点都不知道避嫌,让李家大郎去给她吕家当女婿,她还真想得出来?文忠是你的外甥,李家大郎等于是你的外甥孙子,婚事岂是她能定的!”
“再说了,她给吕家找这么一个好女婿,为啥?呵,生怕她娘家不兴旺?”
朱元璋靠在床头,继续沉思,没有说话。
“不是俺老婆子偏心,老大现在的媳妇,俺真是喜欢不起来!当初英哥儿她娘没了,俺说从常家姑娘中再选一个过来。虽不是英哥儿的亲娘,但也是血亲的亲姨,肯定会对他好!”
“就算不选常家的,徐达家的,傅友德家的,郭英家的,那些闺女都是俺看着长大的,人品都错不了。你不听,非要立炆哥儿的娘!”
“说什么文官的女儿踏实,不然将来外戚做大,有标儿操心的!”
“可现在你看看,文官家的女儿看着柔弱得和水似的,其实小心思多着哩。这般能算计,都算计到你外甥头上了!”
朱元璋一笑,“那你说咋整?现在也不能废了她,一来她没啥大过错,二来老大那边也没厌了她,三来她还是几个皇孙的娘,你说咋弄?”
“你问俺?”马皇后白他一眼,翻身躺好,“你一辈子,啥事都难不倒你,可只要一说到家里事,你就麻爪儿了!”
“清官难断家务事,咱这个皇帝也是如此!”朱元璋笑道,“再说,有些事,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断的。咱倒是好说,不能让老大背锅难做不是?”
六十三 过年(1)
转眼之间,年,不期而至。
紫禁城中,到处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坤宁宫的外头,看着几个踩着高凳的小太监贴春联。
“东边高了!”朱元璋喊了一声。
贴对联的小太监手一抖,脑中瞬间一片空白,不敢动了,站在那发愣。
“你愣着干啥,咱说东边高了!”朱元璋骂道。
小太监傻了,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呵,笨的都瓷实!”朱元璋又骂了一声,“东边高了,你低一点不就行啦!”
贴对联的小太监,颤颤巍巍的把对联往下拽拽,不过他拽的是西面。
“他娘的!”朱元璋哭笑不得,骂道,“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楚,要你们有啥用?”
噗通一声,小太监掉下凳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重八!你看你把他吓得!”马皇后正在活面,手上还沾着面粉,从殿中探出头去,开口道,“本来人家贴的好好的,你往那一站,谁不害怕。他心里害怕,还能贴好?”
“说得咱跟瘟神似的!”朱元璋撇撇嘴,瞅瞅身后跟着的几位侍卫,“你们几个上去,好好贴!”
“遵旨!”李景隆,傅让等东宫侍卫,踩着凳子上去。
“陛下,您看正好不?”李景隆举着对联大声问道。
“西边再往西点!”朱元璋说道。
李景隆瞬间往西边挪挪,“这回呢?”
“这还差不多!”朱元璋点头,“就这么地,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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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咱的英哥儿可真俊!”
朱雄英穿着簇新的五抓金龙袍服从后殿出来,马皇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溺爱的捏捏他的小脸。
这件新的袍服通体都是红色,上面绣着金色的丝线,五爪团龙活灵活现,不怒自威。
腰间还扣着羊脂玉带,挂着个香包。
朱允熥的这件袍服,是江南制造局中,上百位技术最好的织工,织了一年才做好的。
过年了,小孩要穿新衣,所以马皇后直接吩咐春秀给朱允熥穿上。
“快,出去让你皇爷爷看看!”马皇后拉着朱雄英出去,对站在门口的朱元璋笑道,“看咱们的大孙子,多俊呀!”
一见朱雄英,朱元璋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上下打量一番,“唔,这个色好,吉庆热闹,过年就应该穿这样的新衣!”
新衣服的滋味其实不好受,而且这种大红色绣金线的袍服穿在身上,多少有些沉重。
朱雄英看看朱元璋,开口问道,“皇爷爷,你怎么不穿新衣裳?”
朱元璋身上,依旧是那套万年不变的旧棉布衣裳,袖口都磨起球了,洗得也有些掉色。
“咱这个岁数了,还穿啥?”朱元璋笑道。
朱雄英又看看他趿拉着的布鞋,“那您换双鞋呀,您的鞋都开线了!”
朱元璋低头看看脚上,继续笑道,“这有啥,回头补补不就成了!”说着,又大笑起来,“这是你祖母入冬时候给咱做的新鞋呀,在民间一双鞋能换半袋杂粮呢,咱可舍不得换。过日子,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再说了,咱是皇上,咱要是成天想着穿新衣裳,穿新鞋,那得祸害多少东西?”
不但是穿衣裳,生活上各个方面,朱元璋都堪称简朴,甚至有些小抠。马上过年了,朝廷自然犒劳忙了一年的臣子们,可朱元璋不但啥都没给,还传旨给六部,过年的时候也要留人值班。
哪天咱心情不好下去溜达,发现没人值守,直接砍了你们的脑袋。
这几天宫中都在筹备着正旦朝会后,宴请群臣的菜单。朱元璋看了之后,所有精美的菜都划下去了,只准每桌四道菜,而且还说,臣子们吃完了赶紧滚蛋。
毫无疑问他是一个严于律己,也是一个严于律人的皇帝。
不过,在对待儿孙上,朱元璋却是格外的大方,格外舍得。就好比朱雄英身上这套袍服,是他亲自下旨让制造局筹备的。
朱雄英每年都在长个子,这种千辛万苦织出来的衣服,也不过只能穿几次罢了。而且这样的袍服,四样色每色做两件,一共就是八件。上面的金线,是真的黄金拉成丝线。
“这玉带不行!”朱元璋看看大孙子,拖着下巴说道,“太素了!”
朱雄英腰间的玉带,都是上好的温润如羊脂的美玉。块块都是一般大小,每块之中用玉环连着,巧夺天工。
可在朱元璋眼里,却是太素了。
“朴国昌!”
“奴婢在!”
“你去!”朱元璋吩咐道,“告诉鸿胪寺,内造监,选好玉给咱大孙,雕几条龙纹玉带出来,要快!”
“遵旨!”
朱雄英低头看看自己的腰带,“皇爷爷,孙儿觉得已经够好了,就不必再.....”
“好啥?”朱元璋笑道,“你是龙孙啊,连雕龙的玉带都没有,成何体统!”
朱雄英沉思片刻,“皇爷爷,您自己不穿衣服,是怕君王嚼舌,引起上行下效,劳民伤财!可您却让皇子皇孙们........”
其实他是想说,您一个人简朴,却让儿孙们奢侈,是不是有些........
但显然,朱元璋会错意,大笑道,“咱一辈子刀头舔血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些儿孙!”说着,拍拍朱雄英的肩膀,“这天下的好东西,全是咱打下来,给你们这些小猴子的!”
说到此处,有些感叹道,“咱朱家往上八代人,都是泥腿子,啥福都没享过。咱也是苦了小半辈子,才有今天。到了你们这,咱绝不能再让你们过紧巴巴的日子!”
就这时,朱标拿着几份折子,从后面走来。
“忙完了?”朱元璋先开口道。
说朱标是古往今来地位第一稳固的太子一点不假,朱元璋对他是无条件劝,身为太子,有时候都可以代替他这个皇帝做主。
“今日的事是忙完了!”朱标笑笑,递给老爷子一份奏折,“这有份折子,要父皇用印,不然户部那边怕是不敢批!”
“你让他们批他们还不敢,活腻歪了都!”说着,朱元璋接过奏折,粗粗的看了几眼,顿时不悦道,“干啥,又要十万贯?”
朱标笑道,“一年到头了,京官清苦,儿臣觉得还是赏赐些什么,让他们过个好年!”
此言不假,京师物价远比其他地方贵。而在京的官员们俸禄微薄,洪武帝在位,更不敢收地方的孝敬,所以日子过得格外苦。甚至有的出身贫寒的官员,一年到头家里也吃不上几顿肉。
“咱不都说了不赏吗!”朱元璋皱眉道,“崽卖爷田不心疼,你这一出手就是十万贯,咱大明有几个十万贯?”
“父皇!”朱标苦笑道,“就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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