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官的体面,就让老百姓当哑巴?”
“咱告诉你们,若不是在这金銮殿上,咱现在都想骂娘啦?”
“若不是有天大的委屈,求告无门哪个老百姓敢告状?把人都逼成那个样子了,还不许人家告状,良心呢?狗吃了,还是狼叼走了?”
“再说,若天下的官员都勤政爱民,没有冤假错案,没有贪污纳贿,让百姓可以安居乐业。谁愿意告状?哪个百姓癔症了,敢得罪当官的?”
“你们算算,开国以来,咱杀了多少贪官,多少庸官,多少坏官?可还是杀不绝,既然咱一个人管不住,就让天下的百姓一起来管!”
“咱不怕有人背地里骂,更不怕别人说咱是啥暴君。咱就认一个理儿,当官的欺负百姓,就该告,就该查!”
说着,朱元璋忽然站起身,大声道。
“锦衣卫指挥使毛镶何在?”
群臣中,一个身材高大,脸上带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出列,大声道,“臣在!”
“你去!”朱元璋开口,“你去跟那些告状农汉所在的州府父母官说,这些告状的回去之后,该干啥干啥,各级官吏不得为难他们。若是让咱知道了,这些告状的汉子,受了任何的委屈,咱扒了那些当官的皮!”
“这些告状的百姓,但凡有任何意外,咱都算在他们当地父母官头上!”
毛镶朗声道,“臣,遵旨!”
这时,臣之中,韩国公李善长出列,“陛下,臣请罪!”
二十九 惊人之言
朱雄英坐在龙椅上,仰望着眼前那个高大的背影。
朱元璋的肩膀很宽,宽得几乎遮挡住了他的视线。脊背很直,直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宝剑。
他忽然有些感叹,揭开历史的面纱,真正来到时代,才能看到在那些历史上被人刻意抹黑扭曲的背后,朱元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皇帝,是个何样的汉子。
放才,他让锦衣卫去传旨,在朱雄英看来,就很有几分老派带头大哥的味道。
“告状的百姓以后就是我的人,谁都不许欺负,明里暗里都不行。但凡以后这些人遭遇点什么,哪怕走路崴了脚,都要算在他们的地方官头上!”
不讲理!
可听着,真他娘的提气!
此时殿中,韩国公李善长请罪。
朱元璋微顿片刻,开口道,“你何罪?”
李善长行礼道,“臣弟存义有失察之罪,臣亦有教导无方之错!当时应天府尹出出却,是臣举荐臣弟担任。如今出了这等事,臣悔不当初!”
朱雄英注意到,李善长一开口,站在御阶旁的朱标顿时微微皱眉。而朱元璋也渐渐转身,神色有些不悦。
这爷俩为何会同时不高兴呢?
李善长说错了什么?
“陛下爱民心切,痛恨蠢官坏官,对玩忽职守深恶痛绝。臣弟管理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却不能管束部下,使其知晓陛下爱民之心,可谓德不配位,有失圣望!”
朱雄英再次注意到,背着手站在龙椅前的朱元璋,手指忽然用力的相互捏了捏。
显然,李善长的话,让老爷子听了有几分不舒服。
“是喽,若真请罪,不该在朝会上请!”朱雄英心中暗道,“他李善长是开国的老臣,皇家的儿女亲家,还是太子太师。若真心请罪,该私下里上折子,或者私下觐见时请罪。”
“当着满朝武的面,如此这般请罪,皇帝怎么处罚?罚重了,会有人多想。罚轻了,会让人以为皇帝迁就老臣!”
这是,把难题交给了皇帝!
看着殿内,须发皆白,已经垂垂老矣的韩国公。朱雄英忽然生出几分朱标曾有过的心思,这么大年纪了,荣华富贵已经到了顶点,为何还要在朝堂上贪恋权位呢。
早点退休,享受天伦之乐不好吗?
现在是洪武十五年,再过几年,朱元璋对这些淮西旧人耐心耗尽的时候,李善长全家七十余口。除了当驸马的儿子,还有公主儿媳妇所出的两个儿子,全被杀尽了。
“你说你也有罪?”朱元璋淡淡一笑,环视群臣,“既然韩国公说他有罪,那你们谁来说说,该如何处罚?”说着,目光落在一众臣身上,“御史茹太素,你来说说!”
“臣以为,韩国公无罪!”茹太素出列说道,“应天府巡检不许百姓进京告状,但追查巡检上官主官之罪。李存义有驭下不严之罪,陛下已免除其官职算作惩戒。不能因李存义乃韩国公之弟,亦说韩国公有罪!”
“哦?”朱元璋口中拉个长音儿,没有说话。
“但臣以为,韩国公有错!”茹太素又道,“错在不该举荐其弟担任应天府尹,虽说举贤不避亲,但应当避嫌。”
这茹太素是山西人,素来以忠直著称。他话中避嫌的意思是,你韩国公已经位极人臣,何必再举荐自家弟弟,管理天子脚下,京师重地。
“嗯,避嫌这个词儿,说的好!”朱元璋道,“那你说说,他虽无罪,但有错,该不该罚!”说着,又大笑,对殿中群臣道,“来,你们都说说,该不该罚!”
殿中群臣有人说点头,有人摇头,但却没人先开口。
看到群臣这等样子,朱雄英心中知道,没人先开口,是因为大家都不想无故的得罪李善长。再者说,谁家都有三亲六故,他们心中,也并未认为这是何等的大事。
朱元璋背着的手,又用力攥了攥。然后回身,欲坐回龙椅上。
但转身之时,忽然见朱雄英正若有所思,心中一动,开口道,“大孙,你来说说,韩国公该不该罚!”
话音落下,群臣惊愕。
皇太孙虽然身份贵重,但毕竟是个八岁的孩子,他知道什么?
就连朱标也紧张起来,生怕朱雄英在这个场合说错话。
“皇爷爷,孙儿以为,有错就该罚!”朱雄英站起身,走到朱元璋身边,用力的大声说道,“且不说李存义是不是他的弟弟,就因为是他举荐的,他就应该受罚!”
说着,朱雄英看向群臣,继续大声道,“官员之中,素来有引荐的传统。按理说为国举才是好事,可诸位爱卿想必心里也清楚。古往今来,能真正一心为国举才的举动,有多少?”
“孤虽年幼,但前几日在大学堂听翰林学士讲史时说过。前朝赵宋时,党争此起彼伏,盖因大臣们相互举荐的,要么是自己的门生,要么是同乡,都是他们的自己人。。”
“还有一些大臣,把举荐官员当成了敛财的法子!”
“当然,孤不是说本朝官员大臣亦是如此,可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被举荐人身登高位,自然会对提拔他的人感激涕零,如此一来,没有党争才怪!”
朱雄英一开口,朱元璋眼睛一亮,而群臣则是目瞪口呆。
因为皇太孙这个调子,定得实在太高。李存义说破天不过是玩忽职守的罪过,最多是免官罢职。可皇太孙一上来,直接拔到了党争的高度。
李善长更为惶恐,直接跪地道,“陛下,臣绝没有结党之心!”
“韩国公不必如此!”朱雄英在朱元璋眼神的鼓励下,继续开口,“孤说的不是你,只是因为应天府不许百姓告状,而联想到此处。”
“孤所说的,不过是四个字,防微杜渐!”
“举荐是好事,但若举荐之人德行不端,从而做了错事,那举荐他的人,也应该收到责罚!”朱雄英继续道,“此乃官员追责,试想一下,数十年之后,我大明国运升平,繁花似锦之时。官员举荐,会不会如前宋一般,成为某种官场规则,谁也不知!”
“但现在定下这种调子,若被举荐人有错,举荐提拔之人也有连带责任。那想必,可以防患于未然。起码,举荐之前,都会深思熟虑。更不会把举荐官员这等事,弄成手段!”
“完了,这将来又是个不好伺候的!”
群臣心中惊涛骇浪一般,八岁的孩子,能从官员的玩忽职守,联想到党争,再想到举荐官员的弊端,简直闻所未闻。
而且,八岁的皇太孙说话时毫不怯场。更可怕的,是他这种敏锐的洞察力。还有说话时,不容旁人辩驳,直指人心的霸气。
有人偷偷抬头,朱雄英小小的身影在前,皇帝的身影在后,渐渐的这一老一少,竟然似乎在视线中,重叠在一起。
“这种问责,也是一种监督,对事不是对人!”朱雄英继续说道,“孤以为,从此次事起,当实行问责。防微杜渐,防患于未然!”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朱雄英身边,弯腰看着他,笑道,“你说这个法儿有些连坐的意思,那咱问你,若是官员们都因为害怕问责,不给朝廷举荐贤才了,那岂不是因小失大?”
朱雄英笑笑,眼神格外坚毅,“,!人有私心,自然趋避厉害,明哲保身。但若无私心,全然公心,又怎么会把个人得失放在国家之上!”
三十 你打一下看看
“,!”
“这话,说得真好!”
朱元璋反复念了几遍,眼睛发亮,按着朱雄英的肩膀,热切问道,“大孙,这话谁说的?你在哪听来的?”
对不住了林忠公!但想必,您这句可以作为天下读书人座右铭的名句,提前诞生几百年,您也不会反对吧!
朱雄英心中暗道几句,然后正色对朱元璋道,“是孙儿,有感而发!”
轰,朝堂哗然。
这些臣子,也被这句话震得不轻。短短一句话,满是士大夫心怀天下的壮怀激烈,也满是读书人天下为先的责任。此时大明开国不久,臣们也大多以家国天下为己任,而不是后世东林党那种自私自利的伪君子,更不是那些嫌水太凉,不能以身报国,而后跪迎清军入南京的无耻人。
这句话,简直就是读书人的风骨!
“说得好!说得好!”
朱元璋朗声说道,“这话,该说给全天下的读书人听,该挂在国子监的门廊上!”
“读书人学的都是孔圣人的学问,圣人的学问说得多好。可一旦做个官,就权百变了味儿。把圣人的学问说成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这些话,都对不住圣人的学问。读圣人书,为天子臣,就当如此!”
“当了国家的官,享受百姓的供养,高高在上被人叩拜,就当以天下为先。而不是蝇营狗苟,就知道自己的小算盘。咱不敢奢求全天下的官员都是圣人,咱就想让天下,多些这样敢于天下先的官员!”
说到此处,朱元璋高兴得一把将朱雄英抱在怀里,掂了几下,大笑道,“好大孙,皇爷爷该如何赏你!”
“孙儿不要皇爷爷的赏!”朱雄英笑道,“孙儿是东宫嫡子,大明太孙,说这些也是孙儿的本份!”
朱元璋老怀大慰,看向朱标,“标儿,有子如此,你好福气呀!你生了个好儿子,更给咱生了个好孙子!”
“臣等恭贺陛下,东宫聪颖,国本永昌!”群臣叩拜,赞颂不绝。
在臣子们的叩拜声中,朱元璋目光复杂的看着李善长,“你无罪,有错。所以咱要罚你,罚你三年的俸禄,削你三百亩勋田!”
惶恐不安的李善长连忙叩首,“臣,叩谢天恩!”
这样的处罚不可谓不重,大明开国之初,功臣都有御赐的勋田。对于这些跟着朱元璋打天下的人来说,这些田地森林矿山等,不但是财富更是种荣誉。
而且,这样的处罚,也别有深意。
这样的举动,也绝不是对着李善长一人。
开国十几年,许多淮西军功公侯仗着跟皇帝出生入死,在民间颇有些为非作歹之事。侵吞百姓田产,抢占矿山。
朱元璋处罚李善长,也是敲山震虎,给其他人一个警醒。
因为一点小错,李善长都罚了,其他人掂量掂量!
“孤不是让你上折子吗?怎么还在朝会上大张旗鼓的请罪?”
御花园中,朱标在前,李善长落后半个身位。
朱标的脸色很是不好,开口道,“你众目睽睽之下,跟老爷子请罪,你让他怎么说?再说,本就是你弟弟的错,你请罪是什么意思?”
李善长面色苍白,“臣昏聩!”说着,微微叹息一声,“不瞒殿下,臣也是心中惶恐,才想着在朝会上请罪。”
“你惶恐什么?”朱标又道,“怕因为一点小错,老爷子就要处置你?”说着,苦笑道,“也不想想,胡惟庸的案子,牵扯了那么多人,你都能安然无恙。这点小事,怎么会借机发作你。莫非在你心中,父皇就那般严苛?还是觉得,孤维护不了你!”
人越老,胆子越小。
这些年朱元璋大权在握,坐稳天下,让这些老臣们感到了无上皇权。再加上胡惟庸前车之鉴,李善长更是说话做事,都小心了许多。
“臣不是那个意思!”李善长道,“臣已老,越发的不中用了,丝毫不敢僭越,唯有小心谨慎行事!”
朱标的脚步然停住,目光看向御花园中的草木,默默出神。
“所以!”李善长缓缓上前,小声说道,“臣想请辞,告老还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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