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头观看。
巡检本来大怒,刚要骂人,可目光落在那小人身边的老头身上。这两人一看就是爷孙俩,虽然一身便装,可看着就非富即贵。
那老头先不说,只是一身棉布的衣服。而那小人,身上穿的是上好的蜀锦,腰间还挂着一块玉佩,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
京师之中,王公贵族若如牛毛。他一个小小八品巡检,可以对老百姓耍威风,碰上贵人,却只有俯首听命的份儿。
这小人,正是朱雄英。
朱元璋在边上,摸摸大孙的脑袋,也盯着你巡检,大声道,“皇上的圣旨明发天下,凡带御制大诰告状之人,沿途官差不得阻拦,你知道不知道?”说着,冷笑几声,“你这是,要跟皇上对着干咯?”
“好!”周围百姓顿时鼓掌,一片叫好之声。
巡检脸上挂不住,眼角乱跳。可眼看对面这老头气宇不凡,也不敢口出狂言,只能瞪眼道,“本官也是听从上官的口令,奉命行事!”
“啥命能有皇上的圣旨大?”朱元璋怒道,“人家若非有冤屈,吃撑了非要进京告状?一看就是外乡人,千里迢迢跑来京城。皇上的圣旨咋说的?有进京告状者,官差必妥善安置,通禀上官。你们不通禀也就罢了,连城门都不让人家进,你们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泥人也有三分火,巡检被数落的脸色铁青,咬牙道,“本看你岁数大,不想通你计较。你还没完了,再敢啰嗦,连你一块拿了!”
“放肆!”朱雄英大喊一声,“李景隆,拿了他!”
一声令下,人群中冲出数个彪悍的侍卫,以李景隆为首。三两步窜到巡检马前,扯着领子直接薅了下来。
扑通一声,那巡检摔落马下,大怒道,“造反吗?”
这时,城门口的兵丁见上官吃亏,也赶紧上前。
可刚要动,却直接愣住了。
侍卫之中,一个面容狰狞,脸上带着刀疤的汉子,举着一块腰牌,冷笑道,“锦衣卫办案,哪个不怕死的过来?”
锦衣卫?
瞬间,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城门的差役兵丁,齐齐后退两步,一脸惊骇。
锦衣卫是皇帝亲军,是皇上的耳目,有监督纠察百官之责。这些年,犯在他们手里的达官显贵数不胜数。京师之中,名声可止小儿夜哭。
盖因这些年,锦衣卫的番子们,手中的鲜血太多了。无论多大的官,只要落在他们手里,就没有囫囵出来的。
人群中又出现数十个彪形大汉,都是隐藏在其中的侍卫等人。
这时无论是官差还是看热闹的百姓,都明白过来,这一老一少俩爷孙,绝对不是凡人。
“去!”朱元璋又开口道,“把那几个外乡汉子带过来,问问他们有什么冤屈?”
稍候片刻,几个告状的农汉,来到爷俩面前。
朱元璋倒是和颜悦色,开口道,“尔等告状?什么冤屈?是被士绅欺负,还是官员处事不公让你们受了委屈?”说着,突然眼神凌厉,“还是那个杀千刀的贪官污吏,侵占了你们田地?”
那些农汉中一个身材高大些的,口齿也清楚些的,诧异的问道,“老爷子,您能给俺们做主?您是当官的?”
朱元璋一笑,点头道,“咱算是做官的吧,你的事咱能做主,说吧!”
“您能见着皇上?”那汉子又问。
朱元璋笑笑,“一般咱没事不见他,但有事皇上绝对给咱办!”
“青天大老爷呀!”几个农汉顿时跪下,为首的说道,“俺叫陈五,本是山东人,带着几个兄弟在常熟落户,打鱼为生。可县里有个官吏周老四,看俺们是外乡人,不许俺们打鱼,连船都给扣了!”
“后来俺托人问了,他说要俺们给钱才许俺们打鱼。俺们几兄弟,家底都逃出来了,凑几贯钱给他送去。可他还是不肯放船,只是推脱让俺们等!”
“等了一六三刀啊,坐等右等家里的粮都吃尽,眼看要断顿了,也还不给俺们船!他还说,真要要船,要俺们再给他五两银钱!”
“俺们这些穷汉,晚上数几辈子人,都没见过银子呀!后来,后来那周老四,见俺们没钱,居然把俺们的船私下卖给了别人!俺们别无他法,只能进京告状,要个说法!”
朱元璋皱眉听着,“当地衙门你们没去告吗?”
“官官相护,俺们去了两次没个准信儿!”为首的汉子又道,“所以,俺兄弟几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着晚上,冲进周四的家,把他绑了起来,进京告状!”
不但是民告官,而且是民抓了官,送到进城来告状,简直千古奇闻。
朱雄英问道,“那周四呢?”
“俺们的大车里绑着呢!”那汉子说道。
二十六 如何处置
历朝历代,官府对于百姓所有的管理和约束加起来就两个字,顺服。
所有人,都要做顺民。
民告官,无罪也要发配三千里。
官即是法,法即是官。
但在洪武朝,朱元璋鼓励的就是百姓告官。
他曾在圣旨中亲自说道,若百姓有冤难平,无处可诉。地方忠义豪侠之士,可抓捕罪官至于君前处置,抓者无罪。
大义就是,若官员贪污纳贿,或者使百姓蒙冤,又没地方说理。那就直接抓到京城来,老子朱元璋亲自给你们说理。
古往今来,唯有洪武大帝如此!
怪不得后世有人说,即便是当了皇帝,朱元璋也是一个有着分明的阶级立场,并且是站在百姓这边立场的皇帝。在对待天下时他是皇帝,但当百姓有冤屈时,他就是一个感同身受的百姓。
之所以这样,正是他深知百姓的艰难,更深知官员的厉害。
给百姓公道,其实看起来是最简单,也是最容易的事。但有时候,这却是世界上最难的事。
朱元璋此举,等于和天下的官吏对着干,直接推翻了他们千百年来统治百姓,并且不许百姓反抗的特权。也无怪,后世一些人,刻意的把他刻画成一个刻薄寡恩的暴君形象。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大队的差役簇拥着一群官员,毫无体统形象的朝这边跑来。
“父皇!”朱标到朱元璋身边道,“此地人多口杂,还是找个清净的地方吧!”
朱元璋点点头,“刚才那茶楼就不错,去那!”说着,看了眼那些赶来的官员们,不悦道,“让他们在茶楼里跪着等!”
茶楼的二楼雅间中,朱元璋坐在上首,朱雄英紧挨着他。
几个告状的农汉,有些惶恐不安的站着,他们脚边还倒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嘴被堵着,不能发声,鼻青脸肿的男人。
就是常熟的县吏,周四。
“路上他不老实,俺揍了几拳!”农汉中,一老实巴交模样的汉子,局促的开口道,“俺可没使劲打!”
“放开他!”朱元璋一声令下,自有人上前抽出周四嘴里塞的东西。
周四能说话了,上下颚动了几下,对几个农汉骂道,“我可是县吏,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你勒索人家钱财,不许人家打鱼为生,还卖了人家的船是吧?”朱元璋开口问道。
周四眼珠转转,他不知眼前这老人是谁,但见周围这么大的阵仗,也心中慌乱。
“不是那么回事?那船本就是他们从官府租的,到期了,自然要转租给他人,靠打鱼为生的,又不止他们一家!”周四说道,“您别听这几个穷汉胡说,他们就是刁民,胡乱攀扯,不合他们意,他们就说衙门故意刁难他们!”
“啥租的?当初俺们落户那之后,在河堤上干了半年的活,船是衙门当工钱给俺们的!”一个农汉嚷嚷道,“俺们几兄弟,一大家子人,就指望着打鱼过活。你这杀千刀的要钱不成,卖了俺们的船,还要说俺们的不是!”
“呸,你当我闲的没事做,要刁难你们几个外乡人?”周四骂道,“告诉你们,如今你们绑了我,已经等于杀官造反!”
“哟!”朱元璋在边上笑道,“你不过是个吏,哪里算是朝廷命官了?绑了你等于杀官造反,那杀了你呢?”
顿时,周四面露惊骇,不敢再言。
瑟瑟发抖的问道,“老人家,您是?”
“他能见着皇上,说话好使!”一农汉开口道。
朱元璋翘着二郎腿,脸上看不出表情,“咱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勒索人家钱财,扣押人家的船,然后私下给卖了!”说着,冷声道,“实话实说!”
周四惶恐不已,一时说不出话来。
朱元璋也没说话,只对那边努下嘴。
一个侍卫上前,唰地抽出腰间藏着的短刀,顺着周四的大腿根,贴着要害就扎了进去。
“别!”
鲜血涌动之时,周四哭嚎起来,“是是是,我是拿了他们的钱财,卖了他们的渔船!”
朱元璋点点头,制止侍卫,对楼下喊道,“刑部的人来了吗?”
不多时,刑部尚书开济走上二楼。此人原本是蒙元名将察罕帖木儿的掌军书记,后投身大明。这个人原先和已被朱元璋处死的胡惟庸关系较好,但却在涉及数万人的胡惟庸案中,得以保全。
“臣,参见陛下!”
“你在楼下停着了?”朱元璋问道,“按律,如何处罚?”
“官吏勒索钱财,又侵占民财为己用,按律当斩!”开济说道。
“地方官有偏袒失察之罪,如何处置?”朱元璋又问道。
“正官斩首,辅官刖足,去膝!”开济回道。
旁边一直听着的朱雄英,也是有些心惊肉跳。所谓刖足就是断脚,从膝盖以下把脚给砍断。这种刑法,因为太过残忍,在宋代就不用了。
不过想想也正常,朱元璋杀起贪官污吏,或者有罪的官员来,手法五花八门。刖足起码还留条命,不至于死。可怜的周四那个县的县令,最多是个玩忽职守的罪名,直接被砍了脑袋。
“应天府的人来了没有?”朱元璋又对楼下说道。
没一会,一个头上冷汗淋漓的官员上来。
这人朱雄英认得,韩国公李善长的弟弟,太仆寺丞,应天府尹李存义。
开国之后,李善长就是臣之首,位高权重。但由于前年的胡惟庸一案,如今也正在韬光养晦。甚至,隐隐有退居二线的意思。
“你的人,不让告状的百姓入京,如何处置?”朱元璋问道。
“回陛下!”李存义战战兢兢的回道,“枭首,弃市!”
“不!”朱元璋盯着他,“这等事,是咱今日发现了。咱以前没发现的,说不定还有多少。”说着,冷笑下,“那不许百姓进京的巡检,凌迟!”
李存义的身子明显晃了晃,“臣,遵旨!”
“还有,他说是听了上官的令,不许百姓进城。着锦衣卫去审下,是谁的令?不不管涉及到谁,一律凌迟!”朱元璋又道,“咱亲口说过,不许阻拦百姓告状,跟咱对着干,这就是下场!”
雅间中鸦雀无声,几个告状农汉已经傻了,那周四已经吓昏了。他们别的不知道,可陛下两个字还是知道的。
“你是应天府正官,你该如何处置?”朱元璋又开口。
李存义赶紧跪下,叩首道,“臣驭下不严,有失察之罪!”
“明日交还官印,滚回家去!”朱元璋道。
说着,他站起身,走到楼梯口,对着一楼的那些官员们,开口道,“咱知道,咱让百姓可以告官,可以进京告状,你们心里都有些不舒服,认为咱是乾坤颠倒。”
“认为咱让百姓告官,是乱了国法纲常,是不分尊卑。”
“是打了你们的脸!”
“咱就是要打你们的脸,倘若天下官员人人都有良心,人人都勤于王事,为民请命,这脸咱也打不着!”
“百姓为啥告状,有冤屈?凭啥当官的,就能给百姓气受?就因为你们是官?”
“大元朝为何天下大乱,为何民不聊生,为何尸横遍野?就在于,当官的都没良心!百姓活不下去!”
“咱当皇上,就是要给天下人做主!”
说着,忽然对朱标道,“标儿,传值!”
“儿臣在!”
“从今以后,凡地方官员有阻碍百姓告状者,有拦截百姓告状者,有不接状子官官相护的,一律夷三族!”
“儿臣遵旨!”
然后,朱元璋慢慢走到几个农汉身边,忽然换了笑脸,对已经几个吓坏的农汉说道,“咱就是皇上!”
“哎哎,别跪!”朱元璋亲手搀起一个农汉,笑道,“咱给你们出气,可还满意?”
几个农汉拼命点头,都不敢抬头看。
“既然来了京城,先别急着回去,在京里住几天,咱给你们安排!”朱元璋笑道,“过几日,咱还要见见你们,问问话!”
说完,对朱雄英招手道,“大孙,来,跟咱回宫!”
出了茶楼,爷孙二人登上一辆马车。
车厢中,朱元璋问道,“大孙,你可知,咱为啥允许百姓告状,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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