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致,必为大明之土。山川日月,皆为大明昌盛!”
他本以为说得很对,但不想朱标又是怒喝一声,“在哪学来的歪理,大放厥词!”
“你闭嘴!”朱元璋又呵斥儿子一声。
先是从上到下,欣喜的仔细打量了一番朱雄英。然后咧开大嘴无声的笑笑,又看向李善长。
“老李,你觉得咱大孙说的对不对?”
李善长躬身行礼道,“对不对的,臣先不说!臣,先恭喜陛下,恭喜太子殿下!”
“何喜之有?”
“皇太孙年不及弱冠,却有此见识和谋划,实乃天赐之资!”李善长笑道,“而且,话语之中,隐含雷霆之志。更有雄据四海,威震宇内之心。”说着,也看看朱雄英,点头道,“小小年纪,实在难得。即便是秦皇汉武,在这个岁数,也断没有此等的远见和魄力。皇明有此嫡孙,大明有此未来之君,实乃陛下之喜,太子殿下之喜,臣等之喜也!”
李善长的夸奖中,朱雄英不知觉的骄傲的挺着胸脯。
魏国公徐达也开口赞叹道,“太孙千岁的话,真是说到了臣等武夫的心里。我大明如今兵强马壮,正应该策马千里,横扫宇内!”
朱元璋又是点头笑笑,对朱英雄招手,“大孙,来,到咱身边来!”
朱雄英慢慢走过去,刚要行礼,却直接被朱元璋,抱在了膝盖上。
“这些话,是旁人教你的?”朱元璋柔声问道。
朱雄英说道,“都是孙儿自己的一些,浅见!”
“这可不是浅见了,这是王者之心!”朱元璋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隙,“江河所至,都为大明之土,这话说得咱血都热了,好似又回到征战天下的时候!”
“可是!”朱元璋话锋一转,“你说的虽然对,虽然也有几分道理,却不能这么干!”
“为何?”朱雄英不解。
“因为爷爷,不想你当汉武帝!”朱元璋笑道。
六 好圣孙
“人人都说汉武帝雄才大略,一代雄主!”
朱元璋抱着孙子,缓缓说道,“可在咱看来,他就是一个败家子呀!他这辈子是打痛快了,可也把他上两代君王励精图治攒下的家底,给祸害干净了!”
“你可知,打仗打的是什么?”
朱雄英想想,“钱粮!”
“对喽,可这钱粮哪来呀?”朱元璋徐徐说道,“皇帝也好,大臣也好,当兵的也罢,都是只会花钱吃粮的,不会生产的。这些钱粮,都是普天之下的百姓,一粒粒种出来的!”
“春种秋收,百姓们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地里忙活,祈求上天风调雨顺。一家人种十亩地,不过是一千多石粮食,去了皇粮秋税,能剩下多少?”
“好年景不过是勉强填饱肚皮,赶上老天爷不给脸,刮风下雨,就要半干半稀的果腹。若是年景败坏,水灾旱灾,老百姓颗粒无收,就要吃草根树皮,甚至卖儿卖女!”
说着,朱元璋抱紧了大孙子,继续说道,“咱是经历过那个世道的,你太爷爷太奶,还有咱的兄长,都是这么活活饿死的!”
“人怎么死都行,就是不能饿死。你生下来就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你没见过那个场面,饿死的人呀,比鬼还吓人哩!”
朱雄英看着朱元璋的脸色,他从老头儿的眼神中,看到了深深的酸楚还有哀伤。
他万没想到,朱元璋这个历史上被人说成是暴君的皇帝,居然有这样的一面。
不过,有此一面,也理当如此。
朱元璋,穷人家的孩子。父母兄长,皆死于元朝末年的瘟疫饥荒。他知百姓之苦,明百姓之艰难。更深知,贪官污吏对于百姓之危害。
“老百姓,汗珠子摔成八瓣干活,可还是没饭吃,为啥?”朱元璋看着朱雄英说道,“都让朝廷征走了,一亩地就长那么多庄稼,地主家收租子,官府要缴税,剩下的还不够敞开肚皮吃一顿。”
“老百姓为啥造反?饿的!”
“你想当汉武帝,想要谁都怕咱大明,想要啥江河所至,皆为明土,咱听着也高兴。但是不是要打仗?几十万大军出征,一打就是好几年,这粮食从哪儿出?”
朱雄英想想,低下头,小声道,“百姓!”
是呀,他生长于物资极度丰盛的新时代,虽也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但从没为粮食发愁。而这个时代,粮食就是命,是一个人,一个家庭,乃至一个民族的命运!
“除了粮食,几十万大军的盔甲,兵器,鞋袜,帐篷,战马,牲畜,草料。这些东西,是不是都要百姓身上出?”
朱元璋又道,“一个当兵的,要十个老百姓勒紧裤腰带供养。几十万大军,是多少百姓?”
“就说缅甸那些地方,全是深山老林,打下来能干啥?”
“赫赫武功,听着好听。可有句话说得好,兴百姓苦呀!咱们在皇宫里,享受天下人的奉养,吃的用的都是天下最好的。还为了那些不当吃不当喝的啥虚名,劳民伤财,出征打仗,对得起百姓吗?”
“汉武帝雄才大略,可他祸害了两代人的家底。他一死之后,国家衰弱,政权沦于外戚之手,又是主少臣疑,结党营私!”
“好好的大汉,亡了!”
“他活着时候舒服了,谁都怕他,可他刘家的大汉,由盛转衰!”
“再说,汉武帝也不是谁都能当的!”朱元璋继续认真的说道,“你看看隋炀帝杨广,也是好大喜功,也是见了哪个番邦都想打。也是想着让大隋朝千秋鼎盛,可最后呢?”
“咱起兵的时候,手下都是饭都吃饱的穷汉子,那时候咱可没想过有朝一日坐金銮殿!等当了皇帝之后,咱想的是赶紧把狗日的,就知道祸害人的大元打跑,打死。可没想着啥面子上有光彩的,赫赫武功。”
“等咱当了皇帝之后,咱想的是,天下百姓,不能再像以前大元似的,吃了上顿没下顿。不能跟以前一样,皇粮赋税,差役徭役干个没完!”
殿中鸦雀无声,只有朱元璋教育孙儿的声音回荡。
朱英雄低头想了许久,郑重的开口,“皇爷爷,是孙儿想的有些偏激了。古语云,国之大好战必亡!如今大明百废待兴,当务之急是应该发展民生,让百姓都过上有饭吃,有衣穿的好日子。而不是想着,在边疆之地继续用兵!”
“所谓过犹不及,一隅的胜仗对咱大明无足轻重,可要是因此加重百姓的负担,却是得不偿失!”
“我大明,天朝上国,物华天宝。自古以来,只要中原王朝政治清明,国泰民安。那周围的番邦,自然会诚心来拜。”
“就好比一个人过日子,不管啥,他都要先把自己的家过好。不然,别人不会服他。就算不敢打他,也会嘲笑他!”
“哎,对喽!”朱元璋大笑,“咱的好大孙呀,真是聪慧!”
而此时,连朱标在内,殿中众人皆是动容。
须知,现在的皇太孙才八岁呀!
先前他一番江河所致,皆是明土的话已经让大伙心生波澜。现在,这番立国安民的话,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能是八岁的孩子说出的话吗?
莫说八岁,这番话,寒窗苦读数十年之人也未必说得出。大明朝,那么多皇子皇孙,那么多成年亲王也未必说得出来。
而且,他的话中,包含了最质朴的爱民之心。
朱雄英看着朱元璋,“皇爷爷,孙儿懂了。国家的强盛,并不在于打了多少胜仗。而是在于,百姓的生活是否富足。在于当权者,是否轻徭薄役,在于国政是否通达。”
“皇爷爷不想再打缅甸,就是为大明百姓减少负担,是不让当兵的从百姓嘴中抢粮食。是为了减少国家财政支出,与民休息!”
朱元璋大喜,大手抓着孙子的肩膀,咧嘴大笑,“好好!”笑着,看向群臣,骄傲道,“看看,看看!啊!这就是我朱家的种儿,生下来就知道心怀天下百姓!”说着,又仔细的看着自己的孙子,继续笑道,“才八岁呀,才八岁!这要是十八岁,还了得,啊!”
“咱老朱家后继有人,如此好圣孙,古来难见呀!”
皇帝表态之后,群臣赶紧赞颂,“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大明,江山有后,大明永昌!”
一旁的朱标,也是一脸笑意的看着自己的儿子,甚至眼神中还有些震惊。
“这孩子,可比以往要懂事,也聪明多了!”
以前的朱雄英在他心中,就是个被祖父母宠坏了的捣蛋鬼。甚至,私下里他也为这个大明帝国第二顺位的继承人头疼。
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的儿子,不但在一夜之中长大了,更是和小大人一般,让人刮目相看。
不过,他高兴归高兴,可还是摆着严父的脸。
见朱元璋对孙儿爱不释手,低声道,“父皇,不可太宠溺了英哥儿!”
朱元璋正抱着孙子美滋儿的,听儿子这么说,顿时垮下脸,没好气的说道,“你一边去,咱抱孙子,碍着你啥了!”
朱标顿时大窘!
朱元璋大手,亲昵的捏捏朱英雄的脸蛋,“好圣孙,真是咱的好大孙!”
他的手跟砂纸一样,被捏了两下,朱雄英赶紧挣脱开。
“耶,爷爷捏两下都不行?”
“朱元璋大笑几声,拉着孙子的手站起来,“今儿高兴,让你祖母包饺子,晚上陪爷爷喝几盅!”
七 朱老抠儿
此时已是下午,初夏的阳光从微微炙热变成慵懒,折射在紫禁城黄瓦红墙之上。
朱元璋笑容满面大步在前,不时的回头看看,他身边亦步亦趋跟着的朱雄英。
他武人出身,又身材高大,更是风风火火的急脾气,走起路来大步流星呼呼带风。而饶是有着二十多岁的灵魂,但身体只有八岁的朱英雄,卖力的甩开两条小短腿,抿着嘴角,倔强的要跟上祖父的脚步。
“哈哈!”见这一幕,朱元璋爽朗的笑笑,满是慈爱,朗声道,“走路就好比做事,要走出声势来,雷厉风行不能拖泥带水!咱朱家,祖上八辈起,就没有磨磨唧唧的人!”
朱雄英笑道,“皇爷爷您这何止是有盛世,简直是健步如飞!”说着,似乎是因为走得太急了,两条腿没捯饬过来,脚下打绊,不由的哎呦一声,直接跌在铺了青石板的上。
“小祖宗!”后面跟着的太监贾贵,见此情景大惊失色,欲要上前。
但他刚有动作,却被朱元璋身后的太子朱标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自己起来!”朱标开口道。
说不疼是假的,这小胳膊小腿贼嫩!方才跌的那一下,扑通一声,换做别的孩子早就咧嘴哭了起来。
但朱雄英快速的爬起来,满不在乎的扫扫衣服上的尘土,咧嘴一笑。
朱元璋蹲下身子,看着孙儿,问道,“不疼?”
“不过是摔了一下,有啥疼的?”朱雄英笑着回道。
朱元璋拉起孙儿的手,见手心有些破皮,心中既是心疼又是好笑,“都破皮了还不疼?”
“男子汉大丈夫,这点疼算啥?跟皇爷爷您当年在战场上厮杀比起来,这都不叫事!”朱雄英不经意之间,又送上一记马屁。
果然,朱元璋的脸上笑容绽放,站起身,亲昵的摸着朱雄英的脑袋,大声道,“看看,就是咱朱家的种儿,这犟脾气跟咱一模一样!”
随后,拉着朱雄英的手,边走边道,“大孙呀,你说的对,对咱老爷们来说,这点疼算个鸟!”
被那双大手拉着,感受到对方掌心之间粗粝的纹理,还有那硬硬的老茧,朱雄英顿时心中十分安定。
“皇爷爷,您的手怎么这么粗呀?”朱雄英仿佛真的是个小孩子一样,开口问道。
“咱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跟着你太爷太奶在地里干活了。稍微长大点,就给地主家放牲口。这一辈子,咱不是在干活就是在打仗,手能不粗吗?”朱元璋大声道。
朱雄英抓着祖父的手,也大声道,“皇爷爷,过去的日子苦不苦?”
朱元璋高大的身躯停顿片刻,说道,“没啥苦的,咱是穷人家的孩子,穷人生下来就要过苦日子,苦日子过久了,也就不苦了!”说着,忽然笑笑,“你的师傅有没有教过你孔夫子的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空乏其身”朱雄英张口就来。
“对,咱男人生下来,就是受苦的!苦,是咱们出人头地的良药!”朱雄英的朗诵声中,朱元璋继续大声道,“不过呀,有咱在,以后咱朱家的子孙,再也不用吃这些人世间的苦。你小子要好好吃饭,长得壮壮实实的。刻苦读书,做一个明事理懂礼节,心地仁厚的谦谦君子!”
是的,朱元璋一生,把人间所有的苦都吃遍了。
如今他虽然贵为天子,但他和所有天下父母亲长一样,期盼着自己的后辈,不再受苦,做一个被人仰望的,有学问的君子。
“皇爷爷!”朱雄英抬头道,“其实吃点苦也不是啥坏事!吃点苦,孙儿才不会忘记咱们朱家的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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