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欧罗巴州的客轮平稳地航行在太平洋上。
步星阑站在舷窗前,默默望着海天相接处。
距离欧罗巴州还有五个多小时航程,窗外除了无边的海水和偶尔掠过的海鸟外,什么都没有。
忽然间,她胸口一紧。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有一根无形丝线连接着她的心脏。
这根线延伸出去很远很远,又在遥远的地方被狠狠拉扯了下,扯得她心脏骤停半拍,然后开始不受控制狂跳起来。
她皱着眉,下意识抬起手按在心口。
身后传来脚步声,驰向野大步走到身旁,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眼神里带着询问,“怎么了?”
步星阑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东面海域,那里是亚细亚州所在方位,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胸口那股异样感还未完全消散,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痕迹,隐隐约约,挥之不去。
“不知道。”她轻声说,眉头没有松开,“就是……突然有点不舒服。”
“怎么会突然不舒服?”驰向野立刻紧张起来,看她手捂心口,立马追问,“是心脏难受吗?我去找医生!”
“不用!”步星阑拉住他,“已经没事了。”
驰向野停下脚步,沉默两秒。
而后抬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手掌在她的脊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无声安抚着。
步星阑靠在他身侧,目光依旧望着那片遥远的东方海域。
她能感觉到驰向野正和自己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的身体微微绷紧,像是也在感应着什么,却又说不清究竟是什么。
两人就这样静静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再开口。
那股怪异的感觉渐渐淡去,像潮水退入深海,但步星阑知道,它来过,不容忽视。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与她紧密相连的人,正在某个遥远的地方经历着什么惊心动魄的变故。
“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驰向野的声音将她从飘忽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客轮正在缓缓靠岸,基辅罗斯岛东南港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眼睛,静静注视着这艘驶入海湾的轮船。
步星阑最后看了一眼东面海域,而后收回目光,和驰向野一起走向出口。
码头上灯火通明,接船的人很多。
他们刚踏上栈桥,还没走出几步,一群穿着统一黑色西装的男人就从两侧围了上来。
不是包围,而是迎接,他们动作整齐,带着训练有素的恭敬。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金发,灰蓝色眼睛,面容严肃。
他径直走到步星阑面前,微微欠身,说着一口还算流利的中文。
“Esther少爷,Simon先生让我们来接您。”
Esther少爷。
听到这个称呼,步星阑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那是她出生在Levi家时被赋予的名字,Esther Levi。
名义上,她是Levi家的血脉,是现任家主Simon Levi的嫡亲“侄子”。
更离奇的是,在这个极度封建、从不允许女性掌权的古老家族里,Simon却对外宣称她是“男性”,并且将她视作下一任继承人。
步星阑想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她也从来不想明白。
Levi家是建设了新域联邦近半个版图的庞然大物,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和深不可测的权力,可她对这一切毫无兴趣,甚至本能地厌恶!
那些所谓的“家族荣耀”“血脉传承”,在她眼里不过是枷锁和牢笼。
况且,她从出生开始就没有感受过这个家族的丝毫温情。
她的记忆里没有柔软的摇篮曲,也没有温暖的怀抱,只有冰冷的手术台和无影灯刺眼的白光。
从婴儿时期起,她就被当作脑域开发的实验品,关在Levi家的海底实验室里。
那些人给她注射各种未知药剂,在她的头颅上连接密密麻麻的仪器,监测她每一次的抽搐和痉挛。
他们试图激发她的大脑潜能,将她改造成超越人类极限的工具。
至于会不会留下后遗症或折损寿命,并不在那些人考虑范围内。
她能够活下来不是因为他们的仁慈,而是因为她的身体足够顽强!
一岁半那年,她的亲生父亲驰玉海带着几位挚友,用性命拼出了一条血路,将她从那座地狱里抢了出来。
后来她被送到华国,放在一家福利院门口,是院长妈妈及时发现她,将她抱了回去。
裹在襁褓里的她紧紧捏着小小的拳头,掌心攥着一块印着蓝色六芒星的碎布条,所以院长给她取名“乐星”。
她在福利院长大,那里没有药剂,没有针管,也没有冰冷的监测仪和贪婪的注视。
但那些被关在实验室里的记忆,就像刻在骨头里的烙印,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此刻,听到这句“Esther少爷”,她只觉得讽刺。
她并不意外Simon会知道她的行踪,以他的能力和人脉,想要随时掌握她的动向轻而易举。
况且,那些年里,Levi家曾在她的脑子里植入过一枚附带追踪功能的抑制器,虽然已经失效,可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别的手段?
“走吧。”步星阑没有多说,只是淡淡瞟了眼领头的男人。
黑色轿车组成的车队安静地等在码头外。
两人被请上一辆加长型豪车,车门关闭,将码头喧嚣隔绝在外。
车队驶出港口,穿过灯火通明的城市,沿着海岸线疾驰。
大约四十分钟后,车队驶上一座跨海大桥,前方出现了一座岛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那就是普鲁士岛,Levi家主要产业所在。
车队没有在岛上多做停留,而是继续往北,驶入了一条建在海底的穿海隧道。
两边灯光飞快往后掠去,像无数流星划过夜幕。
十五分钟后,隧道尽头出现了一点光亮,车队鱼贯而出,来到一座距离主岛不远的内岛。
岛上只有一座建筑——一座复刻自十八世纪的欧式古堡。
灰白色古堡在夜色中显得庄重而神秘,斑驳的石墙,尖耸的塔楼,爬满藤蔓的铁艺大门,置身其中,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几个世纪前的欧洲。
车队驶入古堡大门,绕了大半圈后在后方的花园前停下。
步星阑推开车门,踏上铺满碎石的小径,驰向野紧跟在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周围。
花园里很安静,只有喷泉流水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
月光洒在修剪整齐的灌木和盛开的花丛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亮光。
刚走到花园入口,两个保镖就上前一步,拦住了驰向野。
“抱歉,先生只见Esther少爷一人。”
一听这话,驰向野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他连话都没说,只是微微侧身,两名保镖就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那是长期在生死边缘行走的人才能感受到的压迫感。
步星阑抬手,轻轻按住了驰向野的手臂,摇了摇头。
驰向野抿了抿唇,最终没有动。
他看着步星阑独自走进花园,身影渐渐融入幽暗。
距离在拉远,但那种血脉相连般的感应还在。
他能清晰感知到她的位置,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系在他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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