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你们再好好议!”
“再好好议”,就是表示皇帝不满意,你们再接着议,直到议出皇帝满意的结果为止。
这“议”就这样一拖再拖了。瓦剌也先倒先沉不住气了,正式派了使者到北京请和。礼部尚书胡濙上奏说:“应该趁此机会,奉迎太上皇。”
明景帝朱祁钰这次不可能再躲在幕后,只得亲御文华殿,召群臣会议。
朱祁钰先说道:“朝廷因通和坏事,欲与瓦剌断绝来往,卿等屡言和议,是何理由?”这态度已经很明确了,表示不想与瓦剌讲和。
但群臣中不尽是只知奉迎上意的人。吏部尚书王直道:“上皇蒙尘,理当奉迎归国。今瓦剌既有意送归,请陛下务必遣使迎驾,免致后悔。”
朱祁钰一听脸色就变了,说:“朕不是贪恋皇位,当初是你们非要让朕坐在这里,你们现在又出尔反尔,朕真搞不懂你们是什么心理。”
朱祁钰显然是太急切了,还没有人暗示他应该让出皇位,只不过请他派人迎接回兄长,他便发了怒。群臣见皇帝如此失态,一时瞠目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对答。
还是兵部尚书于谦对朱祁钰的心意比较了解,景帝此时正患得患失,总以为群臣要迎太上皇回来,意在复位,因此站出来道:“皇位是完全确定了的,任何人不敢有其他的意见。不过就情理而言,应该速派人迎回太上皇。即使是也先使诈,曲在对方,理在我们,也就有话可说了。”
朱祁钰听到自己的皇位有了保障,这话又是从他最信任的于谦口中说出,这才转怒为喜,忙对于谦道:“从你,从你。”
商议后,明廷决定升礼科给事中李实为礼部右侍郎,大理寺丞罗绮为少卿,率领指挥马显等随员,于七月初一出发,持敕书出使瓦剌。
李实字孟诚,四川合州[12]人,正统七年(1442年)进士。“为人恣肆无拘检,有口辩”。正因为他口才很好,才被临时赋予重任,出使瓦剌。
副使罗绮当过巡按御史,颇有才干。正统九年(1444年)参赞宁夏军事,对西北颇为熟悉。后来因为得罪了大宦官王振,被谪戍辽东。景帝即位后,于谦因罗绮熟悉西北情况,特地举荐,让他官复原职。此次于谦又推荐罗绮出使瓦剌,自然是想要他借机观察瓦剌的虚实,以利将来的战守。
李实心细,早早便发现手中的敕书只提了议和,没有迎驾一说。显然不是疏忽,而是有意为之。这令李实非常为难,倘若他到了瓦剌,提出要奉迎太上皇,便是得罪了当今景帝。倘若不提,他此行北上不就是白跑一趟?
李实一行人出居庸关后,经怀来,过云州、赤城,出独石卫,入兴和卫,再行几日,即进入瓦剌境内。
七月十一日,李实等一行到达了也先军营中。李实先向也先奉上敕书。也先为表诚意,立即派人陪同李实等人穿过了三十里草原,去见英宗朱祁镇。只见英宗住处“围帐布帏,席地而寝”,外面只有一辆牛车,马一匹。想来朱祁镇便是乘着这辆牛车,被挟持着四处奔波。李实一见之下,大为心酸。
朱祁镇见到李实后,颇为激动,毕竟这是朝廷第一次派来议和的使臣。
朱祁镇问道:“我在此一年,为何朝廷不派人迎接我回国?”李实答道:“自从陛下失陷在瓦剌,朝廷曾三次派人迎接,都得不到确实消息。最近见到陛下的亲笔书信,才派我来探问。”
朱祁镇心潮澎湃,问了不少朝中情况。他也逐渐明白弟弟朱祁钰不希望自己回去,其实是怕他复位,便流着泪对李实说:“也先有意送我回去,请你转告朝廷,我回去后,只求做一个平民,便心满意足。”
而李实竟然出人意料地犯颜直谏,问朱祁镇为什么那样宠信王振。朱祁镇黯然道:“王振没有死时,从没有人指责他不对,如今人人都把罪过推到我头上。”
李实却不肯甘休,明白指出朱祁镇到此地步,全是因为宠信王振的缘故,并要求朱祁镇“请还京引咎自责”。朱祁镇当时没有发作,但却因此对李实怀恨在心,后来一复辟,就立即以“居乡暴横”的罪名削去李实官职,贬斥为民,这是后话。
也先备酒招待李实时,也留意到明朝敕书中只说议和,不说迎驾,便告诉李实道:“大明皇帝敕书内只说讲和,不曾说来迎驾,太上皇留在这里,又做不得我们的皇帝,是一个闲人。我还你们,千载之后,只图一个好名儿。你们回去奏知,务差老臣三五人来接,我便差人送去。”
李实认为也先诚意求和,于七月十四日启程返京。
半路上,李实一行意外遇到了另一队明廷派去出使瓦剌的人马,由右都御史杨善和工部侍郎赵荣带队。原来也先求和心切,接连派出了催促议和的使者,李实一行人刚从北京出发不久,也先派出的第二队使者便到了北京。
于谦和诸大臣都主张再派使臣去迎接太上皇。于谦道:“也先屡败,他的求和是可信的。陛下和太上皇兄弟至亲,若不遣使迎接,则直在彼,曲在我。不迎回太上皇,边疆终不得安宁,干戈终不止。迎接太上皇回来,战事停止,百姓可以得到安宁。”
明景帝朱祁钰虽然不愿意,但情势如此,不得不勉强答应,于是派杨善为使者,再次出使瓦剌。
杨善字思敬,大兴[13]人。十七岁中秀才,那年刚好是燕王朱棣起兵,发起了“靖难之役”,杨善因为参与守城有功授典仪所引礼舍人,永乐元年(1403年)改为鸿胪寺序班。鸿胪寺掌管庆典朝仪,序班为从九品,官职虽小,却能经常见到皇帝。杨善“伟风仪,音吐洪亮,工进止”,每每为成祖朱棣所瞩目。后来累官进右寺丞。仁宗朱高炽即位后,擢为本寺卿。英宗朱祁镇即位后,杨善之子杨容诈作中官书,假金于尚书吴中。事发后,杨容谪戍威远卫,杨善竟然没有受到牵连。不久后,擢升为礼部左侍郎,兼管鸿胪寺。
但明景帝交给杨善的敕书中,依然没有提到迎接太上皇回京的话。除了送给也先的金币等少许礼物外,也没有给英宗朱祁镇筹办什么物品。
杨善极有心计,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建立盖世奇功,凭自己之力将太上皇迎回来。他拿出了自己的全部家当,私下给英宗朱祁镇买了一些衣食用品,又大量购置了被塞外视为珍品的日用什物,诸如布帛绸缎、茶叶药材等物品,用来买通瓦剌上下人等。
杨善遇到李实一行后,了解到也先的意图,对此行迎回太上皇更有把握。但他到达也先的军营后,也先并未召见,只派出部下款待,探问明廷的态度。
当天晚上,瓦剌在军营中设宴款待杨善。有人讥讽道:“土木堡一仗,南朝的军队好没有用!”
杨善口才过人,从容答道:“精壮有用的军队,不是派到两广去征傜人、僮人,就是派到闽浙去剿海盗。那时王振王司礼只是想邀大驾到蔚州,荣耀乡里,所以不重战备,你们也不过侥幸得意。如今南征将士的精锐都已回京,总数不下二十万。这不算,于谦于尚书为了报仇雪耻,另外又募了三十万人,选拔得很严,体格稍微差一点的就不要。这三十万人,完全用神机营的操法,练神枪、练火器、练毒药炼过的弩箭,百步以外,就可以致敌死命。于尚书手下有个奇才,替他策划战备,沿边要害之地,都埋了铁椎、铁桩,深可三尺,上面露出五六寸长的一个矛尖,马蹄一踏上去,没有不刺穿倒地的。又请了不少刺客,像这种蒙古包,三两下就上去了,比猴子还要灵活。”
他说得活灵活现,故意到这里停顿了下来,于是人人色动,不约而同地向上望,生怕帐篷顶上伏有刺客。
随即,杨善长叹一声,做出十分遗憾的样子说:“可惜!现在都用不着了。和议一成,大家像兄弟一样,还用得着这样子费心思?”命人取出礼物分发,上上下下都有份儿。瓦剌人重利,杨善此举立即赢得了一片叫好声。
也先听闻杨善一番话后十分高兴,第二天便主动召见杨善,杨善向也先递上敕书。然而,在也先的心目中,认为王直、胡濙、于谦等人才算是明朝的大臣,又见敕书中没有奉迎太上皇的语,不免有些疑心明廷的诚意。
杨善机巧善对,解释道:“这是为了尊重太师,成就太师的美名,否则,就带有强迫的意味,不能显示是出于太师的诚心了。”
瓦剌平章昂克问道:“为什么不多带贵重财宝来赎?”杨善答道:“那样的话,就会让人们说道太师图利。现在不那样做,正是要表现出太师是行仁义的好男子,可以名垂史册,流传千古。”
也先听了大喜,决定就坡下驴,送英宗朱祁镇回朝。又问杨善道:“上皇回国后,还会再当皇帝吗?”杨善答道:“天位已定,不便再移。”
也先又问道:“中国古时有尧舜,称为圣主,究竟事实如何?”杨善答道:“尧把帝位让给了舜,我们太上皇把帝位让给弟弟,古今同出一辙呢。”
杨善不过是随口敷衍。他熟读史书,深知中国历史上多有为争权而骨肉相残的悲剧,即便是亲父子、兄弟,在争夺皇位的大事上,一样会撕破脸皮。
但这时也先之弟伯颜帖木儿又有意见,他劝说也先另外派使者通知南朝,要先让太上皇复位,然后才送回朱祁镇。
也先比弟弟要清醒得多,已猜到太上皇不可能复位了,但又不便明说,只好道:“我们几次说,只要南朝遣大臣来,就会把上皇送还;如今大臣来了,仍旧不送上皇,岂不是变成失信?”
此时,李实已经回到京城,向明景帝朱祁钰禀明也先真心议和之意,群臣认为应该立即派使臣去迎接太上皇。但朱祁钰坚持认为瓦剌态度不明,应该等到杨善回来再说。
等了一通后,杨善没有回来,他的长子杨宗疾驰回京,带来一个重大讯息:太上皇即将启驾回京了。
对于这消息,有人欢喜,有人忧愁。
太上皇,辞书的解释是:皇帝的父亲,也叫太上皇帝,简称上皇。太上皇的称号源自秦朝。秦王嬴政统一天下后,称始皇帝,追尊生父秦庄襄王[14]为太上皇。“太上”即为无上,蕴有道家的意思,表明比皇帝还要尊贵。
汉高祖刘邦即位后,专门搞了套皇帝的礼仪,目的是要确定皇帝至高无上的地位。每天清晨,群臣都要向刘邦行三跪九叩大礼。有一天上朝的时候,刘邦忽然发现自己年迈的父亲刘太公也跟着大臣向自己行礼。他慌忙走下宝座,扶起白发苍苍的父亲,并立即颁旨封父亲为太上皇,免去每天的朝拜。当然,这个太上皇只是一个礼仪上的名称,除了名号,什么都没有。
上面提到的两个太上皇,和后来的由皇帝转变成太上皇退居幕后的情况完全不同。自古以来,皇帝宝座都是引无数英雄竞折腰,坐上去诚然不易,而下来也非常之难。皇帝是最高统治者,实行世袭及终身制,一旦黄袍加身,就要做一世的皇帝。除非是被推翻,一般一定要等皇帝驾崩之后,才允许由新皇帝接位,此即为“天无二日,国无两君”。
但也有少数例外,皇帝在身体健康、可以继续处理政事的情况下宣布退位,并成为所谓的太上皇。唐朝非常具有代表性,唐高祖李渊既是唐朝开国之君,后来还做了太上皇,在中国历史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隋朝末年,天下大乱,烽烟四起,群雄逐鹿。太原留守李渊起兵反隋,打出的却是“志在尊隋”的旗号,其策略为:立隋炀帝之孙代王杨侑为帝,尊隋炀帝为太上皇。大业十三年(617年)十一月,李渊攻下长安,即迎十三岁的杨侑即皇帝位,改元义宁,遥尊在江都的隋炀帝为太上皇。李渊自己则谦逊地称唐王。此时隋炀帝远在江南,浑然不知李渊给自己戴上了一顶“太上皇”的帽子。第二年三月,隋炀帝为部下所杀。消息传来,李渊还假惺惺地遥祭,随后逼杨侑禅位,自己做了皇帝,是为唐高祖。
李渊能够在乱世中扫灭群雄,统一全国,建立唐朝,次子秦王李世民功劳最大。李世民功高震主,父子之间亦难免猜忌。而李世民与其兄太子建成、弟元吉的权力之争日趋尖锐,势同水火。后来李世民先下手为强,伏兵于玄武门,将正要入朝的哥哥太子李建成及弟弟齐王李元吉一齐杀掉。
这时,李渊正在太极宫中的海池里泛舟嬉戏,根本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兄弟手足相残的人间惨剧。突然,李世民的亲信尉迟敬德戎服入见。李渊见他手握兵器,来势汹汹,大惊问道:“今日乱者谁耶?卿来此何为?”尉迟敬德说:“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遣臣宿卫。”
当时裴寂、陈叔达等重臣均在场。李渊十分惶恐,便问裴寂等人:“不图今日乃见此事,当如之何?”
萧瑀、陈叔达见李世民一派已占据上风,忙回答道:“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秦王功高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委之国事,无复事矣!”
李渊见一旁的尉迟敬德咄咄逼人,大有一言不合便要动手的架势,只得表示同意,并下达“诸军并受秦王处分”的手令,才平息了这场事变。
李渊又召见李世民安抚,李世民跪在地上吮吸高祖脚趾,恸哭许久。李建成、李元吉的子女等都株连处死,于是李渊立李世民为皇太子,并且下诏:“自今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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