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做会不会得罪了天地祖宗。可见他虽然表面英武,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内心深处却着实难安。朱棣后来的许多行为,都与这种忧惧的心理有关。
发生了三大殿着火事件后,朱棣未免有些惶悚,于是按照惯例命大臣们直言上书。群臣纷纷认为是迁都惹来的祸。主事萧仪和侍读李时勉二人的奏疏尤其痛切。朱棣大怒道:“北平之迁,我与大臣密计,数月后而行,彼书生之见,乌足达英雄之略哉!”将萧仪和李时勉下于锦衣卫诏狱中,又将同时上书的给事柯暹、御史郑维垣等人谪徙边疆。
萧仪受不起折磨,死于锦衣卫大狱中。李时勉因受锦衣卫指挥朱护庇护,总算勉强活命。后经大学士杨荣力救,这才被释放出狱,官复原职。
经此磨难后,李时勉并未改掉其刚介耿直的个性,依旧“慨然以天下为己任”。但他再进谏言事,朱棣都不肯听从,迁都北京亦不可避免[27]。
永乐二十二年(1424年),六十五岁的朱棣在北征返京的途中病逝。由于大臣的精心安排,太子朱高炽顺利登基,是为明仁宗。
这一年,朱高炽已经四十七岁,几近知天命之年,如此晚成的皇帝,终明一朝都十分罕见。
朱高炽因为肥胖,且身有残疾,不为父皇朱棣所爱,之前一直生活在微妙而危险的环境下,多年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今终于得到了解脱,不免有些放纵起来。这放纵,自然是指美色了。
李时勉听说后,立即上书劝谏道:“谅闇[28]中,不宜近妃嫔。”又道:“侧闻内宫远自建宁选取侍女,使百姓为之惊疑,众人为之惶惑。”
暗指朱高炽嗜欲过度,不该“旭日已旦”才上朝,更不该派人到建宁选取宫女,惊扰百姓,劝皇帝“谨嗜欲”。
朱高炽阅览奏章后,怒不可遏,立即将李时勉召到皇宫偏殿,要他当面说个清楚。李时勉竟丝毫不给皇帝面子,毫不退让,且言辞激烈地批评皇帝。朱高炽本是极好的脾性,至此再也按捺不住,命武士以金瓜[29]扑打,当场打断了李时勉的肋骨。
朱高炽还不解恨,又下旨将李时勉贬为交阯道御使,命他一天审一案、言一事。但皇帝此举不过是为了折辱李时勉,李时勉尚未动身出发,愤恨难平的朱高炽又下令将李时勉投入锦衣卫监狱。
直到垂危之际,朱高炽仍不忘李时勉当廷的侮辱,对亲信大臣夏原吉道:“李时勉廷辱我。”越说越怒。
夏原吉百般慰解,朱高炽仍然不能释怀。当天晚上,皇帝撒手归西,享年四十八岁,在位仅十个月。
这件事后来传了开去,闻者不免奇怪,如果不是因为朱高炽纵欲无度,李时勉奏疏触及其痛处,仁宗皇帝又怎会如此耿耿于怀,至死不忘?
李时勉入狱时已经被打得半死,生命危在旦夕。他曾经偶然捡获锦衣卫指挥朱护妻子的传家之宝,当即设法归还,且没要任何回报。朱护一直想找机会报答李时勉,便暗中加以照顾,又寻到十分难得的血竭[30],为李氏治伤。如此,在朱护的精心照料下,李时勉不但保住了一条命,就连断掉的肋骨也被接好。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明宣宗朱瞻基即位后,有人告诉他李时勉曾当众侮辱仁宗皇帝,直接导致先帝病情加重,终至丧命。明仁宗朱高炽病殁时,朱瞻基人在凤阳祭祖,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闻声大怒,立即派使者去大狱提李时勉,并发狠道:“缚以来,朕亲鞫,必杀之。”
使者走后,朱瞻基越想越生气,又改变了主意,招手叫过当值的锦衣卫指挥王某,命他立即将李时勉直接绑赴西市斩首,不必再行入见。不料机缘巧合,王指挥刚从端西旁门出去,使者已经带着李时勉由端东门进入,双方没有碰上,李时勉幸运地逃过了一劫。
朱瞻基一见到李时勉,便怒骂道:“你等小臣,竟敢触先帝!疏何语?趣言之。”
李时勉叩头答道:“臣言谅闇中不宜近妃嫔,皇太子不宜远左右。”
听到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朱瞻基这才怒气稍解,叹息了半天,连声称赞李时勉“忠臣”,下旨复其官职。等到王指挥去锦衣卫大狱提人不得回来复命时,李时勉已经冠带立于阶前,阶下囚转瞬间变成了朝中显贵。
明宣宗朱瞻基病逝后,李时勉参与修《宣宗实录》,书成,进为翰林学士,不久又擢升国子监祭酒。
此时的李时勉已经因德高望重而名满天下,文人士子仰慕其节操正直,无不争相归依,执弟子礼。英国公张辅率领贵戚们上书,请求到国子监听李时勉讲学,得到允准后,均欣然到国子监受教。除张辅与李时勉执平礼外,余人均不敢坐下,以学生自居。这一幕,被誉为大明立国以来最大的太平盛事。
在政治上,李时勉与朝中正直大臣一样,坚决反对宦官干政。由于他刚直不阿,率性敢言,深深得罪了大宦官王振。
明朝建立后,开国皇帝朱元璋鉴于汉唐宦官乱政,专门制定内侍官制,谕吏部道:“朕观周礼,阉寺不及百人。然后世竟有增至数千者,因重用而致生乱。内臣但备使令,毋多人,古来若辈擅权,可为鉴戒。驭之之道,当使之畏法,勿令有功,有功则骄恣矣。”
意思是说,宦官在宫廷中是少不了的,但只能做奴隶使唤,打扫跑腿,人数不可过多,也不可以做心腹。驾驭的办法,要让宦官们守法,守法就做不了坏事;不要让宦官有功劳,一有功劳就难以管束了。
朱元璋还立下规矩:凡是内臣不许读书识字,不得兼外臣文武衔,不许穿外朝官员的服装,做内廷官品级不许超过四品,每月领一石米,吃饭穿衣公家管。且外朝各衙门不许与内官之间有公文来往。又铸铁牌立于宫门,曰:“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犯者斩。”可谓是家法森严。
洪武六年(1373年)十一月,朱元璋又命廷臣考究前代纠劾内官的办法,礼部议置内正司,设司正、司副各一人,专门纠察内官失仪及不法的行为。
有一名宦官因在内廷时间较久,偶而言及政事,即被朱元璋遣归乡里,并令终身不得叙用。还有个内侍官名叫杜安道,侍奉朱元璋数十年,知悉诸多朝中机密计议,但其人个性缜密,严遵禁令,在诸大臣面前仅一揖而退,从不启口泄露机密。朱元璋对他很是宠爱,但也一样不给予优遇,后来迁出为光禄寺卿[31]。
到洪武末,朱元璋又重新整顿宦官机构,定十二监[32]及四司[33]、八局[34],即民间俗称的“二十四衙门”,内官分别定有品秩和待遇,不准干政,不能结交外臣。自古以来,对宦官之禁,未有如明太祖朱元璋之周备。
建文帝朱允炆登上帝位后,遵照祖训,对宦官的限制更加严格,“御内臣益严,诏出外稍不法,许有司械闻”。明成祖朱棣初临朝时,也警惕宦官擅权,曾道:“朕一遵太祖训,无御宝文书,即一军一民,中官不得擅调发。”
当时有个宦官私自调用应天府工匠为其服役,事发后,朱棣立即诏命锦衣卫逮捕治罪。但不久后,为了个人统治需要,这些禁令全部被朱棣亲手破坏了。
当“靖难之役”还在进行之时,许多宦官偷偷跑到朱棣那里,向他报告朝廷的虚实。朱棣之所以敢孤注一掷,长驱金陵,就是因为他从宦官那里得到了确切的情报,知道南京守备空虚。朱棣身边的一些宦官还拼杀疆场,多有战功。朱棣感到这些宦官忠于自己,便慢慢重用起他们来,涉足内政、外交、军事等各个领域,朱元璋辛辛苦苦建立的铁牌制度由此被打破了。
朱棣即位后第一年(1403年),就派宦官李兴出使暹罗[35],宦官就此开始涉足外交。自永乐三年(1405年)起,朱棣连续派宦官郑和[36]率兵二万,大规模出使南洋和印度洋一带,开了明朝宦官带兵的先例。永乐八年(1410年),朱棣派宦官王安监都督谭青等军,又派宦官马靖巡视甘肃,开了宦官监军、巡视的先例。明朝征服安南后,镇守安南的也是著名宦官马骐。
不仅如此,朱棣还改变了洪武时由吏部管理宦官的旧制,让宦官第一衙门司礼监来管理宦官事务。宦官的管理权转归到内廷后,宦官的活动就更加方便了。
为巩固地位,加强统治,朱棣除了继续依靠锦衣卫外,到永乐十八年(1420年),正式成立了东厂,用宦官为提督。宦官势力由此在永乐一朝得到大大加强,太监参与到了政治军事中,并成为了举足轻重的人物。
明成祖朱棣开此先例后,其子孙争相效仿。洪熙元年(1425年),朱棣的儿子仁宗皇帝朱高炽派遣郑和领下番官军守备南京。从此以后,宦官领兵之例便相沿不革。同时,朱高炽又派王安镇守甘肃,于是,各省镇皆相继派宦官为镇守。
宣德四年(1429年),朱棣的孙子宣宗皇帝朱瞻基特于宫中设内书堂,命大学士陈山专授小内使书,从此,明太祖朱元璋不许内臣读书识字之制也被废除了。朱瞻基宠爱金英、范弘等宦官,甚至特赐免死诏,无异于勋臣之丹书铁券。自此,宦官作威作福,权倾内外。但由于明成祖、明仁宗、明宣宗俱是英明之人,宦官虽已职涉外廷朝政,却不敢太过妄为。真正威慑重臣、独擅朝政者,王振是第一个。
王振,山西蔚州[37]人。他跟郑和、金英等被迫阉割入宫的战俘身份不同,年轻时候是个儒生,饱读诗书,却屡试不第,既没有中过举人,也没有考中进士,甚至连秀才都不是。心灰意冷之下,王振到某县任教官教书,却依旧失意而贫困,史称“九年无功”。愤懑无奈之下,王振做了一些违法的事,最终案发,被判充军。
当时仍是明成祖朱棣执政,皇帝想招收一批有学问的老师入宫,教授宫中妇女读书识字,待选者也包括充军罪犯。这对戴罪在身的王振来说,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然其中尚有一个难处,皇帝要的是宦官。倘若王振选择了前程,将永远不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这对自小接受儒家教育的王振来说,是一个相当艰难的选择。经过短暂的犹豫后,王振还是选择了净身入宫,在他人生的赌局中下了重重的一注。
儒生通常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作为人生最高的理想。王振入宫的本意,还不仅仅是摆脱经济和生活上的窘迫以及被充军的难堪,他更希望能就此接近大明王朝的政治权力中心,有所作为。对于博学多识的王振而言,他通晓古今,自然知道历朝历代宦官在政治舞台上的作用。虽然太祖皇帝朱元璋严禁宦官干政,然而,一切不都在慢慢改变吗?
永乐一朝,声名显赫的宦官不少,更是出了郑和这类彪炳史册的风云人物,但王振并不在热门之列。尽管他抱着极大的野心和极高的期望入宫,尽管他因博学多识已经成为众多宦官中的佼佼者,然在明成祖朱棣这样的英主下,他以宦官的身份想有所作为,几乎是不可能之事。因而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在与世隔绝的深宫中,王振时常独自品尝着比充军更大的失意,难免不会懊悔当初慨然自宫的行为。
机会一直到明宣宗朱瞻基登基后才逐渐显露。宣德元年(1426年)七月,朱瞻基下诏在紫禁城设立内书堂,改刑部主事刘翀为翰林修撰,专教小宦官读书。当时在内书堂读书的小宦官大概有二三百人,年纪均是十岁左右。后陆续增加到四五百人,教师又增加了大学士陈山、修撰朱祚等。从此,宫中宦官开始通文墨。
洪武年间,明太祖朱元璋严禁宦官识字,后设内宫监典簿,掌文籍,以通晓书、算之小内使任职。又设尚宝监,掌管王室图书,其内官皆仅识字,不明其义。至永乐时,明成祖朱棣开始招教官入宫教习妇女,兼教内官,此即为王振入宫之契机。但正式设堂教宦官读书习字,明宣宗朱瞻基算是开了先例。朱瞻基性格类似其祖朱棣,并非平庸无能之辈,他也知道宦官对汉唐两代亡国负有极大的责任,但他仍然重用宦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有其深刻的历史发展背景——
明朝建国后,明太祖朱元璋在中央设立了中书省。明初的中书省组织庞大,职权很重,这一部门远承古代的宰相制度,近袭元朝中书省“录军国重事”的旧制,省内设左右丞相为长官,还设有平章政事、左右丞、参知政事等高级官僚,以及作为职能办事人员的左右司郎中、员外郎、中书舍人等。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仅是中书省下属的机构,六部长官尚书、侍郎等不过是丞相的属员。
当时的中书省不但有“综理机务”的职权,而且全国各级部门给皇帝上的奏报也要“先白中书省”。一切以皇帝名义发出的诏令谕旨,也须经中书省再下达。中书省相当于是设置在皇帝和国家机构中的一级权力部门,是必要的中转站。中书省长官更是对一切庶务有权专决,成为处在皇帝一人之下、高踞于百官之上的权要。
朱元璋能得天下,武臣论功,首推徐达、常遇春,文臣论功,则推李善长、刘伯温。常遇春四十岁病死,刘伯温则辞官不做。一直以来,文臣派李善长与武臣派徐达间的斗争很尖锐。朱元璋白手起家,对权力极为看重,担心尾大不掉,便重用胡惟庸为左丞相,以牵制李善长、徐达二人。然到了后来,中书省大权完全旁落在胡惟庸手中,其人在外生杀黜陟,为所欲为,许多生死人命和升降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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