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她知道,这世上所有的事都得靠自己,怕有什么用?最好的应对就是硬着头皮去做,眨巴眨巴眼睛,点了点头,“自然是要去的,那就请道长随我进宫。”
***
亥时,月华如练,承香殿的回廊边树影斑驳,把云棠的脸面也显得阴一阵明一阵。
“大人,若是怕的话就先回去吧,贫道自己也是可以的。”松阳瞧了云棠许久,越来越觉得,这小大人畏畏缩缩站在自己旁边,眼睛瞪的跟斗鸡似的,还不如就他自己在这。
“我不怕的……”一边说着,一边心里头打鼓,“道……道长,它们来了。”
松阳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嗯,我知道,姚大人,去弄些水来。”
水?哪有水?云棠四顾了一圈,瞧见那院门旁立着的大水缸,腾腾腾跑了过去,那里头还养着金鱼呢,这几日承香殿人心惶惶,该是好几日没人喂食,小鱼儿见了人来,还当是有食吃了,全都撅着小嘴儿,谁知这人却只是来取水的。
正巧这缸旁有个舀子,云棠赶紧舀了半下,“道长,可够?”
松阳看了一眼,匆忙接过,伸出右手指尖儿,对自己也是够狠,使劲儿一咬,中指就汩汩流出血来,也没停动作,就把那血珠子往舀子里滴去,喝了一大口,径直跑近大殿,朝着那嘻嘻哈哈的寝室中奔去。
云棠也顾不得害怕,赶紧跟着进殿,刚跑到里头,就见那四个小儿发现了松阳,鬼哭狼嚎四处乱跑,松阳却不管那个,直接朝着其中一个喷了水去,说也奇怪,那小儿沾了水,呜嗷一声,瞬间萎颓下去,竟只是张小小的剪纸,云棠小时候剪过,一连串能剪出好几个都是一模一样。
她算是知道这四个小孩为什么长得一模一样了。
她这边想着,松阳可没工夫瞎想,赶紧又喝了一口含在嘴里,追着另一个小儿跑了半圈儿,噗嗤一声,才又喷倒了一个,这小儿也是转瞬化作个纸人,却没第一个湿的透彻,上半身儿在地上挣扎着要起,奈何下半身湿答答粘在地上,一直在那里叽叽喳喳,像是个被鼠夹夹住了的耗子。
松阳也管不了那么多,连忙转头,待要再去找那两只小儿,却被它们跑出了院外,眼看着追不上了。
“可恶!”松阳眼看着两小儿溜走,气的牙痒痒,又回头看那地上挣扎着的,上前一步,靴底朝上重重一踩,小人瞬间停止了哭泣,一切又是归于平静。
云棠一闭眼睛,待到风平浪静才又睁开,正巧碰到松阳鄙夷的目光。
“心慈手软有时候也不是什么好事,傒囊这种灵体只会做恶,根本就不该存在,也没什么好惋惜的。”松阳哼了一声,一撩衣摆,径自出门去了。
云棠摇了摇脑袋,是啊,对待这样的事上,自己确实是过于优柔寡断了,或许真正正气的人就该是惩恶扬善,不似她这般,只知道选择宽容。
瞧着松阳的背影,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道长说的是,晚辈今日受教了……不过那剩下的两只小精该是不会善罢甘休。”
松阳顿了顿脚步,“今日你先回去休息,我就在蓬莱殿的廊庑守着,明日一早就向娘娘奏请,这大明宫……小公主怕是不能待了。”
不能待了?那还能去了哪去?想要再问,松阳却早就迈着大步走了,云棠打了个哈欠,算了,左右她留在这也没什么用,困意也是真的袭来,不管了,反正明日就什么都会明白……
哈欠连连往屋里走,却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谷夏,被云棠抓着衣襟带进屋外,“鬼爷可有事?”
谷夏点了点头,俯视着跟自己差了一头的云棠,忽然语塞,不知不觉沉默了许久。
因为在他的眼里,今日的月光格外的美丽,把她的一双眸子都点亮了似的,叫他一时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正这般看着,却觉脚背一阵顿痛,似是被人狠狠地踩了一脚,随后就是云棠那怒气冲冲的语气,“耍流氓耍到我这来了?!小心我做法事收了你这小鬼!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来这干嘛?”
谷夏弯起嘴角,一双清澈地葡萄眸子满是笑意,“不干嘛,只是突然想起了件重要的事情,若是我没有记差,武后在位之时是给熠王指过婚的,对象就是裴粹的女儿裴秀,裴秀也大概就是因为这个,才去往长安找熠王的……”
“她是不想嫁给熠王?是了……定是她不想嫁给熠王,可这事也从侧面说明了,武后对熠王这个孙儿还是极好的,她接回了中宗皇帝,熠王却远去长安,她要以熠王心爱的女孩去弥补于他,可惜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裴秀也是,那懿德太子又哪里好了?要我说还是这熠王好些,要是我,我早就乐不得地接受这婚事了。”
谷夏噗嗤一笑,眸中的星光一闪而过,靠在清晖阁的朱红的院墙之上,“是啊……我也觉得……”
云棠扭头看他,瞧他这般模样,忽然觉得不对,思忖良久,才又说话,“大概是近日太过繁忙,心里也装着事情,身子疲乏地厉害,夜晚却还是难以入睡,鬼爷可知道什么缓解的法子?”
谷夏眼望着星空,也未想那么太多,“大概是李连要走,你舍不得罢……这样有多久了?百会可有酸胀?”
“大概……六七日……百会……是哪里?”
“笨蛋!”谷夏摇了摇头,伸出根手指,朝着她头上轻轻点去,“就是这里,可有酸胀?”
大概是这月色的缘故,他那面庞也异常的温柔,云棠呆呆地望着,过了许久,才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该是没什么大碍,叫人弄些合欢皮泡了水喝,该就无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鬼跑了的时候,下意识觉得松阳道长应该说一句“shit!”
嫑以为云棠被鬼爷的美色所迷糊了哦,她可是很专一哒!
☆、出征
为着叫李连安心的去战场鼓舞人心,皇帝提前给他开了府,就在东内北边的永福坊,才刚刚分封下来,这就开始有人里里外外收拾起来。
新宅子的到来让李连充满向往的很,还未出发,就有些迫切地希望战事快些结束了,若是能叫云堂住在这院子里,俩人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醒来,那得美成什么样儿?
所以今日便迫不及待把云棠给拉了过来,两人手拉着手,规划着未来。
云棠呢?认认真真地看过宅子里的一切,再看李连那美滋滋的模样,她也开始真正向往起来,日后这宅子里的她和他,就这样过一辈子……未必安安稳稳,却好歹陪伴着彼此……把李连的手抓的更紧,人活着总是要有些希望和动力,就比如这眼前的一切,为着这……她要好好的把未来的路走下去,起码不能再叫人忽视,叫人呼之则来,挥之即去,要在别人的眼中,她与李连,是可以站在同处的……
李连默默地瞧着她翘起的嘴角,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踏实,从前的时候,他只感受的到她爱他,可这爱是建立在不信任的基础上的,他感觉她随时会受伤,并因为这样的伤决绝离开,可今日他忽然觉得,她是真正的在构思着他们的将来,将来……没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词了……
如此想着,轻轻把云棠转了过来,叫她仰头面对着自己,她的将来必须有他,他们必须有彼此,再不可有其他人……朝那笑的微微弯起的眼儿轻轻吻去,感受到她的睫毛在自己的唇上颤抖,仿若一池被搅乱了的池水,再也恢复不到从前的平静……
***
十月初二日,李连正式前往邕州,那个距离战火纷飞只有几里远的地方,云棠跟在文武百官的后面,目送着李连出了太极宫的承天门,出了皇城的朱雀门,沿着朱雀大街,路过连绵不断的里坊,走了十几里的路程,出了长安城的明德门,这一路上引出了不少的百姓,呼喊着,叫嚣着,祝愿着,希望大唐的六皇子早日归来……
云棠呢,这世界最舍不得他的人,瞧着他骑在战马之上,身披银白铠甲,却一点也看不出他的威风凛凛,她只知他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是她的男人……
想要哭,却怕他回头,不好叫李连看见,硬生生憋了回去,怎奈鼻子酸的厉害,眼泪到底啪嗒啪嗒的掉出眼眶,实在没了法子,便只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谁道再抬头的时候,李连已出了明德门,被身后的侍卫簇拥着走了……
她突然有些害怕,若是他不回来了……这边想着,泪水更加止不住,索性掉了头,离开众人,顺着街道一路疯跑,直到筋疲力尽,不知怎的竟瞎跑到了西市的放生池,不少的善男信女正朝池中放着鱼鳖。
就在池的不远之处,一男人面前正摆着个陶瓮,里面是金灿灿的金鱼,因着水少,扑扑楞楞挣扎的难受。
云棠皱了皱眉头,这男人为何会这般的心狠?再看那池边立着的观音塑像,难道真的有人不怕天谴?
走上前去,站定了一阵,瞧着这皮肤晒得黝黑的男人,罢了……他或许也有苦楚……“你这鱼……如何卖的?“
小贩这才抬头,瞧是个漂亮的姑娘,穿得也不错,瞬间乐开了花,“一文钱两只,姑娘要哪两条?”
云棠摸了摸袖口,今日只顾着送李连,哪里带了那么多钱?想了又想,只得摸上耳垂,将碧玉坠子拿下来一只,“我今日带的钱不多,这耳坠子是玛瑙的,也是宫里的物什,合该够买你这几篓的了,我今日也不要你找钱,坠子给你,这一翁金鱼都给我罢!”
小贩瞧着那耳坠,见果真是玲珑剔透,可还是不敢决议,先是伸手接过,朝旁边儿卖瓷器的大爷递了过去,“老刘,你懂这个,快看看,这货色如何?”
待那老刘研究了一阵,点了点头,这小贩才一阵欢喜,美滋滋把金鱼递给了云棠,连瓮也不要了。
云棠懒得理会,只俯身捧了陶瓮,朝池边一步步走去,哗啦啦一声倒入池中,几十条金鱼瞬间得了自由,把池水都映的红彤彤的,她看了看不远处拿着玉净瓶的观音,双手合十,但愿李连……平平安安的回来吧,只要他回来,她永永远远都陪他一起……
鱼儿游散,却在池面上现出一对人影,一个是云棠自己,另一个却是谷夏。
“鬼爷,你怎么来了?”
谷夏看着她哭得红彤彤的眼睛,想说他早就来了,甚是还跟着她走了一路,想想还是算了,只得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有时候一个人的运气不仅仅取决于上天,更加取决于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
云棠抬眼望了望他,谷夏极高,却挡不住阳光,刺眼的阳光还是透过他照射下来,云棠手搭凉棚,眨巴眨巴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爱,叫两个人连在一起,不管离得多远,只要你好,便是他路上的动力,只要你快快乐乐,他就会知道,互不惦念,因为知道,你爱的人会为了你把自己照顾好……”
云棠委屈地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好,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的,等着他回来。”说完这话,又委屈地想哭,遂靠着谷夏哭了一场,好不容易哭得爽了,才看了看四周,“鬼爷,你可找得到回去的路?”
谷夏苦笑,心想若不是我跟着你,这丫头八成得找不回去,只得点头,“你只记得这长安的路都是横平竖直就好……”一边带路,一边给云棠解释,一直到了丹凤门的大门前,才见她恍然大悟,忍不住偷笑一声,看来这丫头还是个路痴!
***
与李连一日走的,还有华阳公主李晏晏,去往青云观躲疾,赐号琼华真人。
云棠刚刚回宫,又要去送华阳公主,比起送李连这一路的喧哗热闹,小公主的离开却是低调的多。
送别的有皇后独孤婧,亦有几个和独孤婧相处的不错的嫔妃,再加上云棠,算是小公主在这宫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跟着一起去青云观的有几个小公主贴身的宫女,亦有两个婆子,由韩王李迥护送着过去。
毕竟是自己的女儿,独孤婧就是再顾及面子,仍是掉了几滴眼泪,倒是华阳公主,好似有些向往似的,竟是难得地露了笑意,“母后,女儿这就走了,日后独留母后在宫中,万万要保重凤体,女儿在神仙的龛前,会日日为母后和兄长祈福的……”
独孤婧连连点头,又掉了几滴眼泪,一旁的李迥也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华阳这才看向云棠,旁的没说,只拽了拽云棠的手指尖,“姚姐姐若是得了空闲,就请多到青云观去走走……我……还是很喜和你聊天的……”
云棠这时候也因着李连的离开而郁闷着呢,可瞧着李晏晏水灵灵的大眼睛,仍旧是无法拒绝,只微笑着点了点头,“到了那边好好的照顾自己,我不日便去找你玩……”
华阳公主连连点头,又把云棠拉到近前,塞到云棠手里一个黛蓝色的荷包,又凑到云棠的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的上了马车。
云棠望了望辘辘而去的车,将荷包收在衣袖当中,悠悠叹了一声。
刚一回头,看见了同样在望向远处的独孤婧,仍在拭着腮边的眼泪。
“娘娘,莫要伤心了,公主去了青云观,病也马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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