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之上被邬伯行泼了一瓢凉水,很是不悦。不过,明朝的朝廷上就是如此,别看你是皇帝,朝臣想泼凉水你也无奈何,而且时下的风气就是谁向皇帝泼凉水泼得多,谁就是业界良心,万历这个皇帝当得其实还是挺窝心的。
“邬爱卿,你是户部的人,如何懂得兵家之事?宁夏卫48堡,被哱拜占了47个,只剩下一个平虏所,而平虏所恰好就是苏昊率勘舆营驻扎之地,朕说苏昊是中流砥柱,有何不妥?”万历不甘心地反驳道。
万历的道理其实也是说得通的。别的堡都失守了,只有平虏所幸存。如果你说不是苏昊的功劳,而是萧如熏的功劳,为什么其他堡的守将就立不下这个功劳呢?
邬伯行倒也不是没有做过功课的,听万历一问。他不假思索地答道:“万岁有所不知,平虏城的参将萧如熏并非常人,他的先祖曾是太祖爷麾下大将,随太祖南征北战,立下不朽功勋。他家世代忠良,祖父、父亲都曾镇守一方。兵部安排萧如熏任平虏所分守参将。也是看中他的文韬武略。此次哱拜逆贼强占了47堡,唯独未能占领平虏城,首功在于萧如熏。”
“哦,是这样?”万历也无话可说了,他对这个萧如熏的了解,显然不如邬伯行掌握的更全面。如果要辩论下去,他肯定是处于劣势的。他把头转向王一鹗,问道:“王爱卿,你是兵部尚书,你说说看。”
王一鹗上前一步,说道:“万岁,平虏城破敌。乃众将齐心协力之功,非一人专属。以臣之见,萧如熏指挥若定,当属头功;苏昊率勘舆营以火器助萧如熏破敌,当属次功。此外,还有兵部派出的郎中陈道等人,也都有功劳,待哱拜之敌平定之后,均应论功封赏。”
“嗯,王爱卿言之有理。”万历听王一鹗也这样说。便不再争了。萧如熏的岁数比苏昊要大一倍,论个首功也无所谓。苏昊年纪轻轻,能够在这样大的战役中立下次功,也足够证明万历选人得当了,他又何必再去与群臣论争呢。
“万岁。眼下还不到论功之时,当商议如何出兵剿灭哱拜叛逆为是。”申时行打断了众人的讨论,抛出一个更重要的话题。
“申阁老有何高见?”万历问道。
申时行道:“哱拜之敌初起之时,老臣与王大学士和王尚书曾商议过平定叛乱之事。依旧例,朝廷当遣重臣率兵进剿,无奈连年灾荒,国库空虚,要想大举用兵,只恐财力不济。为此,大家商议出一个先行安抚的策略,着陕西总督魏学曾办理。”
“现在情况如何?”万历又问道。
王一鹗道:“从前一段时间来看,朝廷几次要求哱拜反戈一击,诛杀刘东旸,哱拜置之不理,安抚之策显然已无法奏效。在进剿方面,魏学曾行事犹豫不决,以致让哱拜叛军占领了河西47堡,若非平虏所萧如熏拖住了哱拜的后腿,哱拜叛军只怕已经渡河东犯延安了。臣建议,应另择重臣主持进剿之事,并从其他地方调兵入陕助战。
我们原来设想要派10万大军进剿,是以申阁老担心财力不济。如今,有萧如熏与苏昊在北牵制哱拜,并能给哱拜以有力的打击,因此臣以为,只需再增派2至3万精兵,就足以击败哱拜,收复宁夏。”
“哦,只需2至3万人马?”万历心头大喜。作为一个皇帝,他是知道自己有多少家底的,派10万军队和派2至3万军队相比,花费节省了七八成,这由不得他不欣喜。一个不起眼的苏昊,竟然能够拖住哱拜,替朝廷省下如此多钱粮,这个功劳可不能不计。
“哱拜叛军战力极强,因此我们增派的2至3万人马,也必须是精兵才行。臣建议调辽东李如松部和四川土兵一部作为进剿主力,请万岁酌处。”王一鹗说道。
“允了!”万历毫不犹豫地点头说道,能够花很少的钱平定一场大叛乱,他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王一鹗接着说道:“此外,宁夏卫还有一些不愿跟随哱拜、刘东旸的军队,需要有统一指挥,臣请提升萧如熏为宁夏总兵,统领在宁夏境内的现有兵马。”
“那苏昊呢?”万历敏感地想到了勘舆营的问题,在他心目中,苏昊算是他的亲信,一举一动,他都要关心一下的。
王一鹗自然也是琢磨过苏昊的定位问题的,但既然万历如此关注苏昊,他也就不便先说话了,而是反问道:“对于苏昊的使用,万岁有何旨意?”
万历想了想,说道:“既然王爱卿说此次平虏城破敌,萧如熏是首功,苏昊是次功。那么萧如熏提升为总兵,苏昊就为宁夏副总兵吧,爱卿以为如何?”
还不到20岁的人,就提升为副总兵,这也太逆天了吧?包括王一鹗在内,朝上众臣都在心里暗暗地嘀咕着。不过,时下正是用人之际,苏昊在萧如熏身边也的确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如果不给他一点好处,万一他懈怠一点,宁夏的局势又要有些变数了,众臣想到这点,又不敢直接反对万历的提议了。
众人沉默了片刻,邬伯行说道:“危难之际,用人当不拘一格,臣赞同万岁的意思。不过,臣建议,这宁夏副总兵之职,只是暂时授与苏昊,待宁夏之乱平定之后,再视其功劳决定是否保留。否则,以一时之功就位居高位,只怕军中诸将也不服气啊。”
“你……”王一鹗有些恼了,这不明摆着就是要过河拆桥吗?以他对邬伯行的了解,等到仗打完了,邬伯行肯定要找个茬把苏昊的副总兵一职扒下来的。而朝堂中众臣因为苏昊身上的“阉党”标签,也不会替苏昊说话,这就相当于苏昊忙活了半天,最后还是被人给耍了。
依着王一鹗自己的想法,苏昊没必要提拔得太快,先升成一个参将也就罢了。万历直接提他为副总兵,王一鹗也能接受,毕竟参将和副总兵也就差出半格。但如果是先提副总兵,打完仗再抹掉,这未免有些欺负人。回头苏昊如果有何不满,可都是针对兵部而来的,这个恶人就归王一鹗做了。
万历对于自己的臣子是什么德行也了如指掌,他点点头道:“邬爱卿所言有理,论功封赏,方能令人信服。要不,朝廷立一个悬赏,凡能斩哱拜头者,许以侯伯延世;擒得哱氏父子者,封龙虎将军;斩杀或擒获哱拜逆贼中主要将领者,均给予封赏。兵部拿出一个条陈来,晓予众官兵。”
万历这个提议,一下子把大家的嘴都堵上了。以往打仗,也都有过类似的悬赏,而且也都必须兑现。哱拜之乱,在万历朝算是最大的一次叛乱了,给有功之臣封个把候爵、伯爵的赏格,并不为过。照萧如熏、苏昊在平虏城外破敌的战绩,这一仗打下来,苏昊怎么也能分到一个大功劳,到那时候,邬伯行或者其他朝臣想找茬抹掉他的封赏,也办不到了。
“臣遵旨!”王一鹗一下子就明白了万历的意思,连忙上前附和,其他一些朝臣也纷纷表示同意,这件事就算确定下来了。下一步就是由兵部制订一个价目表,对哱拜叛军中的将领朝廷明码标价,然后发往各军,激励军士们杀敌立功。
派兵和整合宁夏现有军队的问题都说完了,最后一个议题,就是派谁去接替进剿不利的魏学曾。这一点倒没有引起太多的争议,王锡爵提名贵州巡抚叶梦熊,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同意。万历当即下旨,委任叶梦熊为陕西总督,即日赴西安上任,统率所有的进剿大军。
万历20年四月,叶梦熊率四川土兵一部启程,辽东宁远伯李成梁之子李如松率辽东军队同时出发,两路大军经过十几天急行军赶到陕宁边界汇合,稍事休整之后,便在叶梦熊的指挥下,发起了进剿哱拜之战。
第346章着力兔出兵
宁夏,花马池。
花马池是草原上的一个盐湖,其周边的草原,在历史上曾是蒙古人放牧的重要场所。牛马都是需要吃盐的,而草原上天然的盐湖并不多,占据花马池,对于游牧为生的蒙古人是非常重要的。
明初的时候,明军从蒙古人手里收复了陕北、宁夏等地区,将花马池也纳入了大明的版图,归宁夏卫防守。在花马池之外,明军修建了一道边墙,用于防御北方的鞑靼部落,从此,蒙古人就没法再到花马池来饮马了。
在过去长达200年的时间里,宁夏周边的鞑靼部落一直都想重占花马池,为此与宁夏边军也发生过不止一次的战争,但终未能如愿。今天,鞑靼部落大首领著力兔率领的2万骑兵,终于到达了花马池的岸边。
“大首领,哱王爷派小的前来向你致意,恭喜大首领重获花马池。”苍头军千总赛罕带着一队宁夏兵在花马池边迎接著力兔,赛罕原本就是鞑靼人,此时更是一身鞑靼装束,看起来像是著力兔的部属一般。
“你就是赛罕千总吧?”著力兔端坐在马上,用马鞭随随便便地指了一下赛罕,问道。
“正是小人。”赛罕躬身应道。哱拜为了请著力兔助拳,不但把花马池割让给了著力兔,还在书信中与著力兔以兄弟相称,赛罕作为哱拜手下的走狗,在著力兔面前自然只能自称小人了。
著力兔回头向自己的部下吆喝了一声,鞑靼骑兵纷纷下马,原地休息。许多战马迫不及待地奔向湖边,伸出舌头舔着湖边的盐粒,发出欢快的叫声。鞑靼骑兵的情绪也受到了感染。一个个笑逐颜开,互相庆贺自己人又占据了花马池。
鞑靼人是全民皆兵,著力兔手下这些骑兵,平时都是牧民,到打仗的时候才成为士兵。作为牧民。他们太了解一个盐湖对于自己的价值了,为了这样一个盐湖,他们不惜赴汤蹈火,战死沙场。
“赛罕,你说说哱王爷要我们干什么。”著力兔也下了马,他把赛罕带到一边。席地而坐,对赛罕问道。
赛罕跪坐在地上,答道:“哱王爷目前已经控制了整个宁夏镇,下一步将要成为宁夏王。不过,大明朝廷肯定不会善罢干休,必会派兵前来骚扰。因此,哱王爷正在排兵布阵,准备大败明军。”
“嗯,明军势众,你们哱王爷能守得住宁夏吗?”著力兔问道,这个问题是关系到他能够长期占据花马池的大事,他不得不过问。
赛罕道:“大首领是知道的。明军人数虽多,但士卒羸弱,不堪一击。以往宁夏镇都是靠哱王爷撑着,这才……呃,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著力兔听懂了赛罕咽回去的那些话,以往哱拜是宁夏卫的守军,鞑靼人如果要进犯宁夏镇,就要与哱拜对垒。赛罕的意思,是说宁夏卫只有哱拜才能打退鞑靼人的进攻,换成汉军是不成的。这种话搁在明军队伍里说。是一种荣耀,但对著力兔这个鞑靼首领这样说,就有些指桑骂槐之嫌了。
草原上的部落,平常也会相互征战。今天为敌、明日为友这种事情,在草原上是非常普遍的。因此著力兔并不觉得哱拜过去与自己为敌、现在与自己结盟有何不妥。他点点头,对赛罕说道:“既是如此,那哱王爷找我们来干什么呢?”
“是这样的……”赛罕说道,“哱王爷初定宁夏,用兵之处甚多。陕西的明军不断地骚扰宁夏东路和南路,因此哱王爷把兵力都集中在那边了,北路平虏所这里就留下了一点麻烦。哱王爷的意思,是想请大首领拿下平虏所,解除王爷的后顾之忧。”
“平虏所?”著力兔皱着眉头想了想,问道:“是不是一个叫萧如熏的参将在那里分守?”
“正是。”赛罕答道。
“难怪。”著力兔冷冷地说道。
赛罕刚才说整个宁夏卫只有哱拜才能与鞑靼人一战,其实是自己往自己脸上抹粉。著力兔几次进犯宁夏边墙,首当其冲的,就是最北边的平虏所,而驻守平虏所的,并不是哱拜的军队,而是汉军。
著力兔与平虏所守将萧如熏交过几次手,知道对方的厉害,听赛罕说哱拜想让自己摆平的是平虏所,著力兔用脚后跟都能够猜出来,哱拜肯定是在萧如熏那里吃了亏,现在又找不出更多的军队去对付萧如熏,所以才会以花马池为代价,请著力兔出兵。
“哱王爷此前是不是已经攻打过平虏城了?”著力兔问道。
“这个……”赛罕知道这件事要彻底瞒住是不可能的,再说,平虏城里有厉害的火器,这一点也需要事先提醒著力兔。否则著力兔贸然进攻,就有可能会吃大亏。虽然著力兔吃点亏与哱拜无关,但如果影响到攻占平虏城的大事,就不合适了。
想到此,赛罕只能结结巴巴地把哱云进攻平虏城失利的事情向著力兔做了一个删节版的介绍,对于勘舆营火器之利,他既不敢说得太轻,又不敢说得太重。说轻了,怕著力兔轻敌,说重了,又怕著力兔拂袖而去。如何找一个合适的说法,倒着实让赛罕费了一番心思。
著力兔听罢,冷冷一笑,道:“一座孤城,四五千守军,竟能让你们大败而归,这哱王爷恐怕也该好好练练自己的兵了。”
“呃……是的,是的。”赛罕尴尬地点着头,不敢反驳。
“你速速回去,告诉你们那个什么参将哱云,告诉他先固守营寨,本首领两日之内就能赶到平虏城下。到时候,让他带着兵与我们一起攻城,本首领要让他看看,真正的鞑靼人是如何破城的。”著力兔吩咐道。
“遵命!”赛罕答应着,然后留下几个手下给著力兔当向导。自己带着余下的人赶回哱云营寨去了。
“大首领,赛罕说的这个情况,咱们也不能不防啊。”看着赛罕走远,著力兔身边的副将查干凑上前去提醒道。
著力兔点点头,道:“我当然知道。这个萧如熏,过去咱们也是交过手的,在明军之中,他也算是智勇双全之辈。赛罕说的什么新式火铳,我还没有见到,想必是件利器。否则以哱拜手下的精兵,不至于吃这么大的亏。”
“那咱们怎么办?”查干问道。
著力兔道:“火铳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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