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的故事了?”
“我不能说!不,饶了我吧!”
他沉默了半晌。
“可惜,”他说,“本来我们还可以继续这个实验的。但我不想让你痛苦。可是,你应该也明白你不用怕他,是不是?这种恐惧会毁了我们,我们必须克服它。你如果想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就得克服它。你懂吗?”
“当然,你说得很对……可是不行。你不知道……”
“你也明白,我懂的东西比你想像得多——你欠他的钱?”
“是,欠钱是一方面,但不是关键。我不能说,不能说!”
“也就是说,如果我给你钱,还了欠他的债,也无济于事?——我可以给你钱。”
“不,不,不是这么回事!求求你,不要跟任何人提起这件事!一句也不要提!你会让我遭殃的!”
“相信我吧,辛克莱,以后你会告诉我你们的秘密——”
“不,永远不会!”我气急败坏地叫道。
“随你怎么想吧。我只是说,以后你或许会向我坦白。当然,我也明白!你不会以为我会像克罗默那样对你吧?”
“哦,不——可是你根本不了解真相!”
“我是不了解。我只是在想这件事。相信我,我永远不会像克罗默那样对待你。你毕竟也不欠我什么。”
我们沉默了很久,我渐渐冷静下来。德米安的见识让我越来越觉得神秘。
“我要回家了。”他说。他在雨中裹紧了自己的厚呢大衣,“已经说了这么多,我还想再说一次,你应该摆脱这个家伙!如果没有别的办法,就打死他!如果你打死他,我会很钦佩,很开心。我甚至还会助你一臂之力。”
恐惧又浮上心头。突然间我又想起了该隐的故事,觉得不寒而栗,竟不知不觉哭了出来。我的世界中有太多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好了好了,”德米安微笑道,“快回家吧!问题会解决的。不过打死他的确是最简单的办法。在这种事情上,最简单的就是最好的方式。你的朋友克罗默不适合你。”
我回到了家,觉得自己似乎在外逗留了一年。一切都变样了。我和克罗默共有的是一种类似未来和希望的东西。那让我不再孤独!然而此刻我才意识到,我独守着秘密度过的这几周多么孤苦无依。这时,那个不断翻腾的念头又出现了:向父母坦白的话,虽然会轻松一些,却无法真正拯救我。而我差点将一切坦白给了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一种即将得救的预感如一缕芬芳徐徐泛起。
我终究还是抛不开恐惧,和那个煞星已纠结得太久,太可怕。更让我奇怪的是,这些事发生得如此悄无声息,瞒过了所有人。
一天,两天,三天,一周过去了,克罗默的哨声并没有在门外响起。我根本不敢去想,但心里却暗暗警惕着,担心他会出其不意地冒出来。可他再没有出现!重获自由了,我却不知所措,觉得自己受之有愧。终于有一天,我见到了克罗默。他正从赛勒小巷出来,和我迎面碰上。他瞥见我竟然吓了一跳,对我做了一个下流的鬼脸,迅速转身离去,以免跟我碰面。
那真是闻所未闻的一刻!我的煞星在我面前落荒而逃!我的恶魔害怕我!我的快乐和惊讶汹涌澎湃。
那段时间,我又见过德米安一次。他在校门外等我。
“你好。”我说。
“早上好,辛克莱。我只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克罗默没再招惹你吧?”
“是你吗?你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我真的不明白。他再也没找过我。”
“那就好。如果他还来找你——我觉得他不会了,不过他不是个好东西——你就让他想想德米安。”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他作了交易,打了他?”
“没有,我不喜欢这样做事。我只是跟他谈了谈,就像跟你一样,让他明白,不招惹你只会对他有好处。”
“哦,你没有给他钱吧。”
“没有,我的朋友。你用的不就是这种方法吗?”
我依然满腹疑问,但他却转身走了,留下我在那里,心里再次泛起那种在他面前的压抑感,这种感情里掺杂着感恩和羞愧、惊叹和畏惧、钦佩和一种内在的抵触。我决定过段时间去找他,跟他谈一谈所有这些事情,包括该隐的故事。
这个想法却没能实现。
感恩并非我所信仰的美德,在我看来,人们不应要求一个孩子去感恩。我对马克斯·德米安完全不知感恩,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今天的我完全相信,如果德米安没有将我从克罗默的淫威下解救出来,我将会堕落一生。即便在当时,我也明白,这种解救是我少年时代最重要的经历——然而救星施行了奇迹之后,我立刻就把他抛到了脑后。
正如上文所言,我并不觉得不知感恩有什么不妥。我惟独觉得奇怪的,是自己竟没有了好奇心。很难想像,我竟然能心安理得地度过一日又一日,而不去试图拨开德米安身上的谜云。我怎么会抑制住自己的好奇,不去追问该隐、克罗默和读心术的故事呢?
的确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但事实就是这样。我忽然逃脱了恶魔的纠结,眼中的世界再次变得明朗可亲。我不再害怕,不再紧张得呼吸艰难。咒语已破,我又变回了往日的平常学生。我的本性急切地寻找着平衡和安宁,拼命想抹去身上的丑恶和威胁,不再记起它们。那段关于罪过和被恐吓的漫长历史很快退出了我的记忆,似乎并未留下任何伤痕和印记。
此外,我也急切地试图忘记自己的拯救者,这种行为我今天依然能理解。经历了一番苦难,经历了克罗默的可怕奴役之后,我那伤痕累累的心灵竭力要回到从前的幸福安逸中,回到一度遗失、现在又重新朝我张开臂膀的乐土,回到父母的光明世界,回到姊妹身边,回到纯洁的馨香中,回到亚伯的虔诚中。
和德米安谈话后的第二天,我终于全盘接受了自己重获自由的事实,不再担心灾难重临,这时,我做了一件向往已久的事——忏悔。我走到母亲面前,给她看那个储钱罐,看被撬坏的锁,看罐里冒充硬币的筹码,我告诉母亲,长久以来,由于自身的过错,我一直被一个恶人所制。母亲有些不知所措,但她看到了储钱罐,看到了我一改往日的目光,听到了我一改往日的语气,她能感觉到,我已痊愈,重回了她的怀抱。
怀着一种圣洁感,我开始了浪子悔过的回归仪式。母亲将我带到父亲面前,我的故事被重新讲述,激起无数疑问、惊异的感慨,父母抚摩我的头,如释重负地长吁短叹。一切都那么欢喜,仿佛小说情节,以美妙的大团圆结尾。
我激动地逃进了这种大团圆结局,重获安宁和父母的信赖,我简直乐不可支,又变回了那个恋家的乖巧儿子,成日和姊妹们相伴,祈祷时满怀被救赎者的情感唱起那些可亲的老歌。诚心诚意,再无欺骗。
然而我的心情依然有些异样!每有此感,我便意识到,自己独独遗忘了德米安一人。我本应向他忏悔!无须粉饰,无须动情,却对我更有裨益。他将我的根须种回了往日的乐园,我洗心回归,得到宽恕。然而德米安却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是槛外之人,同时也是一个引诱者——却和克罗默有所不同,他也将我和那第二世界,邪魔外道的世界,绑在了一起,然而从今往后,我再不想和那个世界有任何瓜葛。我不能也不愿跟随他背弃亚伯,转而崇拜该隐——既然我已重获了亚伯的身份。
这是表层的考虑。我内心的想法却是,我逃脱了克罗默和魔鬼的毒手,却并非凭借自身之力。我已试过跋涉这个世界,然而世道于我太过艰险,于是我头都不回地飞奔到母亲怀中,回到纯真无忧的童年的佑护下。我变得比从前更幼稚、更软弱、更懵懂。我只能以另一种软弱来替代面对克罗默的软弱,因为不想落得孤独。于是,我带着一颗盲目的心,选择以软弱面对父母,面对那从前的可爱“光辉世界”,虽然我也知道,那不是惟一的世界。如果不这样做,我就得投奔德米安,向他倾诉。之所以没有投奔他,是因为我当时对他的奇谈怪论心怀疑窦,其实那只是我的畏惧。因为德米安对我的要求更甚于父母,他激励我,提醒我,嘲谑我,以让我更独立。
啊,今天我知道,在世上,最让人畏惧的恰恰是通向自己的道路。
半年之后,在一次散步途中,我终于忍不住问父亲的看法:为何世上有些人认为该隐比亚伯更好。
父亲非常惊异,然后向我解释道,这种观念从前就有。甚至在早期基督教时代,某些教派就曾教授此说,其中一支还自称为“该隐派”。当然,这种教义同样也是魔鬼破坏人们信仰的企图。如果尊该隐而贬亚伯,那么紧接而来的后果便是,人们会认为上帝犯了错,也就是说圣经中的上帝并非惟一绝对的上帝,而是一个伪神。该隐派的确宣扬过类似的教义,然而这一异教早已消失在历史中,令父亲不解的是,我的一位同学居然对此有所耳闻。父亲严肃地叮咛我抛开这个念头。
强盗
我的童年时代有无数美好温馨之事,有伴在父母膝下的安逸,有童年之爱,有温柔光明世界中的自得其乐。然而我最关心的,依然是在生命中找寻自我的那些步伐。我尝过宁静之美、幸福之湾和天堂之乐,然而这些已是远方的美景,我并不渴望重归其间。
因此,回首少年时代,我只谈论那些新鲜的故事,那些鞭策着我,令我辞别往日的故事。
我依然不时迎头撞上“另一个世界”,时时感到恐惧、压抑和愧疚,那里的事迹总是惊世骇俗,威胁着我眷恋的宁静生活。
在后来那些年中,我不断意识到,自己心中正在滋生一种原始冲动,而在光明正派的世界中,这一冲动只能被遮掩起来。和所有人一样,我将那股缓缓觉醒的性意识视为大敌,是禁果、诱惑和罪恶。我的好奇,和那些梦幻、欲望和恐惧带给我的幻影——青春期的秘密,完全不配进入安逸童年的温柔乡。我和所有人一样,过上了一种两面派的童年生活,虽然童年已不再。我的表层意识生活在家庭的正派世界中,否认那个喷薄而出的新世界。同时,我又生活在隐秘的幻想、欲望、渴望中,而我那表层意识的生活不断借此架起恐惧的桥梁,因为我的童年已悄然崩塌。像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样,我的父母也完全无法帮助我面对这种不可言谈的性冲动。他们只能不厌其烦地让我去作那种绝望的尝试,去否认现实,继续蜗居在童年世界中,虽然童年已变得愈发虚伪。我不知道父母在此事上是否能有所作为,也不为此怪罪他们。面对自我、找到自我原本就是我的事,而我像所有那些出身良好的孩子们一样,在这一点上做得一塌糊涂。
每个人都会经历这一困境。对于一般人,这正是他们的自我需求和外界环境的冲突达到巅峰的时刻,此时他们只能苦苦向前迈进。这一死而复生的经历便是我们的命运,很多人平生只有在此时才能有这样的经历——在童年的枯萎和死亡中,我们爱恋的一切都将离去,身边只剩世道的孤独和淡漠。很多人在这一关口便举足不前,终其一生痛苦地缅怀无可挽回的往日,缅怀遗失的天堂梦——而这正是所有梦幻中最可怕最要命的幻想。
还是回到我的故事中吧。告别童年时的那些感受和梦幻实在不值得一提,重要的是,“黑暗的另一个世界”又找了回来。弗朗茨·克罗默的魔障现在变成了我的心魔。“另一个世界”再次控制了我。
和克罗默的纠葛结束后,又过了几年,那段戏剧化的沉重往事离我已十分遥远,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噩梦,早已随风而逝。最后一次邂逅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弗朗茨·克罗默。可我的悲剧人生中的另一个重要人,德米安,却没有完全退出我的生活。在很长一段时间中,他和我若即若离,并没有再影响我。后来,他才缓缓接近我,重新显现出他的力量和影响。
我试着回忆自己当时对德米安的了解。我和他大约有一年多都没有再交一语。我回避他,他也不来找我。一次在路上相遇,他只对我点了点头。有时我觉得,他的友善中有一丝嘲讽的意味,或许也只是我的幻觉。我和他似乎都忘了两人之间的那段故事,以及他对我的影响。
我试着回想他的身影,回忆时我才察觉,他依然存在我的记忆和意识中。我能回想起他上学的样子,孤身一人,或和其他高年级学生一起,回忆中的他与旁人格格不入,沉默寡言,仿佛人群中的幽灵,沉浸在自己的空气和法则中。没有人喜欢他,或和他有深交,除了他的母亲,然而即便在母亲跟前,他也不像个孩子,而像个大人。老师们也不怎么理睬他,他是个好学生,却从来不愿意取悦任何人,我们不时听到一些流言,说他曾以一些冷僻问题或奇谈怪论反驳老师,让他们当场下不了台。
合上双眼,他的身影就浮现在脑中。那是在哪里?哦,想起来了,在我家屋前的小巷中。有一天,我瞥见他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个笔记本,描画着什么。他画的是我家门拱上的鸟形徽章。我立在窗前,在窗帘的遮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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