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波波还是听到一个声音:司雪出事了,司雪她出事了!
波波抓起电话,恨不得立刻打给乐文。但她还是忍住了,她仿佛听见另一个声音:波波,千万别幸灾乐祸啊。
后来波波想,红河大桥会不会是那个叫周晓明的工头修的?如果是,司雪这女人的麻烦可就大了。
跟王起潮的合约就是在这样混乱的心境下签订的,尽管波波有一万个不情愿,她还得咬着牙把公司做下去。签完这天,波波答应了王起潮,跟他一起去吃饭。王起潮将地点选在离波波公司很近的大西北餐馆,他说还是吃西北菜过瘾。波波无所谓,吃什么对她来说没一点儿意义,她只是礼节性地给王起潮一个机会,之前王起潮已请她好几次,都被她拒绝了。
这天的王起潮打扮得格外精神,苹果牌T恤衫,老爷牌休闲裤,衬托得他一下年轻了许多。相比之下,波波就显得憔悴,还带那么一副老相。
“你这是有意让我显丑啊。”波波从头到脚盯着王起潮看了几遍,心里很不舒服地说。
刚刚坐下的王起潮赶忙站起:“波波小姐要是不喜欢,我立马去换。”
“笑话,我喜欢?你把我当什么了,以后少叫我小姐,听着不舒服。”波波显然还处在一种情绪中,焦躁、烦闷,心上像是爬满了毛毛虫,对王起潮的热情一点儿也做不出响应。王起潮也不计较,只管殷勤地服侍着,看不出他有什么不良动机,露出的笑也干干净净的,比最初留给波波的印象好多了。
可这又能改变什么呢?波波心里,始终还是惦着林伯久的,白日里林伯久又有过一次危险,阿兰甚至把寿衣都给他穿上了,可他又奇迹般活了过来,而且还冲波波张了张嘴。
“凡事想开点儿,别把自己搞得太紧。”王起潮突然安慰起她。
“你懂什么,谁要你来管!”波波无端地就发了火,“啪”地扔了筷子,“别以为跟你合作了,就有权对我说三道四!”
王起潮吃进去的虾又吐出来,心里发着感慨,一个人如果连好话坏话都听不懂,那她不是成心臭你就是在有意作践她自己。
过了一会儿,他耐上性子说:“你别不爱听,就你这点儿事儿,还能算事儿?”
“不吃了,我走!”波波“腾”地起身,伸手拿包。
王起潮忽地拉下脸:“你走,跟你吃饭真是没劲儿!别以为我在讨好你,除了生意,我还真没多想。”
“你什么意思?”波波让王起潮刺痛了,尤其他最后一句话。她回过身,“啪”地将包掼桌子上,溅起的饭菜染了王起潮一脸。周围的目光聚过来,波波这样子让人多想。
“看什么看,没见过两口子打架啊?”王起潮冷不丁站起来,冲四周一吼。这顿饭是没法吃下去了,提了包,架起波波就走。波波甩了几甩,没甩开,愣是让王起潮架出了饭馆。
外面不知啥时已下起了雨,雨声哗哗,打在心上却成了另种节拍。波波的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她对自己今天的失态很恼火。“对不起,让你难堪了。”雨中沉闷良久,她终于向王起潮道歉。
王起潮叹了口气,想说什么,没说,伸手为波波拦车。
波波没理,腾腾腾迈着步子先走了。王起潮紧追几步,撵上她:“坐车回去吧,别淋感冒了。”
“要回你回,我想在雨中走走。”波波说,听不出她是在怄气还是故意拿自己做惩罚,女人就是这样无常,王起潮心里叫着屈,人却小心翼翼陪在她后面,两个人淋着雨,各揣心事地往回走。快到公司的时候,王起潮终于打破沉闷:“波波,别让一件事就把你的脚步绊住,人要是让痛苦拽得太牢,是容易迷失方向的。”
“你还在说教,有意思么?”波波的心情本来已好转,她喜欢雨中漫步的感觉,以前跟林伯也是这样,只要有机会,两人就跑到雨中来,淋成落汤鸡也不怕。刚才她还有种幻觉,似乎陪她一起走的,不是王起潮,而是林伯。王起潮一句话,把她的幻觉全给撵跑了。
王起潮恨恨地剜了波波一眼,天下竟有这样不识趣的女人!
“算我自讨没趣,你接着走吧,我要回去了。”说完,扔下波波,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走了。
波波怔然,没想到王起潮会真的抛下她,望着王起潮的身影渐渐在雨雾中消失,身子突然一片空落,腿也迈不动了。
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能变成这样?
7
不幸降临的这个傍晚,波波独自来到长坪街,她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撞见林星,她真是丢不下她,无论如何,得把她追回来。波波有种不祥的预感,林伯不行了,坚持不了多久,说不定是明天,也说不定是今天。林伯绝不能孤零零地离开,怎么也得让他们父女见上一面。
长坪街充斥着怪味儿,这怪味一半来自街道,一半来自波波内心。也不知怎么,波波已对这种混杂在空气和形形色色的女人中间的粉色异味有了认同,甚至暗暗地有那么一点儿迷恋。这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波波自己也觉羞愧,但她真是抵挡不住。站在街上,被一层接一层的粉红浸漫、包裹,望着神神秘秘走进长坪街走进“贵妇人”的那些女人,波波体内忽然涌出一股异样,这异样漫到心上,就成了另一种浪,想逃避想沉沦的浪。是的,很多时候,波波真是想逃开这个世界,沉沦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但她又知道不能沉沦,波波害怕极了,却又不想走开,她就那么站着,一双眼满是迷离。夜色渐浓,闪烁不定的霓虹越发将街道映得多姿,长坪街已在向她发出召唤,那召唤是一种气息,很氲氤,很诱惑,似乎两条温柔而修长的手臂,缓缓朝她伸来。波波摇摇头,想把这幻觉赶开,想让自己变得坚定点儿。她是来找林星的,她这么提醒自己。可是,可是……
就在波波让浪一般的粉红气息蛊惑,渐渐失去理性,禁不住抬腿朝“贵妇人”去的一瞬,手机响了。波波震醒,一看是护工阿兰从医院打来的,脑子立刻清醒许多。“是我。”她冲电话叫了一声。
“波波你快来,林伯他……”
“林伯怎么了?”
“波波,林伯他怕是要走了,我……我……”阿兰说着已哭出了声。一盆凉水从天空浇下,波波打个寒噤,掉头就往站点处跑。
跃上车的一瞬,她清楚地听见自己喊了一声:“林伯——”
这时候一个影子哗地闪进她的眼,乳白色的吊灯下,粗大的大理石柱边,迈着袅袅的步子往里去的,不正是林星?
医院里空气格外紧人,波波扑进病房的一瞬,医护正在给林伯做急救。两名护士按着林伯的胸,一名男医生正在给林伯做人工呼吸。护工阿兰缩在一边,瑟瑟发抖。
“林伯,林伯——”波波叫着就往前扑,后面进来的护士抢先一步拦住她:“对不起,病人情况危急,家属请先出去。”
“我不出去!”波波一把推开护士,扑到了林伯身边。
林伯面容惨白,双眼紧闭,跟死去一样。波波的心猛就翻过,扑在林伯身上,放声大哭起来。
做呼吸的男医生只好中止。“让开!”他冲波波喝了一声,见波波还是要死要活的,抱着林伯不丢开,男医生来气了,冲护士说:“把病人抬到急救室!”
林伯被他们抬走了,护工阿兰死死地拽着波波,不让她干扰医生的治疗。波波后来才知道,林伯是突然昏死过去的,傍晚时分,他的心跳还正常,医生查完病房,还放心地跟阿兰说:“最近几天不会有危险。”谁知医生走了没十分钟,他的脉搏便没了。阿兰一看仪表不动了,跑去就叫医生,医生正在为另一名病人施救,一听林伯没了脉搏,急救室都来不及进,就在病房紧急抢救起来。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波波已停止哭泣,目光呆滞地望着阿兰。阿兰被刚才那一幕吓坏了,心还在扑扑跳。“波波,我怕——”过了半天,她说。
波波默默伸出胳膊,揽住阿兰,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在窗户下,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楼道里不时有人穿过,步子匆匆,护士拿着药在跑,有医生的叫喊声响起。波波分不清他们是在救林伯还是在救另一位急症患者,总之,她听到了死亡的脚步声。
那么急,那么快。
波波眼前再次出现幻觉,仿佛她在火车上,跟她说话的,是林伯。那是若干年前的一次远行,黄昏笼罩了大地,也映得车厢内一片昏暗,灯还没开,林伯的影子有些朦胧。“我叫波波。”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阿兰的啜泣声再次响起,这个无助的夜晚,是护工阿兰的抽泣一次次把她拉回现实,拉回到医院。她眼前一次次闪着跟林伯的过去,那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日子,似乎从来就没完整过。日子里的她跟林伯,也是一些碎片,透明,模糊,辨不清颜色。但确实是她跟林伯。两个人忽而奔走在提货的路上,忽而又出现在客户面前。更多的,却是在江边,在沙滩,在细雨蒙蒙的夜晚。街道幽长,深不可测的街道,无限拉长着他们的身影……
后来她想起那个夜晚,林星出走的那个夜晚。那是多么温馨多么富有诗意的一个夜晚啊,波波偎在林伯怀里,她肩上滑动着一双男人的手,有力,温暖,充溢着爱。那双第一次搭在她肩上的手,以一种细软而又磁性十足的方式,在她肩上慢慢地滑动,滑动……
她记起一些细节,是她主动把头抵过去,抵进他怀里。她记得他是抖过的,像突然拥有了一份幸福,惶恐,不安,却又不敢弃开。那双抚在她肩上的手,突然停下来,发出一片细碎的颤。是颤,她能感觉到,很清晰,她感觉自己要在那片细碎的颤声里化开,棉花一样变得没有重量。她闭上了眼,闭得很幸福,好像还轻轻呀了一声。然后,然后她就真的变成了一团棉花,铺展在他胸前……
棉花般的夜晚。后来她给那个夜晚下了这么一个定义。
那样的夜晚是乐文不曾给过她的,也给不了。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也给不了,那个夜晚令她感动,令她陶醉,也令她……
想入非非。后来她想起这个词。她没有害羞,真的没有,那样的夜晚怎能害羞呢?
那个夜晚她的面色很红,潮红,湿红,一团一团的红盛开着,扩展着,无边无际。
后来,后来她就大着胆,抱紧了他。
林伯想推开,却把力用反了,两个人便紧紧地相拥着,直到林星推门进来,直到林星爆炸似的叫喊出一声,他们仍然没有分开。他们不想分开。
那个夜晚被林星打碎了,打碎之后,就再也没有粘起来,有些东西碎了是不能粘的。比如那份怪怪的感情。
波波承认那感情有点儿怪,怪得她也分辨不清,是依恋他,还是……林伯自此堕入黑夜,这一点波波能肯定。或者他一直在黑夜里,是那个夜晚带给他一线光明,眼看他要看到日出了,林星却闯进来。
林星她怎么能闯进来?这孩子!
病房门“啪”地被推开。波波惊得猛从阿兰怀里弹出身子,幸福的回想,让她错把阿兰当成了林伯,差点儿就……
“林伯呢,林伯怎么样?”她弹起身,收起脸上一团浅红,紧问道。
“准备后事吧。”医生长着一副冷冰冰的脸,他的声音格外残酷。
“不要——”
棉花碎了会是什么样?
人们陆续走进来,有病友,有患者家属,也有闻声赶来的百久公司的员工。
死神降临的那一刻,波波只觉脑子里轰一声,碎了,什么也碎了,夜晚,白昼,黄昏,大海,沙滩,全碎了。她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脑子里盛开一大团渗血的棉花。
等她再次醒来,就成了另一个人,没了泪,没了痛,也没了惧怕。
她指挥着众人,把林伯久抬往太平间。她亲自护着林伯的头,生怕有谁不小心,惊动了这位老人。月儿高悬,映得医院一片明净。雨后的草坪,湿漉漉的,水珠儿还在草尖上跳动。踩在草坪上,波波感觉自己的心已随了林伯去,有那么一瞬,她抬着林伯的手忽然软下去,感觉整个人都飘飘忽忽,像在云彩里走。快进后院时,护工阿兰突然呀了一声,惊得大家全都回头看。波波这才从妄想中醒过神,声音低沉地说:“脚下小心,林伯是受不得惊的。”
等安顿好林伯,往回走的时候,阿兰颤着声说,她看见了林星,就躲在树后。
波波啥也没说,像是没听见。她现在不想提林星,真的不想。她脑子里不断回响着林伯久说过的一段话:“一个人的离开远比他的到来寂寞,谁也没法拿自己的死跟出生比,其实人不过是一滴露水,生和死都不值得惊讶。”
露水。
棉花会不会成为露水?
站在空荡荡的夜空下,波波觉得自己就是草尖上的一颗被人丢弃的露水。
一股子泪水涌出来,在这没人陪伴的夜晚,波波终于放开声大哭了一场。哭完,觉得心里好受许多。她知道,这个时候,她还不能脆弱地倒下去。
追悼会定在第三天,这是林伯生前特意叮嘱了的。发病的前一个晚上,林伯似乎已意识到自己不久于人世,他将波波唤到身边,再三叮嘱,他要按老家的习俗,放够三天再上路。之前波波已派人去过一趟甘肃,林伯在那边已没了几个亲人,唯一的姨姥姥还是个聋子,并且已老得走不动路。林伯的父母在他被下放到夹边沟那年,就让村里的人给斗死了。
王起潮闻讯,第一个赶来,他打理起这种事儿来真是在行,啥都不用波波操心。波波呢,心里虽是较着劲儿,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将林伯的后事办得体体面面,真到了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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