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夜大雪纷飞。
极目望去,无垠而厚重的白色铺满整个天地。积雪压在黛瓦上,瓦片终于不堪重负,和雪一同落下,碎在地上雪堆里。
有北风呼啸而过。
朱红宫墙前,有一棵粗壮的老桃树,而今枝丫光秃,风雪中显得极其萧瑟。
桃树前,一道颀长的身影静立不动。
“留容。”
来人头戴金冠,身着上好的玄色锦缎长袍,长袍上绣纹精细。眉目温雅,天生一张笑唇,看起来随和又可亲。
“皇兄。”沈留容回首,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来,只是眼底淡漠得很。他向沈留观拱了拱手,道:“皇兄既然如今已为人君,便应知道,似我那般荒唐残忍的做派,天下百姓容不得我。今日‘沈留容’暴虐无道,被亲信所杀,太子沈留观继位,这才是对天下人最好的结果。”
沈留观瞳孔微颤。
他年纪尚小就被父皇扔进深宫自生自灭,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但他的母妃,也就是先皇后,曾叮嘱当时身为太子的他,要多多庇佑沈留容和其母妃百月蓉,只是世事无常,他自己都自身难保,如何护得住他们。
一念至此,沈留观刚想开口,却见沈留容轻轻摇头。
“皇兄不必心怀愧疚。”他道,“这天下,本来就该是你的,不是么?”
沈留容抬手抚了抚老桃树的一根枝丫,浅笑道:“只是这棵老桃树,还望皇兄多多照顾它。”
“留容在此同皇兄辞别了,”沈留容再次躬身拱手作揖,而后淡淡唤道,“元之,我们走。”
他甫一抬腿,就忽然听得沈留观道:“留容,既然你意已决,皇兄便不再强留。只是,还有一个人在御花园等着,他想见你一面。”
沈留容垂在广袖中的手指微蜷,他若无其事地笑了一声:“多谢皇兄。”
深冬,御花园的红梅开得正旺。
一眼望去,红梅落雪,说不清是红梅衬雪衬得皎白,还是大雪衬梅衬得嫣红。
深冬风寒,有红梅旋落,埋于尘雪。
红梅林中,一道水蓝色身影异常显眼。
唐睢。
该来的终究会来的,不是么?
沈留容低眉垂眸,心间微苦,却仍快步走近。
是沈留容先开的口:“久违。”
“久违。”
沈留容听着唐睢干涩的嗓音,心底苦笑,却面色不改,不露一丝端倪。
分明从前是同游的三四载同窗,可在凛冽寒风中,却仅有两句泛泛的寒暄。
比风更似刀刃,贴着血肉磨砺,锋利之后刺破肌肤,一寸寸地剜着心脏。
僵持的局面到底是负罪者率先开口打破:“如若你想寻你阿姐的尸体,便挖了东边那棵老桃树罢,唐裳被我埋在底下。”
唐睢抿了抿唇,沉默地看着他。
“不是我亲手埋的。”沈留容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淡笑,像是毕生都难以撕下的假面,他声音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的手下元之埋的。”
他没有撒谎。
唐裳的尸身和沈长夏的都埋在老桃树下,沈长夏是他亲手埋的,而唐裳……唐裳的死,和他有很大的关系。
在和段佐秋决裂之前,他也是所有悲剧的幕后黑手。这样一个血孽深重的刽子手,用这样一双手埋葬一个清清白白的人,太脏了。
他怕脏了她。
“我知道了。”唐睢沉默良久,只回了四个字。
四个字,却含义颇深。
无论是尸体埋葬的地方,还是他的所作所为,那张虚假伪善的君子皮下裹着的一副烂心肠,唐睢都已知晓。
沈留容垂眸。
能把曾经健谈开朗的人逼到如此境地,他忍不住心下讥讽自己,到底是从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走出的皇子,如此心狠手辣。
只是,若能重来,他定是要走一模一样的路的。
他无悔,亦无恨。
说到底,他还是自私自利。
“要杀我么?或者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提。”沈留容抬眸,定定地看着唐睢。
他唇角笑意加深,眼底漠然一片:“我就站在这里。”
唐睢轻轻蹙了蹙眉。
恨吗?他问自己。
沈留容是幕Hela后黑手之一啊,如何不恨呢?
段佐秋那些计划,哪里没有他的手笔?
杀吗?他又问。
只是这次,他心中却是空茫一片。
“也是,我凭什么来为难你呢?”沈留容轻笑一声,“虽常言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但也说‘善有善果,恶有恶报’,你不取我性命,我也终归是活不过明年春的。”
“‘恶有恶报’,如何不算对呢?”
他笑着笑着,到后来剧烈地咳了起来,喉中的血沾满了整个白皙的掌心。他轻轻皱眉,忍着喉口的痒意,捂嘴的手攥成拳,又让广袖垂落,负手藏于身后。
“你还有何事?”他敛了笑,声音冷然道。
唐睢咬唇,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方走两步,他开口,呼出些许白气。
寒风捎来了他最后一句话:“……死之前记得让人告诉我,我好剁了喂狗。”
沈留容笑了,眼底都是止不住的笑意。
血顺着指缝滴落到雪上。
他转身,望向站在角落里的元之。
“殿下……”
“走吧。”沈留容轻咳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至于唐睢,他会守诺。
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守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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