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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东去_第15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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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摸着石头过河。即使有五个经理原先的熟悉门路,可到底雷霆公司的模式还有待磨合,一行走得风风雨雨。

  梁思申圣诞前一天收到来自国内的包裹,打开一看,却是来自杨巡,很是惊讶。她识货,扒开碎纸条看清紫檀花开富贵妆奁盒,爱不释手,一看就感觉这玩意儿逃不出清三代。但看到明晃晃亮晶晶突兀不搭调的新镜子,再看杨巡写的字迹漂亮的信中说他怎么新镜换旧镜,她真是欲哭无泪,对着崭新的镜子做了一个苦瓜脸,足足维持了十秒钟。

  杨巡心中虽然没说什么,可梁思申还能不清楚为什么,她不愿欠杨巡的情,照着这紫檀妆奁盒的价,给杨巡买了一只名牌钢笔打火机套装盒,与送给宋运辉的礼物包裹在一起,邮寄给宋运辉,请Mr.宋帮忙转交。

  这一回的圣诞和新年长假,她没有回国。而她的同学们和同事们却都各回各家,过他们家自己的圣诞。包括这半年一直跟她走得亲密的老同学。她对圣诞节没什么感觉,就抱着提琴去她做义工的老人院,给那里的圣诞做伴奏。

  夜深人静回来,一个人驾车“唰唰”地趟过无人的公路,从黑暗走向另一处黑暗,似乎总也走不出浓浓黑暗的包围,她忽然感觉非常寂寞,非常孤独。周围静得像真空,她迫切需要声音填补真空。停车翻出磁带,却是猫王经典。一会儿,熟悉的旋律在车厢弥撒开来,“Are you lonesome tonight? Do you miss me tonight……”

  声声问,问得梁思申越发孤独,一个人靠着椅背垂泪。远近黑暗中虽有喜庆灯火,可那些都是冷得,冷得跟路边的雪一样,与她无关。

  回到一个人住的小窝,录音电话有绿灯闪烁。打开,却是老同学的声音。老同学说,在新年钟声敲响的这一刻,他要大声说,我爱你!

  梁思申握着脸流着泪,喃喃重复,“我恨你。”她这才明白,她的这个圣诞,为什么如此脆弱。

第二部 1992

  程开颜和同事一起去市局送资料,事情早早办完,两人却都不急着回家,中午在市局食堂吃了饭,到市里逛一圈儿街,才乘大客车回县局。路长人困,刚上车时候还聊了会儿天,一会儿两人都倦了,坐位置上闭目养神。

  但是,后面两个乘客的大嗓门聊天却令程开颜坐立不安。别人或许听不懂,程开颜却听得清清楚楚,后面两个男人议论的正是她的丈夫宋运辉。后面两个男人估计是东海厂的,他们没想到隔墙有耳,只管肆意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将厂里上至厂长,下至工段长的所有人一一议来。当然重点照顾厂长宋运辉。两人说,宋厂长这么一个没有辉煌出身的人凭什么年纪轻轻踢走马厂长登上主位,实在是因为宋厂长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此人之心计从年轻时候就可以看出,据说当年杀开血路抢得总厂副厂长独养女儿,从此奠定人脉基础。一个人连感情问题都能如此精心运作,何况其他。听得程开颜直生气,什么嘛,当年明明是她倒追宋运辉,这帮人怎么可以这么颠倒黑白。但她没出声反驳,自她爸当上官儿之后,她从小在金州听的这种胡说八道多了,从小受爸爸告诫不得争辩,如今自然也不会争辩。但她听着生气,一边又是心虚,怕旁边同事听见了怀疑她丈夫是个什么狗官,偷眼瞧去,见同事肃然端坐,似是睡着。程开颜都没敢试探同事究竟是不是睡着,只得一个人浑身尴尬着,听后面两人继续批点,听到两人换一个人议论,她才如释重负。

  她憋了一路,回到家里才有公婆可以一起议论。她告诉公婆,举凡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拉帮结派,排斥异己等罪名,他们共有的亲人宋运辉全占了。宋家二老听了忧心忡忡,他们的好儿子怎么可能变成那么一个他们从来最厌憎的人呢?三个人在厨房间在晚餐桌讨论再三,一致觉得,那两个男人的话是诬陷,是无中生有。他们的宋运辉,他们每天看着,看着他辛苦工作,看着他拒绝送礼,这些都是实实在在,蒙骗不来,怎么可能变得如此陌生。不可能。

  但是,他们虽然在心里否认,却又都吊颈期待宋运辉早点回家稍作解释。

  等到宋运辉终于带着一身烟酒臭味回来,被家中老老少少这么一问,不由笑了,没想到自己现在存于工人心中的形象会这么差,口碑如此不堪,几乎跟所有大中型企业老大一模一样,或许可以称为“模式”。他没解释,但反问:“有没有说我贪财好色,不学无术?”

  程开颜回想了一下,摇头。宋运辉就道:“这就是了。他们说的都是工作方式问题,工作时候总有侧重有倾斜,没被照顾到的人口岀怨言也是有的。附属车间的人还眼馋重点车间呢。可对于人品,他们没法指责。你们以后别操那些心。”

  众人一听,这才放心。宋季山见儿子又是揣一大堆东西准备上楼去书房,就略带着欣慰随口问一句:“又工作没做完,带回家做家庭作业?等下半年猫猫上小学,你们还不得一起抢书房?”

  宋运辉笑道:“一到春节都是些吃吃喝喝迎来送往的事,反而没时间干正事。前两天看到《人民日报》上一篇社论,好像有些意思,我让办公室整理岀这一年有关此事的报摘,我得看看,或许是今年两会以前的放风。”

  宋季山点头:“是啊,该看,该看,你都做到厂长了,犯啥都不能犯政治错误。政策一定要学透。”

  宋运辉答应着,却有点阳奉阴违。他看政策是为行动,怎么一样。他走进冰窟一般的书房,橙黄的灯光似乎都不能温暖书房半分。他才说了一声冷,程开颜就伸出手给他看,“你看,以前家里有暖气片,我都忘了冻疮是什么滋味,现在年年都长冻疮。小辉,我们搬去公房住吧,保暖好一些。”

  “也一样,钢窗都漏风的。这小院子挺好,猫猫还有个跳绳打乒乓的场地。你冷了就点上电暖器,别净想着省电省钱。”

  “怎么能不省着点呢?我工资可比你们厂职工低多了,净靠你一个人赚怎么够啊。”

  宋运辉笑道:“我厂里哪有你那么清闲的?小猫,替我揉揉肩膀,我今天看一天图纸,脖子都僵了。”

  “行,我最拿手。”程开颜摩拳擦掌,却将冰凉的小手伸进宋运辉衣领内,冻得宋运辉轻呼一声“谋杀亲夫”,程开颜大笑。不由想起车上听来的两个工人议论的话,说宋运辉是杀开血路才攀得她这个总厂副厂长女儿,程开颜想与宋运辉议论一番,但见丈夫低头认真看剪报,就闭了嘴。这丈夫,那是她们程家一家紧紧攀着他。

  宋运辉不知就里,翻开剪报第一页就看到剪自差不多一年前《解放日报》署名“皇甫平”的四篇文章,才看一眼标题,就忍不住弹指一赞,“老崔的眼力不错,拿这四篇打头阵,与我想的一模一样。我正要找的这四篇。”程开颜一看,发黄报纸上的标题分别为《做改革开放的“带头羊”》、《改革开放要有新思路》、《扩大开放的意识要更强些》、《改革开放需要大批德才兼备的干部》。程开颜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奇道:“这几年不一直在喊着改革改革吗,我都从你嘴里听到好几回了。”

  宋运辉道:“不一样,我们的改革一直是曲线行进,这两年反和平演变,反资产阶级自由化,改革调子降到低潮。不过这四篇毕竟来自《解放日报》……”他说着往专题报摘的后面翻,翻看其中标题,嘴上停顿好一会儿,才又慢悠悠道:“我今天看到《人民日报》也终于又弹改革的调子了,题目是《在改革开放中稳步发展》。看来,这一年来针对皇甫平文章的争鸣,应该是有个总结性发言了。”

  程开颜好奇地道:“爸爸以前不看这些的,怎么你净关心这些,这些跟你做厂长又没关系的。”

  宋运辉不便说岳父不懂政策,才会被水书记捏着走。他只能道:“现在时势不一样了,改革开放时期,得跟对中央脚步。猫,让我安静看差距。”

  “不嘛,我要暖手,不说话不就得了。”程开颜不肯走开,令宋运辉很有引狼入室的感觉。宋运辉无奈,只能肩负程开颜的半壁江山。不过程开颜沉默了会儿便觉没意思,悄悄下楼跟公婆一起看电视去。

  宋运辉一个人慢慢将剪报看个透彻,时间已是差不多半夜,一家人早都睡了。他揉着眉心疲倦地想,目前已经开始二期前期工作,并已洽谈设备引进,需不需要配套大手笔地改革现有工厂制度?虽然有今天剪报阅读垫底,对于前面一年来的发展脉络已有清晰认识,可是,这就动手做大手笔,会不会在系统内太过突出?可是,不动手,旧体制对生产销售的局限又是令他不愿再忍,尤其是对比着杨巡那边花样百出的手法,他更有暮气沉沉的疲累。要不,找个借口,以配合设备进口为幌子,从新设备引进人员那个口子开始试点新制度?就如过去在金州时候对新车间的有限改革?

  天寒夜长,此时想起过去金州时候的新车间,想起当年的那一团火热,再想当年摸索的改革之路,心里犹如翻看历史书一般的明晰,竟是又看出当年表面现象的背后。联系如今自己肩头的压力,不得不感慨当年水书记的魄力,水书记原是可以随大流不做排头兵的,可见水书记这人性子中也不安分守己。

  他走下楼去准备盥洗睡觉,却见窗前屋檐下挂着高高低低的腌货,外面清凉的月光将这些香肠、酱肉、板鸭、风鸡、鱼鲞等的身影投射到里面地板,落下老大一地的斑驳。年货还没发,父母也不会大举买那么多的东西,这些东西还能从哪儿来。他虽然一直拒绝受贿,甚至把家庭地址迁岀厂宿舍范围,不公之于众,可总有人无孔不入。有些都已经是勾肩搭背的老友,拒绝钱财可以,可这些鱼肉之馈,他都已经不好意思开口说不。不由想起程开颜说的车上两个工人对他的议论,这要是让那些工人知道他家鱼肉多得冰箱塞不下,他的人品问题也得受质疑了。谁知道,哪天“贪财好色”的帽子真会戴到他的头上。

  这两年,自担纲东海重任以来,面对种种愈发加码的诱惑,他真是心惊胆颤。而他自己为着项目所做的人际勾兑,他也只能安慰自己,他都没拿到自己口袋里。只能如此了。

  而他,后天又得去北京出差,拜年。

  杨巡快马加鞭赶着进度,可惜天公不作美,这一年天寒地冻的,白天温度都降到了零下,不得已将泥水工工程停了,提前让水电木工进场。杨巡很希望过寒假的弟妹们能过来他这儿过年,让他可以继续赶进度,无奈杨逦一年下来依然没有软化迹象,当然问都不用问,不会过来过年。杨巡只能停了这边,交给已经在这边安家的寻建祥帮忙看管,他开着拉达车,大包小包地塞了满满一车,赶回家去。

  除了杨速还在上班,过寒假的杨连和杨逦都在。杨连看见大哥,情不自禁给了个大拥抱,搞得杨巡挺不好意思,杨逦则是淡淡的,大哥在的时候她就闷在自己窝里不出现。好在杨巡回家就脚不点地到处呼朋唤友,杨逦因此不用自闭。

  当然,杨巡回家第一件事,是给妈妈上坟。杨连想跟着一起去,杨巡没让。他一个人上山,就像平时跟妈妈做汇报似的,一五一十地把这一年来的大事小事做了详细汇报,甚至还谈到他心仪的洋气女孩梁思申,用梁思申隔海隔洋寄来的打火机点的蜡烛香火。

  梁思申却并没接受到杨巡传递的信息,她在犹豫之下,才接受了久不通音讯的外公的邀请,去外公家过除夕。

  事情是源于她的一个邮件。她料到外公家记恨她,不会接她电话,不会放她进门,因此妈妈电话里跟她说了上海老屋拆迁的事,她想来想去,只有用邮件形式将此事传达给外公。她寄给外公的信件包括拆迁通知的传真件,包括她和妈妈一起去上海,在老家旧址拍的几张照片,以及一张现今的上海地图。她并没有投石问路的意思,不过是想完成一件使命,打算着让包裹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没料到外公竟然会让秘书打电话来邀请她去过除夕。

  她是硬着头皮去的,她劝说自己,这只是为了完成妈妈的心愿,帮妈妈去看看外公。她实在是讨厌两个舅舅,还有,她如今到底是为自己过去打的那场比较决绝的遗产官司有点汗颜。

  这几年,她自以为沧海桑田,可走近外公家,看着略带中式园林格局的户外绿化,感觉外公家变化不大,似乎连树木花草都不曾长大,还低矮了一些似的。她坐在机场租来的车上深呼吸几口,才将车子熄火,挽起拎包走出车门,她没拖出车后的行李箱。

  屋子里面也几乎没变,连佣人也没变。但梁思申被留在玄关等候,等佣人进去通报。她淡淡站着,这时候反而心情平静了,看看镜中的自己,已非当年青涩。一会儿,外公亲自出来,却没走近。两人默默对视会儿,外公才开口道:“请进来喝茶。你舅舅他们都还没下班。”

  梁思申不由松一口气,讨厌的舅舅舅妈们不在就好。跟外公进去里面。陈设也几乎没变,不过现在梁思申开始能看出好来,那瓷器,那木雕,原来都有来处。但外公却戴上眼镜仔细打量她,一直没有主动开口说话的意思。她并不胆小,从包里掏出一件件的东西,摆到前面矮几上,先挑岀一件,交给外公,“外公,新春愉快。一件小小礼物,请您笑纳。是我从国内带来的西泠印社的印泥。这些是我回上海拍的照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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