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就再也坚持不住,必须要停下来进行彻底的休整了。
从未这么快赶过路的达官贵人和女眷们都叫苦不迭,只有五皇子尚且还能打起精神,组织带出来的宫女太监厨子们,张罗整个队伍的饭菜。
皇帝后妃与皇子们,还有那些权贵们,尚且吃上了还算精心烹制的热菜热饭,底下的禁军士兵们,就只能凑合着冷水与干粮吃一些。
如今已经是十月底,北方的夜晚已经有霜冻,所有人都很冷。
尤其是士兵们,他们可没法住进温暖的帐篷,还披上皮裘,烤着暖炉子取暖。
五皇子骑着马逡巡了一趟,然后到帐篷里对嘉佑帝道:
“父皇,外头太冷了,只怕士兵们要冻出病来。不如儿臣让人给他们熬些姜汤,也好叫他们感念您的恩德。”
嘉佑帝没怎么思索便答应了:
“你想得很周到,去吧。”
他对这个儿子还是很满意的,这些年他一直帮他把内务府打理得很好,所以这次去江南他也愿意带着他。
得到嘉佑帝的首肯,五皇子便去张罗人熬姜汤,没多久,一碗碗姜汤就送入了禁军士兵们的手里。
天寒地冻的时候能有这样一碗热腾腾的汤水,谁也无法拒绝,每个士兵都把手里的汤水喝得干干净净。
完成了此事,五皇子不着痕迹地朝着领军将军之一的容兆点了点头,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容兆这人是个将才,当初和嘉佑帝里应外合扳倒了容家和皇后太子,被封了安顺侯。
这几年来,偶尔会被嘉佑帝启用,却也没有赋予太大权柄。
比如像是去燕山堡或者江南领十余万兵马这种大事就轮不上他。
不过,也正是因为嘉佑帝信任的将领们全被派了出去,如今嘉佑帝去江南,才只能把容兆也带上,让他领了一部分精锐禁军。
毕竟若路上有个好歹,还要依赖容兆这个将才指挥作战。
嘉佑帝此时完全没想到,容兆已经暗地里改换了阵营。
舟车劳顿了一天多,嘉佑帝浑身疲惫,哪怕大帐里条件简陋,却依旧在炭火带来的温暖里沉沉睡去。
还没睡下多久,嘉佑帝便突然被外头的喊杀声惊醒。
陈旺疾步走来:
“陛下,大事不好了!容兆带的那一支禁军叛变了!”
嘉佑帝心中一惊,立刻坐起身来:
“外头情形如何?”
陈旺面色沉重:
“除了叛军,其他禁军好像都误食了巴豆,腹痛下泄不止,根本无力作战!”
嘉佑帝想起方才五皇子来请示给众人送姜汤,顿时就明白了:
“必定是李郢这逆子在姜汤里下了毒!”
他万万没想到,一直忠诚又听话的五皇子会在此时背叛他,利用职务之便在士兵的饮食里下毒,给了他致命一击。
可此时根本不是追究这些事的时候,嘉佑帝面色一狠:
“去把容妃母子带来!”
容妃是容兆的女儿,扳倒皇后之前被送进宫的,还为嘉佑帝生下了十三皇子。
十三皇子当初虽然因为六公主的冲撞早产,天生就体弱,却是平安活了下来,离京的时候也是带着的。
有这人质在手里,关键时刻嘉佑帝就能要挟容兆,为自己博得一条生路。
没多久,容妃和她所生的小皇子就被带到了嘉佑帝帐中,捆起来作为人质。
嘉佑帝又吩咐人把七皇子,柔妃,还有四皇子几人全都叫了过来,带着他们乘上马车,让身边仅剩的那些没中招的禁军护送他们登车逃走。
然而,效忠于他的禁军实在被那一碗姜汤拖累得很惨,他们还没跑多远,容兆便已经消灭了那些禁军,带着人将他们团团包围。
众人透过车窗能清楚地看到外头火光下那些瞄准了他们的弓箭。
车里的女眷全都吓得面如土色,向来高傲的四皇子也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养尊处优的他完全没有遭遇过这样的危险。
此时唯有嘉佑帝和七皇子两人的神色尚且镇定一点。
“陛下,下车吧,咱们君臣一场没必要闹得这么难看!您若老老实实跟我回去见慎亲王,也免得受皮肉之苦!”
容兆对着车里高声喊话道。
嘉佑帝气得脸色铁青,原来容兆竟已经投了李洵那逆贼!
毫无疑问,五皇子李郢也一样。
“好啊!好啊!都背叛朕!”
他几乎癫狂的大笑,然后一把扯过被绑着丢在车里的容妃,对七皇子道:
“阿佑,带着你十三皇弟,我们一起下车!”
他绝不能落在李洵手里,他一定要去江南!
此时别的人都不中用,也只能靠着自己和他向来信任的七皇子博出一条生路了!
七皇子李佑看了眼正吓得嚎啕大哭的十三皇子,眼中闪过一抹幽光。
“是。”
他抓起十三皇子,与嘉佑帝一起下了车。
看到自己的女儿和外孙沦为了人质,容兆紧紧皱起了眉头。
为了不惊动嘉佑帝,在那些士兵的药效发作前,他不能贸然把女儿与外孙带走,却是被嘉佑帝抢了先。
嘉佑帝用一把匕首横在容妃的脖子上,对容兆道:
“容兆,你若不想为你的女儿和外孙收尸,便老老实实让我们离开!”
他这边有二十几个禁军护着,还有人质,只要容兆肯网开一面,他们成功逃到海边的胜算很大。
五皇子在一旁提醒容兆:
“容将军,纵虎归山后患无穷,我们不能真的放他走。”
容兆死死盯着对面的嘉佑帝等人,狠狠地捏紧了袖中的拳头。
当初为了向容家复仇,他不得将女儿送到嘉佑帝宫中作为投名状。他的女儿容妃,已经为家中其他人牺牲过一次了,难道今天还要牺牲她第二次吗?
可若接受了嘉佑帝的要挟,真的让嘉佑帝逃走,他怎么向慎亲王交待?
正当他犹豫间,嘉佑帝身边的七皇子却突然动了。
他手中原本抵在十三皇子颈间的匕首,突然划向了嘉佑帝拿着匕首的左臂。
嘉佑帝吃痛之下,手中的匕首顿时落在了地上。
嘉佑帝毕竟已经年过五十,手脚还不如正常人利索,七皇子却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他一把将嘉佑帝扯过来,拿匕首抵在了嘉佑帝颈间,顷刻间就死死地制住了他。
“皇儿,你在做什么?”
嘉佑帝又惊又怒。
然后他便听到七皇子狂喜地朝容兆与五皇子喊道:
“我帮你们抓住了父皇,我有大功!”
“大家都看到了,是我抓到的!你们一定要如实禀报给大皇兄!”
第217章
嘉佑帝完全没想到, 他唯一放在心上的儿子,此时如此信任的人,竟然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捅背后他一刀。
他整个人目眦欲裂, 当场就要与七皇子李佑拼命,连脖子被匕首抵着也毫不顾忌。
七皇子猝不及防下被他扑倒在地, 死死地掐住了脖子:
“逆子!你竟敢背叛朕!朕要杀了你!”
然而他到底年老体衰,哪里是七皇子的对手,当即被七皇子一脚踹到胸口上, 被迫松开了钳制。
七皇子扑过去拧住嘉佑帝的手, 把人按住,生怕他再跑了影响自己立功,然后冲着五皇子与容兆等人大声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还不快来把他拿下!”
倒也不怪两人反应慢, 实在是这变故就在片刻之间, 谁也没想到,向来受到皇帝偏爱的七皇子, 会选择在此时背叛嘉佑帝。
愣了一下后, 见他们无法再威胁到人质,便有些看好戏的意思了。
虽然嘉佑帝一直不承认此事,还有些遮遮掩掩,但像去江南这种事, 宫里那么多妃嫔皇子皇女都没带,为何就单单带上了既没有家世背景, 平时也没什么出色表现的柔妃与七皇子呢?
其他得以伴驾随行的, 可都是去江南后能发挥作用的。
因此, 两人此刻的心情才格外复杂。
尤其是五皇子李郢, 这一刻只觉得大快人心。
身为皇子, 谁能不想得到君父的喜欢。偏偏像他这样的儿子,怎么努力,在嘉佑帝面前,也不过是个得力的奴仆而已。
可七皇子却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嘉佑帝的偏心。
看着两人自相残杀的一幕,五皇子不由自主弯起了嘴角:
“来人,把他们两人都绑起来!”
他一声令下,便有士兵上去擒住了嘉佑帝,不顾他的暴怒与剧烈挣扎将他绑了起来。七皇子也得到了同样的待遇。
他心中顿时就慌了,一边挣扎一边色厉内荏地大喊:
“我是功臣!你凭什么绑我!李郢,你这是公报私仇!”
然而这些兵马都归容兆指挥,五皇子是另一位主事人,他们可不会顾忌七皇子的想法。
于是,嘉佑帝与七皇子两人,被绑得结结实实地分别送到了两辆车上,还塞住了嘴巴,以防二人逃跑或自尽。
刚处理好这些,李洵所派的五千骑兵便追了上来,双方一起押送着嘉佑帝与众多逃跑的权贵们返回了京城。
*
进入皇宫,花了一天时间将宫里几个主要的宫殿清理了一遍,安排了可靠的人手,李洵便入主了勤政殿。
这是他头一次在勤政殿过夜。
勤政殿于大启的政治意义非凡,他入主勤政殿,对外也是一种更明确的表态。
他没有认床的毛病,行军多年,雪山草地,酷暑寒冬,哪里都能睡得下。但这一晚,他却睡得并不安稳,以致于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觉得很疲惫。
昨晚他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
那是原主,不,应该说是曾经的自己痛苦沉重的一生。
身为皇长子,他从小就背负着许多人的拥趸,也背负着许多人的期待。
整个右相府与林氏的族人,门生故吏,都恭敬地讨好着他。
保父林德康对他的教养,比对待亲儿子还要用心百倍。
他天生早慧,所以从一岁多开始,就一直是林德康亲自带在身边。
他带着他读书写字,带着他见人待客理事,时刻言传身教,让他掌握更多做人做事的智慧。
一开始他不懂保父为何如此着急,直到七岁进宫的那一天,保父眼眶通红地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个头,哽咽着对他说,殿下,从今往后,你就只能靠自己了。
他才蓦然明白,保父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恨不得他在进宫前就全副武装。
进宫后,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母妃和同母所出的姐姐,感受到了更加纯粹的亲情,也见识到了宫中的波诡云谲,勾心斗角。
母亲在宫中并不受宠,哪怕是皇长子的生母,身居嫔位,也时常被内务府克扣用度,带着他的二姐生活得十分拮据。
他早就知道这两个人的存在。
第一次见面,看着她们小心翼翼对待他的样子,心中很不是滋味,也很生气。
这不是他的母亲和姐姐吗?为何要如此卑微地讨好他?
可当他知道,她们为了与他见面的那一个时辰的招待,攒了半年的份例,为了每年他生日时送出来的那一套鞋袜,总是要求很多人的时候,他便再也无法对她们硬下心肠。
她们就是这样弱小,只能任人欺凌小心翼翼,才能在这等级森严捧高踩低的宫廷里活下去。
他是她们唯一的依靠与指望,只有他有出息,她们才能活得更好,更有尊严。
肩上又多了一份责任。
他拼尽全力去学习,去表现,比所有弟弟都更卖力地去博取父皇的喜欢与看重。
很快他就成功了。
他成了父皇最喜欢的皇子,时常得到父皇的夸奖赞赏,母妃重新复宠,姐姐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十岁那年,他还有了一个同母所出的妹妹。
随着他在父皇那里受到看重,保父在朝中也有了更多的追随者。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一切还会越来越好,现实却很快给了他一巴掌。
妹妹两岁那年,母妃病逝。一年后出了孝,十五岁的二姐被父皇下旨和亲北戎。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二姐脸色惨白如纸,明明也是很害怕去和亲的,在他冲动要去向父皇求情的时候,却不顾礼仪死死地抱住了他。
“阿洵,不要去!不要惹父皇厌弃!我不怕嫁去北戎,只要你和小七都好好的,我做什么都行!求你不要去!”
她哭着恳求他。
李洵还是去了勤政殿,却被父皇训斥不懂事,为了私情不顾大局。
父皇告诉他和亲是用最小的代价换取边疆安宁,二姐身在皇室,接受天下人供奉,便要为天下人牺牲。
他知道不是,北边的戎族都是豺狼,从不会因为吃到肉就满足。
割地,和亲,年年送去不少的财物,开通边市贸易,都填不饱这些豺狼的贪欲。北部边境,尤其是与最强盛的北戎接壤的地方,百姓依旧时常遭到劫掠。
可他无法继续反驳。
在风雪中跪了半日才得到接见,他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摆出事实只会叫父皇更生气,若迁怒到二姐,只会让二姐在出嫁的时候处境更艰难。
亲手将二姐送上和亲的花轿,他再次殷切嘱咐:
“二姐,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下去,我会接你回来!我一定会接你回来!”
他一定会夺得储位,会改革朝中弊政,让大启恢复先祖时候的繁荣强盛,到时候,便再也无人敢怠慢他的亲姐。
他要让二姐风光还朝!
二姐眼中含泪,温柔又不舍地看着他:
“我相信阿洵,我等着阿洵来接我!”
自那以后,他越发努力去争权夺势。
他对上积极为父皇献计献策,领下一个又一个棘手的差事,不管有多危险多难办,他都一定会交上一份漂亮的答卷。
对下,他温和谦恭,礼贤下士,帮扶贫弱,吸纳更多的人才,也为底层百姓做了不少实事。
他在民间与朝中的名声都极好,父皇越发看重倚赖他,言语间总是对他寄予厚望,朝中越来越多的人追随他。
保父也为他骄傲,期待着他有朝一日登上皇位,成为一个仁爱英明的君主。
为了所有人的期待,也为了自己的野心与抱负,他带领着大皇子党与太子党的人拼得你死我活。
然而,即使他如此努力,等待他的依旧是不断的悲剧与失去。
二十二岁那年,二姐在苦熬了九年后,病逝于北戎。
十二岁的妹妹七公主被赐婚于西戎的那彦图台吉。
二姐和亲的时候他什么都做不了,七妹妹和亲的时候他依旧无力反抗。
他做了最大限度的努力,也只是将妹妹出嫁的时间延迟到两年后。
父皇许诺他,若能在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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