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算下来,种水稻的方法与小麦不同,种植牧草也与种粮食不同,都得重新培训人手。
正月二十八,每个县以及郡城,都有两位主簿被召集到燎原的培训所,众人齐聚一堂,参加为期十天的农事技巧培训课。
到燎原之前,上面的意思就已经很清楚,参加完这农事培训,若能做出成绩,将来是可能会有升官机会的,因此,混日子的就别来了,若来了学不好,或者以后实务不合格,那是会被直接罢官的。
这样一道命令下来,此次来到燎原的,都是年纪不算特别大,经得起舟车劳顿,又有心往上爬的人。
能被分到北疆做主簿的,基本上都是没背景的举子甚至同进士。有县令在,就算地方上做出了些成绩,也基本上没他们什么事。
很多人往往都在主簿的位置上一直做到致仕。
对于眼下这难得的可以越过县令做出成绩的机会,众人对很珍惜。
尤其是,开训第一天,四地的实际掌控者慎郡王亲自到场了。
他亲自给他们的农事考核定下了规矩:
结业时,周司农令会出题对他们进行考试,不合格者直接罢官。
而答卷满分者,慎郡王会亲自向他们颁发优秀结业奖金,每人三两银。
等回到地方后,他们需要对各村里正进行培训,教训其所有种地知识,然后再由里正将种地知识传授给村民们。秋收后,平均亩产量不达标者,县令与主薄一起罢官。
合格者主薄与县令都可额外奖励一年的俸禄。
而优秀者的奖励则是三年俸禄,他们这些主薄还可记一次功,下次若有异地县令空缺,则优先让有功者升任。
钱财虽然丰厚让人心动,却是其次,重点是记功!
合格线与优秀线之间的亩产量差距只有两成,而合格线距他们曾经的产量,也只需要提高两成。若他们能监督得当,把产量提上去,从此的前途便大不一样了!
想到郡王麾下,好些地方的县令都还是代县令,而且,这次考核说不定就有某些县的秋收产量不能合格,那到时候便是他们的机会,这群主薄们心中个个热血沸腾,脑子里已经开始思考各种办法。
然而,郡王的下一句话就打消了所有人的歪念头——
秋收前后,郡王府会随时派人到各地微服查访,若有弄虚作假者,一律罢官加仗责八十。恶性竞争阻挠对手者,同样罢官加仗责八十。
八十仗对武将都是个极为严厉的惩罚,若是打在文官身上,基本上都很难活命。
活活打死,那比砍头还折磨人。
听到这惩罚,那些心思活络试图用歪门邪道博个优秀的,都偃旗息鼓,把心思放在了正道上。
毕竟,传闻这周司农令是个有真本事的,他曾经在秦郡为官,治下亩产量基本上都能提高三成,这还是在百姓们没有完全配合的情况下。
若他们能让全部百姓都配合耕种,要合格绝对不难,甚至优秀线也能指望一下。
而且,农桑向来是为官的重点考核项目,等他们牧守一方后,这些提升产量的技巧是能受用终身的。
听完各种激励条款,又得知考核满分就会被郡王亲自颁发奖励,提前在郡王那里留下好印象,这群主簿们学习起来格外认真。
再加上一起学习的都是以后升官的竞争者,每个人都担心其他人以后回到治上的产量比自己更高,更是生怕自己有技巧没学明白,在课堂上对于自己不懂的地方,都是问了又问,问完就赶紧记下笔记。
即使一开始没这个意识的人,看到同窗们这样做,也赶紧把这些方法学了起来。
到课业结束考核前,基本上每个主簿,都记了厚厚的一摞笔记,再加上周如植经常在课堂上抽人起来考核,众人的农事技巧都掌握得非常到位。
都是寒窗苦读出来的,学习能力自然都不差,一用心之下,考核的结果便是全部满分。
对此,李洵很满意,丝毫没有吝啬地全部给了奖励。
主簿们看到这情况却是傻眼了。
全部满分,在郡王面前根本就显不出自己啊,总归还是得落到实务上。
怕就怕照这架势,自己的竞争者们也有很多都能达到优秀线。
那到时候的情况可就麻烦了。
但转念一想,就算是全部优秀,也依然有高低之分。最优秀的那几个,必然是能被郡王看到,获得升官机会的。
关系到自己的前途,主簿们回去之后,培训起其治下的里正们,那也是格外用心,在城里城外花样百出地宣传农事技巧。
每个县都是两个主簿,两人之间互相攀比着,也越发卖力。
担心其手下里正们传达不到位,春耕时,这些主簿们个个亲自到各村去巡视,甚至还有那更努力的,算了算时间来得及,还挑了好些个村落进行重点培训。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在周如植进行农事技巧培训的同时,参与过剿匪训练的士兵们,也逐渐被安排上了扫盲课程。
有林德康总揽政务,李洵便有更多精力放在军务上。
经过了近一个月的准备,扫盲课程的教材已经编纂完毕,李洵安排了肃城的印刷作坊加班加点,已然印刷出了数百本。为了便于教学,他还让人做了供人练字的沙盘,以及教学的黑板,粉笔和大喇叭。
首先被安排课程的便是护卫营。
张巧奴作为表现最出色的一个,被派遣成为护卫营的夫子。
哪怕扫盲教材是大家一起编的,还探讨了许多能让教学变得更高效更有趣的办法,真正站在那讲台上,她的内心还是无比忐忑。
但她深知自己从今往后身份便不一样了,不管心里怎么想,都还是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尽可能平静地走上讲台,对下面被要求过来学习的都头们进行自我介绍:
“各位生员,我是接下来三个月里,负责教授大家写字识数的夫子,我姓张,大家可以叫我张夫子。”
作为李洵的直系亲兵,在座的还都是都头,这些人是何等傲气,哪里会服气一个小女子做夫子。
哪怕张巧奴努力做出端庄的姿态,其婀娜有致的身姿还是让底下的军汉们心生不敬。
“哟,张夫子,除了教我们写字以外,是不是还能教我们一些别的啊?”有人暧昧地道。
“张夫子来上课,怎么还遮遮掩掩的捂着脸,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小女子教什么写字识数,犒赏我们还差不多!”
“对啊,我们不需要你教读书写字,反而更喜欢你陪我们唱曲喝酒,要是能做些别的就更好了!”
几个平日里就嘴花花的人最先出声调侃。
张巧奴出身青楼,什么阵仗没见过,仅仅是这样几句言语上的调侃,自然是不会露怯。
她深知,自己身后的屋子里,还有其他姐妹都看着她,观摩学习她的第一堂课,她绝不能败下阵来,让她们也心生退意。
而且,从青楼女子与军妓,到拿朝廷俸禄的正经夫子,对她们来说是一次重新投胎转世般的机遇,她绝对不能让郡王认为她们做不好,从而取消所有人的职位。
她严肃地看着众人,举着大喇叭对下面道:
“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我是女子,行军打仗确实不如你们。但圣人也说过,三人行,必有我师。你们不会读书写字,但我会,你们就该好好向我学习!”
“各位都是郡王手下的得力干将,将来要做的不只是行军打仗,还得帮郡王管理手下军汉,或者派遣其他差事,总不能哪天郡王派你们去打仗,打完仗让你们记录军功,你们不仅不会写人名字,甚至连数都数不清楚吧?”
“你们自己好好想想,你们的营指挥使和将军们,哪个是不识字的?”
许多人脸上露出深思的神情。
却还是有些人见她是个女子就心生邪念,不依不饶道:
“要大爷我认真学可以啊,夫子得手把手地教!”
“对啊,这要是学得好,是不是能奖励夫子共度春宵?”
“嘿嘿嘿,咱们这么多人,夫子那小身板怎么忙得过来!”
见那小女子形单影只站在讲台上是那么无助,底下的一些人的军痞习性便忍不住冒头了。
虽然平日里被教育要爱护百姓,可爱护与平等对待是两回事。尤其是对女子,很多人心里依然抱着轻视的态度。哪怕因为□□者斩的律令不敢真的做出什么,有个年轻女子到军营里来,却也还是要占一占口头便宜。
即使军中早就贴了告示,宣布了课堂纪律和惩罚措施,他们也还是侥幸地认为,郡王不会因为一个小女子真的惩罚他们这些立下不少战功的都头。
法不责众,见同伴说得热闹,又有一些人加入了言语调戏的行列。
李洵从一开始就站在窗外冷眼观看众人的表现,眼见越来越不像话,便直接一脚踢开了木门,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原就打算拿护卫营树典型震慑其他军营,没想到这些混蛋还真能给他机会。
既如此,他自然是不会手软。
第77章
这动静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齐齐朝门口望去。
眼见李洵面色不善, 底下的几十位都头顿时鸦雀无声。
外头的人都觉得郡王和善,但护卫营却是经常得郡王亲训的,不仅见过他和煦的一面, 也见过他训兵时候的雷霆手段。
完不成训练任务的,说一天不给吃饭就绝不给, 该打军杖,不管什么原因都一定会打。郡王最看重军纪,以往军纪才立时, 那些没当回事的士兵们, 该打军杖打军杖,该砍头的砍头,从未手软过。
李洵走到讲台上, 看向那些已然规矩端坐的都头们, 开始点名:
“第一排左边第三人, 站起来!”
那人不敢犹豫,立刻站起来。
“第二排右边第一人, 右边第二人……”
他陆续点着座次, 被点到的人丝毫不敢怠慢,都马上站起来。
点名结束,众人赫然发现,刚才调戏女夫子的十一人, 通通被点名站起来了,竟是一个没落下。
想起告示上规定的课堂纪律, 这十一人顿时有些后悔。谁能想到, 这小娘子来上课, 郡王竟然在后头亲自压阵。
早知道郡王会来, 他们再怎么也得老老实实啊。
其余顾忌着告示没有开口的人, 心中则暗自庆幸。
大家都很清楚,看郡王的神色,那十一个被点名的人今天八成得倒大霉。
果不其然,郡王扫了众人一眼,沉着脸道:
“第三排左边第三人,你来告诉本王,军规第三条怎么写的?”
军规军纪,是每个士兵都必须强行背下来的,被点到名字的那位都头,赶紧大声回答道:
“调戏妇女者,杖三十!□□妇女斩立决!”
李洵又点了另一人问:
“告示上的课堂纪律,不敬夫子者如何?”
“杖责二十!”
李洵冷笑道:
“很好,军规纪律知道得清清楚楚还敢犯!知法犯法,再加十杖!来人,把他们拉到食堂外头去,立刻行刑!”
此时刚到晚饭时间,正是大批士兵排队打饭吃饭的时候,在食堂外头行刑和召集全军公开行刑基本上没什么区别。
听到这话,那十一人顿时如丧考妣,他们可是代都头,竟然要当众受杖刑,实在是太丢人了。
可没有人敢求饶或者分辨,因为过往的经历告诉他们,这样做不仅无法让郡王改变主意,反而让他们加重刑罚。
六十杖便已经很可怕了,再加可得七八十了,那真是要人老命。
食堂处此时正是人最多的时候,今天有炖羊肉,士兵们大多数都已经打好了饭,正准备美滋滋地吃一顿。
一天的训练后,吃上一碗热乎乎的饭菜,肚子里沾满油水入睡,在冬日里是最好的享受。
见一队士兵在食堂外的空地摆上了十多条行刑的宽凳,许多人顿时好奇地看过来。
“咦,这是在要什么啊?好多刑凳!”
外头的人这么一说,食堂里面也有不少士兵端着碗跑出来看。
休息时间,郡王对他们并没有太多要求,再加上日子好过了,很多士兵都还是很活泼的。
没多久,那十一个人被按到刑凳上的时候,周围都已经围了上千端着碗看热闹的士兵。
“郡王到!”
众人赶紧让出一条路来,李洵带着张巧奴还有课堂上的都头们走过来,站在了台阶上。
众人纷纷行礼,李洵抬手做了个免礼的手势,然后让人念了那十一人的名字,职位,宣布他们的罪行。
“一营七都代都头张小虎,二营三都代都头林羊……等十一人,不守课堂纪律,调戏夫子,知法犯法,特仗责六十,以儆效尤!”
周遭的士兵们面面相觑,要知道这挨打的十一人,可是他们其中好些人的都头。
李洵道了一声行刑,沉重的板子立刻便落在了那十一人身上。
饶是几人都是硬汉,打了十几板子后也忍不住哎哟痛叫甚至求饶起来。
然而李洵没有开口,怎么可能停。
扎扎实实六十板子打下来,个个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哪怕在场都是上过战场的士兵,见了这场面也不由得噤若寒蝉。
可触犯军规被郡王当场抓到,条条框框的罪名列得明明白白,没有人觉得不该打。
李洵没有让人立刻把这些人拖下去治伤,而是看向其余的都头,平静地问:
“你们觉得自己需要识字算数吗?”
见他态度温和,而他们又是刚才没有犯错的,还是有个憋不住话的站出来道:
“郡王,属下觉得不需要。咱们这些军汉,本就是粗人,只要能听命行事,上战场英勇杀敌就行了,学那文绉绉的作甚!”
李洵没有说任何指责的话,而是微微颔首,让亲卫拿上来一封信,递给说话的那位都头。
“假使你如今在几百里之外,本王让人送给你一封密信,交待给你一件秘密任务要让你完成,只能由你一人知晓,你当如何?来,拆开信,告诉本王,本王让你做什么?”
那都头拆开信,看着上面的文字一个也不认识,自然也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顿时就涨红了脸。
李洵让人把信拿回来,递给张巧奴:
“张夫子,你来告诉他们,上面写的什么。”
张巧奴恭敬福了个身,朗声道:
“前往洪福寨探查匪窝情报。”
李洵又让人拿来一副上面标注着洪福寨的县舆图,展示在众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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