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外界那些把北疆当做刀山火海的兵丁不同,护卫营的兵丁们对于此行并不算畏惧。
因为他们当中很多人是去过北疆换防的,甚至亲历过战场,知道他们在郡王的培养下已经算是精兵,哪怕对上草原骑兵,不说杀敌,至少掩护着郡王逃跑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口口相传的,大家便都不害怕了。
而且郡王待他们这样好,就算是回到禁军大营也必定比不上如今,他们自然是选择誓死追随郡王的。
演习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便见王常青快步走了过来:
“禀郡王,兵部的人来了,还带着陛下额外赐给您的两千步兵……只有步兵。”
王常青脸色不太好。
按照兵制,皇子们的护卫营一营至少会配备几队骑兵的,而且他们要去的可是北疆,一百骑兵顶什么用,再怎么也该再送点骑兵来吧。
但陛下送来这两个营全是步兵。
而且那都是些什么货色啊。
看惯了自己营里高大壮实的兵丁,王常青很为自家殿下感到不平。
“本王立刻过去。”
李洵倒是非常心平气和。
走到庄子外头的空地上,李洵很快看到了兵部的官员和那两千兵丁。
来人官职不小,竟是兵部侍郎杨世杰。
这位可是嘉佑帝的心腹。
杨世杰朝李洵行了礼请安,很快进入正题道:
“殿下,陛下体恤您一路艰险,特地让臣挑些精兵来护卫您。人都带来了,烦请您画个押,臣好回去交差。”
李洵看了眼杨世杰身后的两千“精兵”,微微挑眉。
禁军的选拔是全国优中选优,身高是重要标准,换算成现代单位,上等兵必须达到180以上,中上等175以上,中等170,中下则是165,下等160。
目测这些兵丁的身高,大都在170左右,所以应该都是中等兵。比起最开始给的护卫营的中上等直接降低了一个等级。
而且,看这些人一个个满身补丁,面黄肌瘦像是瘦高的竹竿,战斗力如何可见一斑。别说是打仗,就是一路走到北疆,恐怕也要病倒大半。
嘉佑帝还真是不大方啊,也难怪刚才王常青的脸色那么难看。
不过,这对他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先前他就设想过嘉佑帝对于这两千人会如何安排。
无外乎是两种情形。
第一,派来两千精兵强将,由嘉佑帝的心腹领兵,路上伺机干掉他,或者在北地辖制他。
第二种则是像现在这样给他两千弱兵。
嘉佑帝选择了第二种,说明他不敢拿柔妃母子的安危来赌,操控全局前不打算对他采取行动。同时,他又生怕增加他的力量,便只能用现在这种方式,在兵质上偷工减料了。
不过,这并没有恶心到李洵。
弱兵又如何,练一练,养一养自然就强了。
这些人一看就是走投无路才被分到他这里来,反而便于他施恩收服。
比起第一种情况,可是要省事太多了。
看了一眼明显在打量他神色的杨世杰,李洵只道了一句,劳烦大人,便利落地签署了接收文件。
*
杨世杰走后,李洵就开始来处理这些新来的兵丁。
让护卫营的老兵们先去吃饭,李洵把新兵们召集到校场。
这些人初来乍到,他多少还是得训几句话的。
“参见郡王!”
见他站上高台,所有兵丁跪下行礼。
李洵抬了抬手,沉声道:
“都起来吧。”
看了看众兵丁麻木消沉的眼神,李洵道:
“北疆寒苦艰险,本王知道你们都不是自愿来的,你们只是没有退路。”
这话一出,这些人的眼神才有了些许波动。
所有人都有些诧异,高高在上的郡王,竟然如此了解他们的处境。
却也仅仅是诧异了一下而已。
“但你们既然来了本王的护卫营,便须对本王忠心,本王从今以后也把你们当自己人。”
李洵继续道,语气郑重庄严掷地有声:
“本王不能保证你们所有人都能活着。但本王可以保证,你们跟着本王会一直吃得饱穿得暖,每月领到足额军饷,不受上官压榨!”
“本王会尽全力强健你们的体魄,教授你们杀敌的本事,让你们比以前更容易活下去!”
“而你们要做的,便是效忠本王,遵守军令,按时训练。今后会有人来教你们护卫营的规矩,军规不容情,万望各位牢记!”
一番话恩威并施,底下的兵丁们却并没有一点激昂的样子。
李洵并不急于一时,该说的话说完了,便让王常青带人来安置他们。
最多半个月,便会出发去肃城,此时不容有太大差错,李洵便难免嘱咐得细致一些。
“让伙房准备一下,多烧些热水,先带这些人下去洗干净。再去外头请几个大夫,分批次给他们把把脉,有病的先开药吃着。”
大启军中贪腐严重,哪怕是在禁军,最底层兵丁也过得无比贫苦。
“另外,他们太弱了,得想办法先把身体补起来。所有兵丁每日早饭多加一个鸡蛋,伙食多给一两肉,训练暂时减半。”
“还有,每个新兵发一套棉衣。”
“是。”
王常青领命而去。
*
晚上,躺在干净的营房里,穿着又暖和又厚实的棉衣,荣元躺在床上还觉得像是在做梦。
今天他们一来,便被原本护卫营的同袍组织这洗了个澡,洗完澡,洗完头,所有人分几批被赶到了有火墙的暖烘烘的屋子里烤干头发。
等烤干了头发,所有人便被带到伙房那边,开始排队打饭。
每个人手里都被塞了两个很大的圆馒头,一人还打了满满一碗的炖肉菜,热乎乎的,好多块肉,菜汤上面也飘着密集的油花。
听打饭的人说,这个只是老兵们的常规饭菜,年节吃得更好呢。
而且郡王吩咐了,他们新来的这些人身体太弱,在京城这段时间,每天早上都要给他们加一个鸡蛋,再额外多加一两肉补身体。
想起他们在禁军大营里那加了很多麦麸和糠,几乎难以下咽,个头还小得可怜的馒头,以及每顿只有一丁点的酱菜,待遇简直是天差地别。
下午,郡王还专门派了大夫给他们检查身体,好几个身体有病的,当场就给开了汤药调理,庄子上专门有婆子负责给他们熬药。
郡王是真的很仁慈宽和啊。
想起那些老兵们强壮的身体,和生机勃勃的面容,荣元绝望的心中渐渐升起了一些希望。
跟着郡王,好像真的没那么糟糕。
第10章
准备了整整一个月,终于一切妥当了。
李洵从庄子上回到郡王府,第二天一早,去宫里向皇帝辞行,便要启程去封地肃城了。
骑马回到府中,刚踏进正殿没多久,七公主便过来了,手里拿着个木匣子:
“大哥,这是林相派人送来,说是等咱们过了河城再交给你。杨进禄做不了主,便送到我这里来了。”
太常寺占卜的时候说大皇子的命格必须二十五岁才大婚,所以哪怕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他的府上也依然没有王妃。他一走,府上便只剩下个七公主,拿不准的事情,杨进禄自然只能来找她。
听到这话,李洵难得有些好奇。
河城离京五百里,非要过了河城再给他,莫非是什么锦囊妙计,只能到了时候再看?
不过林相大约也没料到,杨进禄过于忠心,不敢瞒着他,提前给他了。
他打开木匣子一看,里面是一叠微微泛黄,但一看就颇有厚度的纸。
展开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蓝青色的细腻花纹,以及正中那几个大字,“天通宝钞”“纹银一千两”。
是银票。为防宝钞造假,天通钱庄由朝廷开设,全国通兑。最大面额一千两。
这里整整二十张,总共两万两。
“大哥,两万两!”七公主在一旁惊叹。
不怪七公主大惊小怪,而是这确实是个很大的数目。
此时的银两不像现代电视剧里那样烂大街,随便一个纨绔子弟买个花魁就豪砸几万两。
此时银矿产量极少,一两银可兑三贯铜钱,大启每年的银钱税收三千多万贯(1),折合一千多万两白银。
李洵这次去那么远的地方开府,作为皇子,他的开府安家费也才十万贯,也就相当于三万多两。
林相这种书香世家,虽然财富是历代累积,但他的年俸加起来才三四百两银子,哪怕有下官孝敬,但他并非那种心黑手狠的贪官,这方面收入也不会太多。
官员又不许经商,他家累积的财产也就是些房产,土地一类的。
这两万两银子,对林相来说恐怕是全部私产了。
他不留给他的儿孙,却给了自己。
银票下还有一封信,上面是林相的手书,却比以往的字体少了几分劲道,显得有些绵软凌乱。
“山高水远,不知此生是否还能得见,最后能为殿下做的,便只有这些了。北地艰险,养兵不易,殿下务请收下。”
短短的几行字,却让李洵仿佛看到了他殷殷叮嘱的样子。
何必呢。他的打算没跟任何人说过,林相应该知道,他退了出储位之争,如今再投资他是没有任何前途的了。
没见这么久了,都没有一个官员来送告别程仪么。
可拿着这几张轻飘飘的纸,李洵却觉得心中沉甸甸的。
这个傻老头。
听说病得很严重,却还操心这些事。
他合上木匣子,将它递给七公主:
“好好收起来。”
他不会浪费林相的心意。
因为如今他手头确实不算宽裕。
大启为了防止藩王作乱,也是无所不用其极。
皇子封爵后,名义上是根据爵位有几百到三千不等的护卫,但在京城时,皇子自己要出一半的钱财米粮养兵,就藩以后,便是皇子自己负担全部开销了。
因为就藩就相当于是分家了,那块封地便是他们分得的家产,除了年节赏赐,便只能指望食邑税收(一半归诸侯王,一半要上交朝廷)。
他把嘉佑帝得罪成那样,像样的赏赐就别想了,这次分封,除了祖制规定的安家费与物品,他没有拿到别的任何东西。
虽说原本还有些家底,但要长久地养三千护卫,还要添补军马武器,还是会比较吃力的。
他养兵养得很精细,这两万两银子,也够他养那三千护卫一年多了。
林相知道他的处境,所以才会给出这么大手笔的钱,退回去只会叫这老人更不安心。
*
“父皇,儿臣不孝,即将远去数千里之外,今后便不能在您身边尽孝了,万望您保重龙体!”
李洵彬彬有礼地叩首,依照礼节向御座上的嘉佑帝辞行,说着场面话。
嘉佑帝也一副和煦的样子:
“去吧,路上小心些。”
李洵再次叩首,便起身离开了大殿。
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嘉佑帝微微眯起了一双凌厉的眼睛。
李洵这个逆子,这阵子倒是真的很老实,没有玩任何花样,连他让杨世杰送去的两千劣兵,他也没有任何抗议的意思。
对于内务府没有额外赏赐也全盘接受,还要了一块贫瘠的封地,看起来是真的想退出储位之争了。
可他不会忘记,这逆子是如何威胁他,如何在他的底线上耀武扬威。
没有人可以在如此愚弄他以后全身而退。
等他掌控全局,定然好好教训这逆子。
在这之前,他也绝对不会给这逆子耍花样的机会。
早在就藩的旨意下达地方的同时,他就写了一道密令给肃城的郡守,令其密切监视慎郡王的动向。
若他真有不轨的举动,只需自己的一道八百里加急的密旨,驻扎在距离肃城百里外的两万边防军,便随时可以将其就地格杀。
路途苦寒艰难,他那三千兵马,到了肃城估计就只剩一半,一千五百人对上两万大军,要灭他轻而易举。
他不怕李洵飞出自己的手掌心。
*
出了宫城,李洵骑在白色的骏马上,前有护卫队开道,后有仆从跟随,一行两百多人,浩浩荡荡地朝安定门走去。他的其余护卫是从庄子上出发,直接与他在官道上汇合。
往日里,大皇子炙手可热,今日离京时却是无一人来送。除了五皇子。
他本就为人厚道,还管着内务府,负责筹备大皇子就藩的事务,本就要来送一送的。
“大哥,山高路远,您一路保重。”
城门外,年轻的五皇子郑重地朝李洵一揖。
李洵点点头,客气道:
“这些时日辛苦五弟了。此去不知何年才能再见,你也保重。”
道完别,他便一拉缰绳,在带着寒意的北风中往远方绵延的官道奔赴而去。
五皇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
待会儿太子殿下必然叫他去问话。
事实上,这段时间,太子和另外两位兄长,都时常在向他打听大皇子就藩的准备事宜。
兵马粮草,各种赏赐,以及给肃城拨款整修郡王府,他都会经手。
所以,他是最清楚的,从头到尾,陛下那边完全没有任何额外的赏赐。
今天大哥去辞行的时候,父皇依然没有什么不舍的表示。
这完全坐实了他们先前的猜想。
大皇子这次自请封邑,应该和一个月前他被父皇罚跪有关。
那次,他应该是做了什么事,彻底被父皇恶了。
但父皇给他留了脸面,也或者说是为了不引起大皇子党太大的反弹,才让大哥自己上折子请求分封出去。
得知这个答案,太子二哥应该彻底安心了吧。
事实上,连他也觉得松了口气。
这位大哥文武双全又颇有人望,原本是个劲敌,如今走了倒是正好。
*
此时的城中,林德康依旧站在离安定门最近的酒楼二楼,定定地望着那支队伍离去的方向。
哪怕那队伍早就看不见影子了,他依然木雕似的往那个方向看着。
寒风从窗户吹进来,撩动着他宽大的衣袖,宽松的衣袍一贴紧,便显出他整个人瘦得厉害,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似的。
林德康之子林程担心地看着他,柔声道:
“爹,您的病还没好,别再吹冷风了,咱们回去吧,啊。”
大皇子上书自请封邑肃城那天,他爹一回来就病倒了。
他年纪大了,这一病就缠绵病榻大半个月,前两天才刚起得来床,人瘦了好大一圈,精神也非常不好。这叫林家上下都愁得不得了。
林相轻声一叹,转过身来,扶着儿子的手慢慢走下楼去。
握着父亲皮包骨头一样的手,林程心中一酸。
大皇子便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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