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阿拉伯人是从阿尔及利亚来的,穷汉子一个。这姑娘喜欢把垃圾倒在门口,而那阿拉伯人喜欢赌马。就这样,他们混在一起寻开心。
“他们赢过钱,后来又输了。输了就付不起房租,我降了房租,他们还是付不起。邻居们开始为门外的垃圾和争吵声投诉。那阿尔及利亚人若是被锁在门外,就在电梯里撒尿。我要他们离开,他们不肯,而且法律对他们有利。有一天,趁他们俩出去,我把他们的门换了一把锁。他们回来后,叫来了警察,警察为他们打开门。为了不让我再进屋,他们也换了一把锁。如此反复几次之后,门上出现了一排钥匙孔和锁的铁边,看起来就像衬衫前面的一排纽扣。我只好作罢。
“我收到了各种到期未付的账单。一天早晨,我上去敲门。屋子里满是窃窃私语声,但就是没有人来开门。电梯离这套公寓门口很近,我把电梯打开,然后关上。不出所料,他们以为我下去了,于是开门查看。我立刻拿脚把门卡住,挤了进去。我一看,小小的公寓里挤满了阿拉伯穷人,穿着背心和颜色艳俗不堪的裤子,地上全是地铺。那姑娘不在,可能是被他们赶走了,也可能是自己离开了。所以,整整两个月时间,我一面要支付百分之二十的利息,一面让一窝阿拉伯人白住在自己的房子里。这些人的种族背景很奇特,其中有个人的头发竟然呈鲜红色。他们在伦敦干什么?他们想干什么?他们是怎么生存下来的?世界上有哪个地方适合他们生活?他们人数太多了。
“还有一个姑娘也背弃了我。欠了我七百英镑跑了。她是东欧人。她是难民吗?反正她是个女人。她印刷了很多写真卡片,肯定花了不少钱。这张,她脖颈以下都浸在水里——真不知道她为何把这个印在卡片上。这张,她假装搭便车,穿着一身系扣的工作服,上面敞开着,若隐若现地露出胸部。这张,她戴着一顶大大的黑色圆顶礼帽,下身穿着黑色皮裤,小小的臀部包得紧紧的。卡片上还写着:‘艾瑞卡。模特-演员-歌手-舞者。头发:红色。眼睛:灰绿色。专长:时装-化妆-鞋类-手-大腿-牙齿-毛发。身高:五英尺九英寸。三围:32-25-33。’诸如此类,但是没有人买。最后她怎么样了?我只知道她怀孕了,还有一千两百英镑的电话费账单——一千两百英镑啊!一天晚上,她突然跑了,只留下一堆她自己的写真卡片。好大一堆。我不忍心全扔掉。我想为了她的缘故,我至少应该留下一张。
“这些人现在怎么样了?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他们是怎么生活的?他们回家去了吗?他们有家可回吗?萨林姆,你经常说起那些东非姑娘彻夜在售货亭卖香烟,你说她们让你心里不舒服。你说她们没有前途,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我想这是不是她们的运气?她们就愿意这么无聊,愿意做她们在做的事。我刚才说的那些人有自己的期望,他们也知道自己在伦敦迷失了。要是不得不回去,我想对他们会是沉重的打击。这一带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人。他们跑到市中心来,是因为他们只知道这地方,因为他们觉得到这里来是好主意,他们想白手起家做一番事业。你不能怪他们,他们只是看到那些大人物这么做,想效仿而已。
“别看这地方这么大,这么忙碌,其实几乎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你要过一段时间才会明白。这里只是日复一日继续着,有很多人被悄无声息地吞没了。没有新的财路,没有真正的财路,这使得每个人都更加绝望。我们到这里来是选错时机了,不过没有关系,别的地方还不是一个样?过去我们在非洲看商品目录,下订单,看着货物下船,何曾想到欧洲是这个样子?那时我们拿着英国护照当护身符,抵御非洲人,何曾想到它会把我们带到这地方,而且阿拉伯人就在外面的街道上。”
这是纳扎努丁这样的人才会说的话。凯瑞莎说:“希望你知道你是在听一个乐观的人讲故事。”当然,不用她说我也知道。
纳扎努丁过得还算不错。他已经习惯了格洛斯特路。伦敦的环境是陌生的,但是纳扎努丁似乎还和原来一样,他已经六十岁了,但看上去并不比五十岁的时候老多少。他仍旧穿着旧式的西服。我心里总是把西服的大宽领(顶部稍稍卷翘)和他联系在一起,现在这种式样又重新流行起来了。我想他并不怀疑自己的地产投资最后会扭亏为赢,真正让他烦恼(让他说出自己的运气快到尽头了)的是他的懈怠。格洛斯特路的地铁站和公园之间相隔约半英里,这里对纳扎努丁而言是完美的养老场所。
每天早上,他先到一家商店买报纸,然后到一家卖打折旧水彩画的小咖啡馆,在那里边喝咖啡边看报纸。喝过咖啡,他就到公园遛个弯,然后到各种食品店采购合胃口的食物。地铁站附近有家旅馆,外头是红砖墙面,里面有宽大的老式休息厅,纳扎努丁有时候会到这里来,要上一壶茶或者别的什么饮料,美美享受一番。有时候他还会到阿拉伯人或波斯人的“舞厅”去。晚上他会兴致勃勃地在家观看电视节目。格洛斯特路上的人来自世界各地,总在流动,什么年龄段的人都有。这条街道很友善,很有假日风情,纳扎努丁每天都能遇到新鲜事,每天都有新发现。他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的街道,只要可能,他愿意一直住下去。
这一次又让他选对了。他总能告诉你他做出了明智的选择,这一直都是他的过人之处。他的话曾经让我急切地想去看看他所发现的世界。纳扎努丁的榜样作用,或者说我心里对他的经历的阐释,决定了我的生活。现在,我到了伦敦,很高兴看到他依然那么热情饱满,但他这种本领让我感到有些郁闷。它让我感觉过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有赶上他,而且永远赶不上;我自己的生活总是难以如愿。带着这种想法回到旅馆房间,我感到痛苦——孤独和害怕交织的痛苦。
有时候,在半睡半醒之间,眼前浮现我们那个非洲小镇的某些画面,我会蓦然惊醒。这些画面非常真实(我明天就可以乘坐飞机回那儿去),但激起的联想却让它呈现梦境的色彩。然后,我回想起当初的顿悟:人只想活下去,痛苦终归是虚妄。我将伦敦和非洲比来比去,直到二者都变得虚幻,然后我渐渐进入梦乡。过了一段时间,我无须再回忆当初的顿悟,回忆那个非洲的清晨。它就在这儿,就在我身边。我仿佛远远地看着这个星球,还有它上面的芸芸众生——他们迷失在时间和空间之中,永不停息地奔波劳碌,可怕的劳碌,无谓的劳碌。
我就在这种冷漠的、不负责任的状态下——就像纳扎努丁口中格洛斯特路上那些迷茫的人一样——和凯瑞莎订婚了。
我快离开伦敦的时候,有一天,凯瑞莎突然问我:“你去看过因达尔吗?你要不要去看他?”
因达尔!我们的谈话中经常提到这个名字,但我不知道他就在伦敦。
凯瑞莎说:“这没什么关系。我也不建议你去看他,或者和他联络等等。他脾气上来很难对付,咄咄逼人,这可不是好玩的事。他的组织惨败之后,他就一直这个样子。”
“他的组织惨败?”
“这都是两年前的事了。”
“但这失败在他预料之中啊。讲师、大学、非洲交流——他知道这些事长久不了,他也知道没有哪一个非洲政府真的把这些东西当一回事。我还以为他自有打算。他说他有很多方式发挥自己的才干。”
凯瑞莎说:“真到了这个地步,情况就不一样了。别看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他心里对他的组织很看重。当然,他有很多别的事可以做,但他决计不去做。他可以在大学里找到工作,当然,是美国的大学,他在那边有关系。他也可以为报纸撰写文章。但我们和他见面的时候,都不谈这些。老爸说因达尔对别人的帮助产生了抵触情绪。问题是他对那个组织投入得太多。组织失败后,他在美国有过惨痛的经历。反正对他来说是惨痛的经历。
“你是知道因达尔这个人的。你也知道,他年轻的时候最看重的事情是家里的富有。你还记得他家住的大宅院吧。你要是住在这样的大宅院里,我想你一天可能会有十次、十二次甚至二十次想起自己很富有,或者几乎比所有人都富有。你也许还记得他过去是怎么过日子的。他从不提钱,但钱就在那儿。可以说,金钱让他觉得自己变得神圣了。我想有钱人大概都是这样。因达尔从来没有摆脱掉这样的想法。那个组织没有让他重新变成有钱人,但它让他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神圣。组织使他超越了芸芸众生,把他摆到和非洲的大人物平起平坐的位置,这个政府请他,那个政府请他,被外交部长、总统接见什么的。后来美国人发现从中捞不到什么好处,于是该组织彻底垮掉,因达尔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
“因达尔去了美国,到了纽约。出于对自我身份的认知,他住进了一家昂贵的旅馆。他见到了他的美国伙伴,这些人都不错。不过这些人想把他引向的方向让他很不快。他觉得这些人想把他引向一些小的事情,他装作没有注意到。我不知道因达尔想从这些人身上得到什么。不对,我知道。他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他想继续维持原来的样子。他把这看成是自己应得的待遇。他在纽约花钱大手大脚,钱很快就要花光了。终于有一天,他硬着头皮去找便宜一点儿的旅馆。他心里根本就不想找,因为这等于承认自己就快完蛋了。这些便宜的旅馆让他感到害怕。他说,在纽约,跌就跌得很快。
“他曾经和一个人关系很密切。他很早就在伦敦遇到此人,两人后来成了朋友。但一开始,情况不是这样:他觉得这人很傻,对这人没有好脸色。说起这个,因达尔总是觉得很难堪,因为他第一次在伦敦遇到麻烦的时候,正是此人拉了他一把。他让因达尔恢复了自信,让他以积极的心态看待非洲和自己。也是他发掘出了因达尔的好点子。因达尔后来越来越离不开这个人,他把这人摆到和自己平等的位置——你知道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达尔在纽约经常和他见面,一起吃饭、喝酒,或者在办公室开会。不过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每次都是回到旅馆房间,然后继续等。因达尔的心情越来越差。有一次,这人邀请因达尔晚上到他家里吃饭。这人家里很豪华。因达尔在楼下通报了自己的姓名,然后乘坐电梯上去。开电梯的人一直等着,看着,直到房间门打开,因达尔被叫进去。一进去,因达尔就大惊失色。
“他原来把这人摆到和自己平等的位置,把他当朋友,他对这人无话不说。现在他才发现,这人富可敌国。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豪华的房子。你和我可能会觉得蛮有意思,我是说钱。但因达尔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到了那里,看到金碧辉煌的屋子,看到那些昂贵的物件和画作,他如梦方醒。他对这人无话不说,他和这人说过所有令他焦虑的小事,而这人几乎从未跟他说过这些。这人不知比他神圣多少倍,因达尔哪里受得了。他觉得自己受骗了,受到了愚弄。他已经离不开这个人。他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通过这人来验证;他从这人身上寻求精神支持。他把这人当成自己的同类。突然间,他发觉自己被人狠狠地耍了。这些年来,自己一直被人以最恶劣的方式利用。他失去了这么多,耗费了这么多热情。所有那些建设性的想法!非洲!这人的豪宅里,晚宴上,哪里有半点非洲的痕迹?没有危险,没有损失。他的私人生活,他和朋友们在一起的生活,原来和外面呈现出来的竟是判若天壤!我不知道因达尔原本希望得到什么。
“饭桌上,因达尔把所有怒气都发泄到一个年轻女人身上。这女人嫁给了一位老记者,这老记者过去写过书,赚过不少钱。因达尔对这个女人满腔仇恨。她为什么嫁给那老人?可笑之处?因为这顿饭显然是为这女人以及和她偷情的人安排的。这两个偷情的人也没有过多掩饰,但那老人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只是絮絮叨叨地谈论三十年代的法国政治,仍旧把自己当作叙述的中心,一直在说他见过哪些要人,这些要人亲自和他说过哪些话,等等。谁都没在听他说,他也不太在意。
“但这老人仍是一位名人。因达尔对此考虑过很多。他尽力站在老人这一边,摆出更痛恨其他人的样子。然后老人注意到了因达尔,于是开始说起旧时的印度,说他曾在某个著名的土坯屋和甘地见过一面。但你知道,因达尔根本不喜欢甘地和尼赫鲁这些话题。他想自己那天晚上不是来陪老年人聊天的,于是对那老人很不客气,比其他人还要没礼貌得多。
“所以晚饭后,因达尔非常紧张。他想起自己找的那些廉价的旅馆,下电梯的时候心里慌得要死,他以为自己要昏倒了,但出来后就没事了,心情也平静下来。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他想自己该回家了,该离开了。
“后来他一直是这种状态,动不动就想到回家。他有个梦中故乡。没想着回家的时候,他就做各种各样低贱的工作。他知道自己本可以有更大作为,但他不愿意行动。我想他喜欢听人说他大材小用。我们现在也放弃了。他不想再冒任何风险。他宁可自我牺牲,这想法更稳妥,他喜欢这种表演。我不说了,等你回来自己去看看他吧。”
凯瑞莎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她在谈论因达尔的时候,深深地打动了我。回家、离开、别的地方——多少年来,这些念头以各种形式萦绕在我的脑海中。在非洲的时候,这些念头和我如影相伴。在伦敦,在旅馆的房间,有些夜晚它们让我彻夜难眠。这是自欺欺人。我现在才发现,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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