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参谋,论军衔也是个校尉,也许是郑国务卿私底下向大统制求情了,此时毕炜又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往郑司楚身上推卸了太多责任了。虽说郑昭不能与大统制相提并论,但郑昭毕竟也是这个政权里的第二号人物,如果郑昭恼恨自己害了他儿子,对自己怀恨在心,岂不是无妄之灾,不过郑昭大概不知道,郑司楚其实似乎……
“才堪大用吗?”
大统制的话打断了毕炜的思绪。声音依然温和,但毕炜陡然间觉得身体又有些寒意。但这寒意也使得他脑海中一亮,直到此时他才恍然大悟,这一次大统制叫自己来,真正的用意并不是对质自己哪些是避重就轻地瞒过去了,而是为了郑司楚吧……
这想法让毕炜也有些吃惊。郑司楚只是个年轻人,又已开革出伍,无论如何大统制都不该对他如此关心。那么,大统制实际上,关注的是郑昭了。难道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郑昭为了儿子向大统制求情,而是大统制对郑昭动了杀机?
这个想法让毕炜的心都一瞬间变得冰冷,如果不是强忍着,几乎当时就要发抖。大统制对国务卿动了杀机,这可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共和军受到的震动,将不亚于天崩地裂。不过毕炜当然不敢去向大统制求证,脑海中只是飞快地打着转。
起因,当然是自己递交上去的那份军情总结。在总结里,自己将贵任推了一大部份给郑司楚,不过也说了些好话,说他熟读兵法,胆量也大,颇有谋略决断。也许正是这几句话触动了大统制吧。大统制至今没有子女,但年纪不老,这些年多半会生下儿女来的。而主管政务的郑昭有这样一个才堪大用的儿子,将来说不定有朝一日会威胁到大统制的地位,也许大统制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可是这样一来,大统制难道……难道想复辟帝制?
毕炜几乎要惊呆了。大统制复辟帝制的话,那也有点太出尔反尔了。共和国胜利后,当时为了斩断复辟的可能性,把几乎所有帝国宗室全都斩杀了。这种血腥行为,虽说震慑了民众,却也使得那些帝国残军也铁了心与共和国对抗到底,五德营甚至一直抵抗到了十多年后的今天。当然这也符合大统制斩草除根的原意,可是大统制真的想让自己的儿子接任大统制,岂不是成了变相的帝君?那与当初宣扬的一切未免也离得太远了。
当然不可能。毕炜心里想着。大统制到底想做什么,不是我能看得出来的。他也自知自己有好用计而不擅用计的风评。虽说经过那么多年战火洗礼,自己已算得上足智多谋了,不过与那些心计极深的人比起来,仍然是“不擅用计”吧。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道:“当然是要在战场上磨炼才行。不然,也仅仅是一本活的兵法罢了。”
大统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毫写着。眼角瞟到了竹帘后的身影,耳朵里则是沙沙的走笔之声,毕炜一声不吭,心里却默默地念叨道:郑昭,我也卖给你一个人情,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自己老了,能与人为善,就多行善事吧。他想着,猛然间却想起了自己让洪修光暗中保护丁亨利妻女之事。他是有意让自己忘了这事,但此时却不住地冒出来。
大统制,有识人心事之能。在这当口毕炜还想到了这种传闻。如果大统制真能识人心事的话,现在他岂不是就知道自己违背了斩尽杀绝的命令?他越想越怕,紧紧咬住牙关,要不然上下排牙齿真要捉对厮杀了。半晌,才听得大统制缓缓道:“毕将军,说下去吧,说说叛军首领之事。”
第08章黑眚枪
“啪”的一声,两杆枪相互一击,两匹战马交错而过,其中一杆却如闪电般一缩一伸,重重刺中了齐亮背心。齐亮身子一晃,勒住马叫道:“行了行了,我认输了。”
虽然只是枪头包着白垩粉的练习枪,但齐亮周身上下斑斑点点,几乎要被涂遍了。接连中了十几枪,就算是棉布枪头还是有点受不了。另一边的骑士也带转马,揭开护面笑道:“阿亮,你的枪法也有长进啊。”
那是陆明夷,在他的左肩上也有一点白。齐亮晃晃悠悠地从马上跳下,苦着脸道:“也只能刺中你一下而已。”不过话语里也真有点得意。陆明夷年纪虽轻,却已是人才济济的冲锋弓队里公认的枪术好手,纵然不是顶尖,也是数一数二了,练习时能刺中他一枪的,同样已算得上好手。齐亮虽然和陆明夷交情深厚,可练习时陆明夷从不放水,所以也从未能够刺中他过。这回见自己也能刺中陆明夷左肩一次,齐亮自是大为得意。
陆明夷也坐马上跳下来,牵着马过来道:“阿亮,先去洗个澡吧。”
齐亮的脖子里都有白垩粉,被汗沾住了,大是难受,现在最想的确实是洗个澡。以前同是士卒,只能等大家训练完了一同洗,不过现在陆明夷已经升为百夫长,而冲锋弓队一共只有五百人,百夫长也只有五个,陆明夷虽居五百夫长之末,在冲锋弓队里算得上是队长洪修光以下的第六号人物了,提前去洗个澡已不成问题。不过齐亮看了看周围,摇了摇头,小声道:“明夷,还是等大家练完了一块儿去吧。”
陆明夷年纪最小,这一次因为在战场上救了毕炜将军,才得以升任百夫长。西原一战,冲锋弓队损失惨重,右队长商君广也阵亡,补充进来的人与他大多不熟。能补入冲锋弓队的,多半是老兵,见百夫长居然如此年轻,知道的说他凭本事赚来,不知道的只怕背地里会有闲话。而陆明夷的年纪也的确太小了,对这些人际之事尚不熟悉,先去洗澡当然只是件小事,别人也说不了什么,却有不与属下同甘共苦之嫌。齐亮虽然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当兵却要多好几年,当初见长官吃苦在后、享乐在前,肚里也会暗骂,推己及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陆明夷略略一怔,却也明白了齐亮的意思,点点头,大声道:“诸位兄弟,大家加紧练吧,练完了就好歇息。”
他们已练过了一趟,把马拴好后坐在一边看士兵练习。冲锋弓队的训练自然主要是弓术,但既要冲锋,当然不能只凭弓箭,枪术也很看重。齐亮看着场上一队队交替厮杀,忽然轻声叹道:“明夷,叛军那个一只手残废的元帅枪术好厉害。”
西原一战,毕炜与叛军总帅薛庭轩比枪,他们全都看在眼里。毕炜的枪术相当了得,他们也知道,不知道的却是那薛庭轩的本事。薛庭轩年纪比他们大不了多少,而且一手已废,还能身怀如此神奇的枪法,他们虽然意外,却也没有吃惊,吃惊的是薛庭轩竟然能驭使鹰隼在阵上助攻。陆明夷也低声叹道:“天下奇才异能之士,确实极多,那个薛庭轩当真不是等闲之辈。”
齐亮笑了笑道:“姓薛的是厉害,不过明夷你能在他枪下救出毕将军,他也无奈你何,看来你比他更厉害。”
陆明夷摇了摇头道:“战场上,可不是枪术决定一切的,不然胡将军也不会成为第五上将了。”
第五上将胡继棠,与那薛庭轩一般,也是一手已废。不过胡继棠没能练成单手枪法,连骑马都难,只是这并无损于他的名将声威。毕竟,名将更重要的并不是匹夫之勇,而是运筹帷幄、指挥千军万马的能力。齐亮也明白这道理,只是陆明夷刚升任百夫长,就算他有不输于薛庭轩的兵法,现在也没显现出来。
他道:“俗话说枪为百兵之王,这话当真不假,军中十成里倒有九成使枪。”
陆明夷道:“其实这也不奇怪,枪做起来最为简易,实在不行了,一个木柄削尖了都能当枪使,军中当然用枪的最多了。要是只会用刀,万一临阵时刀坏了,就等如废人。”
齐亮怔了怔,笑道:“你一说也说破了这道理。也正因为使枪的人多,所以枪法最为多变吧。世上事都这样,一环扣一环,不说破时觉得大为神秘,说破了便一钱不值。”
他们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边上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陆将军,有没有兴趣玩两手?”
说话的是冲锋弓队第二百人队百夫长王离。西原一战,冲锋弓队损失惨重,原先的五个百夫长中战死了三个,现在补充上来的三个百夫长里,有两个本来亦是军官,就陆明夷一个大头兵,一步登天连跳了两级,直接升任百夫长。王离已经在冲锋弓队做了数年百夫长了,这次战后仍是原位不动,他性情偏狭,对陆明夷这种越级提升大为不忿,这话说得也有点阴阳怪气。陆明夷却不怠慢,站起来行了一礼道:“王将军,我刚把马匹牵回去呢。”
现在陆明夷和王离是平级,顶多是队列序号有点不同罢了,陆明夷不愿上马比试,王离也不好坚持。他笑了笑,走到陆明夷边上坐下,道:“陆将军,听说毕将军本来有心要调你进亲兵队,结果你仍愿留在队里?”
毕炜是一军主帅,做他的亲兵大有好处,上阵时跟随主帅,比旁人自是安全得多,而升迁起来也是因为跟着主帅,要快很多。陆明夷淡淡一笑道:“我是自知不是这块料罢了。”
王离撇了擞嘴。在王离看来,陆明夷这种表示无非是讨好毕将军罢了,以示愿留在第一线,实在虚伪之至。他道:“冲锋弓队,战必冲锋。陆将军,您的枪法的确了得,是不是担心把我打落马下,让我下不来台啊?”
这话已是在挑衅了。陆明夷的嘴角也微微一抽,却马上笑道:“岂敢岂敢,我是怕我被王将军您一枪捅下来。”
王离看着陆明夷。这个年轻的同僚竟是出乎意料的沉稳,也不受激,让他多少有点意外。他打了个哈哈道:“陆将军真是说笑话了。”
场中,有两个士兵正在缠斗。这个照面两匹马已在缠在一处,马头碰马尾地绕成了一圈。实战中把这种情形叫作推磨,最为凶险,因为两人相隔极近,一时也分拆不开,肯定以一人被刺落马或两人同时落马为结局。不过在练习中因为用的是白垩枪,这两个士兵力量也不大,扎上去不痛,所以两柄枪你来我往,倒是打得热闹。王离长了长身,淡淡道:“陆将军,您的部下可当真了得啊。”
陆明夷自然听得出王离话中的讥讽之意,但这两个士兵的枪法实在乏善可陈,甚至可以说是可笑,他也没办法反驳。正在想着该如何回答,王离忽然一招手,他的坐骑飞跑过来,刚到他身边,王离的手一搭马鞍,人轻飘飘跃起,跳上了马背。马鞍边本就挂着一杆白木枪,他握枪在手,猛一催马,这马如利箭般冲出,眨眼便到了那两个士兵近前。
当王离冲出时,齐亮吃了一惊,刚“啊”了一声,王离的白垩枪已然探出。枪在手中滚动,说时迟,那时快,“啪”一声,他的白垩枪枪头正压在那两个士兵正交在一处的枪头上。这一招出手,陆明夷也不由吃了一惊,轻叫道:“败枪势!”
败枪势,是枪法大忌,就是一枪的枪头被另一枪压住。枪头并不大,要在交战中压住对方的枪头,实是极难之事,但一旦被压住,这一方也就基本上没有回天之力了,除非能比对手的枪法远远高明。不过假如枪法远高于对手,又定然不会让对手施出败枪势来,所以败枪势又被称为绝枪。王离在一瞬间能使出败枪势,纵然这是在练习中,而且那两个士兵的枪术实在不算高明,可他能一枪压住两个枪头,时间拿捏之准,实在令人骇然。
这是给我下的挑战书啊!陆明夷想着。王离拼命想向自己挑战,定然是想让大出了一次风头的自己出丑,而看他的枪法,他也的确有这个本事。如果单论枪法,王离不会比自己弱。
那两个士兵的枪头被王离压住,两杆白垩枪同时枪头着地,在地面上点了两个白点。他们抽回枪来,脸上已有些泛红。不过丑也出了,让他们出丑的又是个百夫长,作为士兵他们当然说不出什么来。他们向王离行了一礼,正待退下,王离忽然道:“两位兄弟,你们一块儿上,陪我玩玩吧。”
那两个士兵怔了怔。一对二,在练习时当然也不是没有,不过若不是私交极好的好友,就是师长教导弟子,军中练习却甚少有这种情形出现,因为那已是种侮辱。其中一个士兵涨红了脸道:“王将军,我怕……”
“怕伤了我吗?上了战场,人家可不会跟你一对一的。来吧,你们从左右同时过来,只消击中我一次就算你们赢了。”
这话已说得满了。这两个士兵枪术虽然不高,却也不是门外汉,以二对一,如果连一枪都刺不中,连他们自己都不信,何况王离还让他们从前后齐来。那两个士兵显然有点恼怒,虽然不敢形于色,却也不推辞,只是道:“王将军,得罪了。”说罢带着马向一左一右走去。
第二百夫长王离要同时与两个士兵比试,这消息马上就传来了。不仅是第二队和第五队的士兵,其他队中也有不少人过来看热闹。王离骑马立在当中,也不戴护面,只是将白垩枪平举到胸前,伸手握住了正中。
见他这种握枪法,齐亮呆了呆,小声道:“明夷,他这是什么握法?”陆明夷小声道:“这是无双手,是黑眚枪中以寡击众的手法,王将军原来是黑眚枪的传人,怪不得敢托大。”
齐亮从没听过黑眚枪的名称,道:“黑眚枪?这是什么枪法?”
“那是很久以前,一个名叫姚仲唐的将领所使的枪法。这种枪法十分少见,没想到王将军居然会。”
齐亮更是奇怪了,心道:既然这枪法十分少见,明夷怎么会知道?陆明夷年纪还轻,刚从军校毕业,军校里也没教过这一类事。他小声道:“你怎么知道的?”
陆明夷盯着王离,顺口道:“我是我父亲留下的书里看来的。”
陆明夷从没说过自己父亲是谁,只说父亲也当过军人,很早就去世了,他是遗腹子。过去的军人识字的很少,陆明夷的父亲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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