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奉国与宣国多有摩擦,还时不时有西边的番人骚扰,军事防线十分迫切,因此上一任皇帝就征集大量徭役,一家里凡是六十岁以下十五岁以上的男子都要被拉去服役,范元正的父亲和大哥都被强行带走服役。
但是那一年酷暑,防线又要紧,不少人没挺住死在组建军事防线的途中。
当父兄都死了的消息传回家乡,范元正的母亲大悲之下一病不起,也没有钱医治,把范元正托付给婆家人后就心如死灰上了吊。
可以说朝廷强行征徭役就是范元正一家家破人亡的开端。
在那之后范元正就决心要推翻宣朝的统治,不让天底下的其他人再受徭役之苦,学成后物色了卢兴安,以云州府为起点开始他的造反之路。
安临听完之后没有再露出调笑随意的样子,对着范元正直勾勾的目光开口说,“那你屡次造反确实是在情理之中,换了朕遇到这样的事也是不能善了的。”
范元正一怔。
他设想过皇帝的很多种态度,也许会不以为然,也许会假惺惺地表示愧疚,也许会……但是他无论想到哪一种可能,都没有料到皇帝的反应是“换我我也造反”。
“不过你为什么会认为,造反成功,由卢兴安或者陈群青取代宣朝,天底下就不会有徭役?”安临开口反问,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你帮卢兴安在云州府作威作福,压榨百姓,弄得云州府名声不安,有多少人因此而死。北地谋反升战乱,不让天下人因徭役死,就要让他们因战事死吗?”
“你的所作所为,与你憎恶的征徭役的朝廷有何区别?”安临的语气并没有带着什么强烈的情感倾向,就好像只是单纯地感到疑惑而反问。
范元正好歹是秉持着这个信念走过了半生的人,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动摇,眼睛一闭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那就不为天下人反,只为我自己报仇。”
作者有话说:
要不是时间太晚了我还能再写点,塞下章吧
第170章
“这样啊。”
安临听完之后没有表示赞同, 也没有表示反对,让修文拿了一把匕首过来,安临把这把匕首丢进范元正所在的牢房里, 落在范元正脚边。
“那这样,你要报仇的对象是什么呢?是徭役这个制度本身?还是具体的施行徭役的朝廷?”安临偏头很有耐心地跟范元正掰扯起概念集合体和具体指向等有些哲学的话题来,“如果是徭役这个制度的话, 单单覆灭一个皇朝可是不够的,要结束皇权的统治才能做到……如果是皇权的代表人的话,发出政令的先皇帝已经死了,现在的皇帝是朕,在你看来也没差吧?”
范元正不知道皇帝要干什么,却见对方把刀丢进来说了这么一通后, 缓步走到牢房前,注视着他。
“你想要报仇有两种方法, 其中取消徭役这一制度是极难的一种, 杀了皇帝造反是最简单一种。”安临在牢房前站定,抬起一只手扶着牢房木栏杆。
因为小皇帝的身体比范元正高好些,她是视线向下垂眸看去的,明明就站在很近的地方, 又好似神明在天际投下垂怜的目光。
直面这种目光的范元正从这目光中隐约感受的, 却不是什么高位者的怜悯,而是一种更超脱, 却让人无法形容的叹惋。
“你看, 朕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报仇。”安临示意范元正看他们俩的距离,一个木栏杆之隔, “你只要捡起地上的匕首, 像这样一捅——”
安临说着还比划了一下, 做出一个捅的示范,然后摊摊手,“朕就会死,你的报仇也可以算是成功了一个小的目标。等到朕死后,他们估计会扶持一个皇室宗亲继位吧,你要是觉得不够,还可以继续造反暗杀,不过先别急,等朕说完朕死之后会出现什么情况你再下手不迟。”
“首先,朕力排众议要实行的土地统分大概会失去效用,豪族乡绅会反扑,你还不知道土地统分吧?就是把所有的土地都从豪族乡绅手中收回来收归国有,然后由国家统分给所有百姓,让耕者有其田,往后农人也不必受制于豪族乡绅去当佃农。”
“这是其一,其二也就是徭役制度。”安临伸出第二根手指,“朕亦有感于徭役对百姓的伤害,去岁修建满山堰时就开始试着实行一种新的制度,即以工代徭,自愿入工,虽然国库有点撑不住,不过慢慢也能取代徭役制度,如果换了皇帝——你也是经营过云州府一地的,应该知道不用花钱的徭役,和要花钱的役工,下一个皇帝更有可能选择哪一个吧?”
安临说着叹了口气,“也就朕过于任性了,国库入不敷出也惦记着水利和民学,给百姓分发家禽家畜,还要以工代役,下一个皇帝应该没有朕这么存不住钱,能让户部尚书省心一点吧。”
已经捡起匕首的范元正掌心收缩,攥紧了刀柄。
王修文眼观鼻鼻观心,听着自家陛下明贬暗夸炫耀自己的政绩,一边紧紧注意着范元正的动作,防止他真的不管不顾把陛下给刀了。
陛下说归说让人随便捅,但是他们当护卫的总不能把这种话当了真。
“最后……”安临还想继续说下去,说着又觉得开始口干了,于是只说出了‘最后’那两字就停了下来,“算了,那些小的研发农具改良良种制造精盐降低盐价……等等的也没必要多说了,朕要说的已经说完了,接下来就由你决定吧。”
范元正心中复杂,最后只是讽刺地笑了一声,“你说这么多,是要告诉我只要杀了你就是不义是吧?”
“不。”安临摇了摇头,“朕只是想告诉你,你报仇没有错,可朕也没有做错过什么。”
“此次北行回来,前些天朕翻看堆积的奏折时看到在朕北行期间,有官员上奏让朕发一封罪己诏稳定民心,这是自古以来都有的一个安抚民心的方式,可朕却觉得甚为荒谬。朕发现旱灾以来,又是派出军队协助百姓迁徙避灾,又是到处调粮赈灾,还调派运送鸡鸭去防治蝗灾,自以为该做的都已经做到最好了,却要朕跟天下说旱灾是朕的错吗?”
“百姓遇上天灾想要怪什么很正常,但是朕觉得,总不该去怪解决问题的人吧。”安临意有所指。
安临最后这段话,是借由天灾和对罪己诏的态度来告诉范元正——
你恨皇权恨朝廷很正常,但是也不应该因此就说正在切实地解决徭役问题的她是错的并转移仇恨,仇恨值请认准上一任老皇帝。
范元正复杂地看了安临许久,握着匕首的手掌攥紧又松开,握得手心冷汗黏腻。
他的神思在空茫沉浮间想不管不顾抬起手刺出那一刀,看看这小皇帝会不会因为出乎意料而惊慌恐惧,但是在心里波动时,他的手却重逾千斤,抬不起分毫。
因为他的理智告诉他皇帝说的都是对的。
如果这个皇帝死了,也许这天底下不会变得更好,但一定会变得更坏。
他想不管不顾,却无法不管不顾,正因为他自己经历过世间之大悲,丧父、丧兄、丧母,孑然一身之苦。
“……你赢了,皇帝。”最终,范元正没有刺出那一刀,垂下头看着手里的匕首,松开手之后匕首刀柄的纹路竟已经因为用力而在他手掌中印出纹路。
安临微微一笑,赞叹道,“范先生,不是朕赢了,应当是你的生民仁爱之心赢过了仇恨啊,先生大义。”
她不经意之间改变了称呼。
所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心便是恻隐之心,也是不忍人之心*,范元正放弃唾手可得杀皇帝的机会,也就是源自于他对百姓的共情恻隐之心。
也因此,安临确定了范元正这个把造反写在特技里的管理金卡还是有底线的,不至于说为了造反报仇真的不顾百姓,能用。
“你这一张嘴确实能说。”范元正放下匕首后恢复成了无动于衷的模样,席地而坐也不再为安临的话而波动了,只是突发感慨,“如果你不是皇帝,当年老夫寻良主时碰到你,大概也不会去卢兴安那了。”
安临为范元正的松口感到惊喜,“现在也不迟啊!”
“但是这个如果并不成立,也不是当年。”范元正平静道,“我的主公仍是陈家公子,你们现在杀了我我没有怨言,若是不杀我,我会自行离去,以后不会再谋反。”
“那要是朕不杀也不放呢?”安临接上。
她听完刚刚范元正说的那一番话,最后听到耳中的就只有“我的主公仍是陈家公子”这一句。
还是陈群青的人不要她给的名分(官职)
安临战术性后仰. jpg
好家伙,原来管理金卡好这一口啊!可以是可以,就是会不会玩得有点花了?
都要给她干活了,不给个名分好像挺不好意思的。
什么?你说范元正还没答应给朕干活?
他人都被扣在这里了,除了朕身边还能去什么地方?先让他被动地做点小事参与点啥,之后慢慢地自然而然就习惯了。
作者有话说:
挂着陈群青谋士的名头给屑皇帝做事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ntr
名分什么的以后再说w
第171章
两日后, 休沐日。
琼安作为国都,有太学国子监和民学三个学校,依然是时不时就会办一些讲学给学生们听, 尤其是在老臣们依次退休后,空余的时间多了,办讲学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其中太学和民学离得近些, 太学学宫前那个圆形广场格外适合当讲座的场地,所以一般都是在那里举办讲学,这个讲学不管是哪里的学子都可以来听讲,甚至不是学子的人要来听也不会有人拦着。
也就是说这个讲学秉持的是有教无类的原则。
至于举行讲座的人,那就多了去了,并不拘泥于老臣大儒老师, 有时候会请精通某一方面的人来讲特定的科目,就像是民学中有农科这一科目, 有一次讲堂就有农署司农带着一个老农来讲农, 还有专门精通算学的人,商学的人,地理等,甚至在临近科举前一段时间还会安排各年的状元来讲学习备考的方向等。
一开始太学的学子还自持身份只愿意听文学课和状元讲课, 其他的各类杂学课都不大愿意听。
不过在太学老师表现出对杂学的认同态度, 称这些也是一种经世治学后,也就渐渐有太学的学子来听杂学课了。
而今天, 安临专门促成了一场讲学。
由倪惊澜这个去年的状元所主持的讲学, 并且按照惯例提前几天在太学广场前的告示板上进行预告。
这不,没几天, 今年那位女状元要在太学广场开讲学的消息就已经传的整个琼安城都知道了。人们对于这位女状元可都是十分好奇啊, 先是在殿试当场主动揭露自己的女子身份, 又是光明正大地打马游街,这就足够引起人们的好奇心了。
谁知道没过多久,那女状元竟然还出现在北方战役的战场上亲自指挥一万士兵创下一个教科书一样的守城案例,与祁冬寒一起合力赢下那一场北方战役,收回北方。
这不比市面上一些传奇话本要燃?要传奇得多?
反正安临回京,北方战役的消息传回琼安之后,安临已经看到不少写文很快的话本写手创作出了相当一批《女状元传奇》《女状元奇智定北方》的话本了。
要问安临为什么会知道,这当然是因为宋菱格外喜欢收集市面上这类的话本,安临的皇后号恰巧在宋菱给小阳毓安利的时候撞上了,为了不让宋菱带坏勤奋搞发明的小阳毓,安临就把那几本话本给没收了过来,顺手翻了那么一翻。
还别说,有几本还是写的不错的,凭着想象写得比现实跌宕起伏多了,虽然为了避嫌把主角的名字改成了其他的,不过一眼就能看出来原型是她亭瞳爱卿,安临笑呵呵地看完之后还给倪惊澜看了。
——当着宋菱的面。
宋菱:别说了,就是很社死QAQ女神不会以为我是什么奇怪的人吧?
咳,话说回来。
说这么多只是想表现,倪惊澜要讲学的这个消息传出去后,有不少人都在好奇之下想要来看看。
其中当然就包括了听到这个消息的宋菱、池子昂,以及安临特意让其知道的赵东来。
宋菱嘛,是绝对不会错过她喜欢的每一个偶像的讲学的,而池子昂被宋菱告知后当然也不会错过。
至于赵东来,他的心情就有些复杂了,但在复杂之后,最后还是选择了悄然前往。
池子昂跟着宋菱去参加讲学的地方,看到太学广场前有一张小桌子,每个进去听讲学的人都要先到那个小桌子那里登记什么,宋菱也领着他往那边过去,就问,“这是要登记?”
宋菱点头,“嗯,对,进场前都要登记名字。”
池子昂有些惊奇又有些生疏地用毛笔字写下自己的名字,而登记名字的人并没有因为他的字丑表现出任何轻视嘲笑的意味,只是递了一个小木牌给他,“你的位置在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个位置,请找准自己的位置,不要坐到别的位置上去。”
“哦哦,好!”池子昂应下。
宋菱也上前一步写下名字,池子昂站在旁边等待,四处打量这个太学广场,看着看着目光又回到了那个登记名字的纸上,然后发现并不是只有他的字丑,除了他以外,也还有一些看起来才学写字没多久的人,而且看名字也是比较质朴的那种,此外疏狂的,工整的,端正的,随性的字体,还有秀气的簪花小字,在这一张登记名字的纸上都能看到。
由此可见来听讲学的人有多广泛。
池子昂突然目光一凝,注意到在他名字上面十几位的位置上,有一个并不陌生的名字。
大气随意的字勾出“赵东来”三个字。
池子昂瞳孔震了震。
这个赵东来?是他知道的那个赵东来吗?
——先前在丹林郡的时候,在池子昂火速白给前安临就把想跑路的赵东来给控制住了,所以池子昂白给之后跟随倪惊澜来琼安的途中并没有见过赵东来,况且就算见过那么一面两面的,人家不报名字他也不知道就是赵东来啊。
这还是池子昂穿越之后第一次看到赵东来这个名字——在他知道的历史中,倪惊澜辅佐的主公。
宋菱往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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