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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你是我救的,就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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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边水汽重,程幼陪他坐了一会站起身。

  “我得走了,不然一会袁阿孃见不到我该急了”

  齐煜川仰头望着他,片刻点了点头。

  程幼本想走,但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突然停下脚步,看了眼齐煜川有些不自然道“记得上药……”

  齐煜川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肉翻烂的手背,笑着应了声好。

  他笑得莫名苦涩,程幼抬头看了他一眼,片刻垂眸走出河畔,而齐煜川仍旧坐在哪里,也溺在深重的暗处。

  几天后,程幼听袁阿孃说街头任府任老死了,齐煜川作为徒弟去服丧,彼时才恍然惊觉他那晚为何如此异常。

  只是他如何也想不到让齐煜川落寞的不是师傅突然逝世,而是师傅最后竟死在自己的刀下,死在他所教的一招一试、步步紧逼的不肯退让下。

  刀穿任老的肋骨,却也穿过了持刀人的心。

  师傅含笑而终,齐煜川想哭,却发现自己没有泪。

  一场秋雨一场寒,入冬后,天气越来越冷。

  程幼开始期待下雪,从帝京来的回信他看了千万遍,知道祖母身体安康,心下稍稍安定。

  树上的石榴已经熟得裂开嘴,泄出艳红剔透的果肉,一早袁阿孃摘了好些放在篮子里,程幼抱着陈旧沾灰的青简[释:书]又弯腰拿了一个硕大的石榴,去廊下的竹椅软榻里坐着。

  天蒙蒙亮,微凉的空气里飘散着木柴燃烧的气味。

  程幼本以为自己醒得够早了,看到正在院子里打拳蹲马步的喜儿才发现还有人比他起得还早,哦,不对,喜儿现在应该叫斩风,至于为什么改名叫斩风还是上一次齐煜川回来,知道他叫喜儿,嫌弃太土随口给改了,想起齐煜川上次回来程幼到现在还觉得胳膊一阵疼。

  上次齐煜川回来,程幼怕碰见他,早早寻了个由头去茶馆吃茶听曲,但没想到那天齐煜川偏偏有事回来迟了,所以程幼熬到天黑时分回去,还是恰巧与他碰个对面。

  兵卒牵了马,齐煜川站在门口本是正要走,见他远远来了,便顿下了脚步。

  程幼知道躲不过去,乖乖走过去行了礼,侧身挤着他就要进屋,却不防他攥住了胳膊,疼得皱起眉头。

  “这么怕见我?”齐煜川问。

  “没有,我又不亏欠你什么的,我为何要怕见你?”程幼抽出胳膊,没好气道。

  “那就是烦我,才躲着我。”

  听他这么说程幼鼓着脸,没吭声,心想知道还问。

  齐煜川见他气鼓鼓的,觉得很好笑。

  怀孕的人气性都这么大?

  “最近城里不太平,晚上最好不要出去。”

  “……”程幼不想理他,脸拗得更偏。

  “城东河畔刚有一起命案,只是衙门还未告示,现在罪犯还未下狱,你说要是你碰见了这丧心病狂的罪犯我得多担心,嗯?”齐煜川一脸忧心,但眼里却带着明晃晃的笑意。

  虽然知道他话里有夸张的成分但程幼还是被吓得眼睛一圆——他今天刚去过城东河畔!

  “罪犯还在逃窜,你不去抓他,在这吓我干什么!”

  “这事归衙门管,我哪里插得上手?”齐煜川两手一摊,颇为无辜。

  程幼看着他嬉皮笑脸的模样恨的牙痒痒,好的时候,就是这样你说什么他都乐意听,不好的时候,一句话都能杀得你摘胆剜心。

  “那你和我说这些就是想让我担惊受怕?”

  “我是提醒你注意安危。”

  “那罪犯一日抓不到,难不成我还要天天躲在院子里,到时候,怕是没被害死也要被自己吓死了。”程幼知道他说的对,但看他脸上挂着假笑心里不痛快,说着说着就开始胡搅蛮缠。

  齐煜川但笑不语,程幼本就心虚,被他黑漆漆的眼睛盯着顿时慌了阵脚,虚张声势道“我说的不对吗?再说了我现在可是你齐将军的人,谁敢害我!”

  “对,你是我的人”齐煜川微微挑眉勾起唇,凌厉的面容隐有温情之色。

  他话说的暧昧,程幼听得耳热,一脸羞窘地解释“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齐煜川上前一步,与他四目相对,如同赤裸相见,程幼抬头看着他黑湛湛的眼睛一时忘了要说的话。

  “你是我救的,就是我的……人”夜色里将军与虎狼无异的野性坦露无遗。

  ——

  程幼回神,而庭中斩风也练完最后一套箭法,大汗淋漓,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单衣贴着他劲瘦的身形,看着比之前要健劲许多。

  不消程幼吩咐,他早已自觉地去后院打热水沐浴了。

  他洗漱好出来,程幼也将一摞青简看完了,但还未做批注,因此便也没收,只是放到一旁木凳上。

  “这是昨日临的帖?”程幼看着斩风昨天临摹的字帖,皱了皱眉问。

  程幼多嘴问一句,倒不是斩风写的好,也不是不用心,反倒是太过用心以至苛刻。

  “是”斩风站在一旁,虽然强作镇定,但握紧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心底的不安。

  “哎、斩风……”

  “你别怕,你写得很好,即便是我从前习字也不如你。你早起习武读书,傍晚才开始习字,习字的时辰满打满算一不过一个时辰,你能昨天临出这么多,我猜你肯定是私下点着灯熬着又去写了,你这样勤奋我很欣慰,只是……”程幼停顿片刻皱着眉想了想措辞又道。

  “授业解惑是老师的责任,我只是教你习字,自然不敢添居师位……”

  斩风听到此处慌张地望着他,想辩驳,却被程幼温和地止住了话。

  “但我虚长你几岁,有些浅薄的道理我还是知道的,因此更怕你走弯路,俗语有曰,求上得中,求中得下,下而不得,人生之路唯坦然而已。人的眼睛只能盯着眼前的事,总会忽略其他的地方,也因此自困苛求不得疏解”

  “我觉得你很聪明,起码要比我聪明得多,所以我也觉得你不该这样。”

  斩风看着他沉默片刻,许久慢慢松开一直紧紧攥的手,浓黑的眉眼显得比同龄的孩子要成熟许多。

  “我自记事时就满街要饭,有时候遇到好心人我一天能吃饱饭,但更多的时候是要不到的。”他平静地向程幼坦露曾经破败不堪的自己,让程幼突然有种面前的小孩其实是和他同等年岁大人的错觉。

  “要不到我就去抢,别人看我如同野狗,可我从来不觉得有什么羞耻的。我甚至非常骄傲,因为我能让自己吃饱饭。”

  “可是当我吃饱肚子,看见小孩母亲将小孩急急忙忙抱远时,我又觉得肚子空荡荡的”

  “后来我想把自己卖了,可牙人并不想要我,牙人笑着说:又不是女孩,也都记事了我买你做什么呦”

  “她不要我,我就缠着她,不远不近地跟着像赖皮狗一样”

  “后来她买了我,50钱”

  “我给自己买了新衣服,然后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穿着新衣服去买了包子,买了从来没吃过的糖葫芦,买了糖水……”

  “我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坐在凳子上、用着筷子吃饭……”

  “我感觉自己像个人一样。”

  “我第一次觉得白天也很好……”

  “后来,几经辗转我被卖到这里,然后读书、习字……”

  他浓黑的眼睛蓄着泪,然后汇成硕大的泪珠直直砸在地上。

  “我用十二分的刻意,才不过能勉强苟活,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从来没有什么依凭。”

  程幼从他眼里看出少年的坚韧和傲气,而从这个十来岁孩子身上看到的坚韧和傲气也如同利剑,剑心直指他眉心。

  当头一棒,敲得程幼手脚冰凉。

  斩风如同一面无比清晰的镜子,而程幼从里面看见龌龊不堪的自己。

  攀附权贵、以色侍人、鲜廉寡耻、好逸恶劳、鼠目寸光……

  他为了权势雌伏于李牧首,后来为了活命又自荐枕席于齐煜川。

  即便是重生再来一次,他也没有想过靠自己。

  他只想靠着别人、靠着一身皮肉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一阵风起,程幼冻得打了个哆嗦,抬头愣愣地看着斩风。

  斩风以为他冷,用袖子抹了泪就去屋里给程幼毯子。

  程幼喊住他,说他坐得腿麻了也有点困,想去屋里躺会。

  程幼抱着暖呼呼的汤婆子,坐在床帐里,脱了鞋,褪下外衣,把自己藏在被窝里。

  手捂得热腾腾得,伸进里衣摸着自己圆圆的肚子,垂着眼帘,心里说不上来的难过。

  肚子里的小家伙,像是感觉到程幼的抚摸,格外兴奋,小脚一会尖点下这边,一会张着小手拍下那边,等程幼寻着他的踪迹安抚时,更是吸/吮着小手指欢快地蹬着肉乎乎的短腿。

  这性子也不知道是像谁。

  玩了一会,可能是他自己累了,渐渐消停了。

  程幼也渐渐起了困意,只是睡得不踏实,中午醒来,胃口也不太好,喝了一盅汤便搁下筷子。

  袁阿孃看得焦心,好说歹说又劝着他吃了小半碗油渣青菜饭。

  直到看着他吃完,又喝了养胎汤才放人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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