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为什么要二战:来自德国人的反思档案
内容简介
德国人对二战罪恶的反思,为世界敬仰。作者自30年前旅德伊始,一直收集德国人关于二战反思的档案。本书以德国公开的影像资料和解密档案为依据,叙述德国当年发动二战的历史因由,详述了欧洲战场中的重大事件,深入反思了二战给德国、欧洲以及世界带来的灾难。
序言
古罗马历法将一年分为12个月,7月至10月以数字命名,另外8个月以神命名。其中第11个月得名于两面神雅努斯,他的两张面孔,一张回望过去,一张朝向未来。朱利叶斯·凯撒当政后修改历法(那个历也就称“Julian calendar”,儒略历),把一年之始提前到“雅努斯月”,有以史为鉴、开创未来的意思。
本书与读者见面当在一个更需要直面历史的“雅努斯月”,因为人类即将迎来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
温斯顿·丘吉尔曾经指出“二战”是“并非不可避免的战争”。首先爆发在欧洲的这场“本可以避免”的世界大战究竟有着怎样的因缘巧合,使它最终从欧洲蔓延开来,发展成为造成几千万人丧生的惨痛悲剧?
我们所称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战场,英语称“European Theatre”。theatre汉语通常译为“剧院”,这让我想起旧戏舞台上的对联:舞台小世界,世界大舞台。德国和日本是二战两大元凶,在欧非-大西洋和亚洲-太平洋两大“舞台”上互相唱和。为了对那次战争有一个全面的认识,中国人对欧洲战场也应该有所了解。对于欧洲战场的了解,人们主要依据两本书,一本是《丘吉尔二战回忆录》,另一本是美国记者威廉·夏伊勒(William Lawrence Shirer,1904—1993)的《第三帝国的兴亡》(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Third Reich)。这两本书对“二战”时期的欧洲战场都有客观、详尽的描述。但这两本书的观点是完全建立在西方视角之上的,所以可信而不可尽信。
1982年至1984年我在联邦德国哥廷根大学(Georg-August-Universit?t G?ttingen)做了两年访问学者,在此期间,我有机会接触大量“二战”德国的档案资料,并可以了解当下德国人对“二战”的真实看法。作为一个在抗日战争中逃过难、躲过轰炸,而且在逃难中失去两个亲人的人,非常珍惜这个能让自己不“尽信书”的机会。
在德国的两年,我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又有剪报的习惯,这些都成为现在写作此文的重要依据。我非“信而好古”者,但赞成孔子的话“述而不作”,又赞成胡适的主张“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从那时起,便留意收集有关资料。可喜的是在大量“二战”回忆著述之外,近年来各国档案资料也陆续解密,许多在回忆录里被歪曲或者被选择性遗忘的东西浮出水面,对回忆录是难得的补充和检验。尤其是互联网的发展,为查找资料提供了极大方便,靠纸质图书难以得到的大量资料都可以在网上查到,而且德、英、俄、法等几种文字的资料可以互相对比、参照。只要不持偏见,便不难做到兼听则明。
30年前,我亲眼看到德国人非常重视反省40年前那场战争。30年后,他们又把希特勒上台80周年的2013年定为“反省之年”。历史不能“戏说”,但似乎应该允许“杂说”,让人就自己所见、所闻、所思,不依正史、甚至也不依野史的“规矩”拉杂写下,与人交流。中国素有“札记”一体,这里奉献给读者的也许就算这样一本“杂书”。谚云:“十年磨一剑”,我生也愚鲁,奉献给读者的,“钝刀”而已,但磨砺它却用了超过30年时间。所做的基本上是围绕主题提供资料、介绍背景,至于如何判断、如何认识,那是读者自己的事。相信他们都具备独立思考的意识与能力,无需别人越俎代庖。
书中提到的部分人名注有原文,并尽可能注明生卒年份,以避免因同名同姓而引起混淆,也避免因同一名字有不同译法而引起混乱。例如著名苏联元帅谢苗,铁木辛哥(1895—1970)便曾译作“提摩申科”,1957年11月叶剑英访苏时以诗相赠,又称他“铁木辛克”。其实“Тимошéнко”这个乌克兰姓一般都译作“季莫申科”。书中还在部分内容后加了少量外文注释,这有两个目的。第一,我对原文的理解可能有不准确之处,翻译也可能不尽恰当,标注原文,便于读者自己去理解;第二,读者如果对所涉及的问题感兴趣,可据以直接查找相关资料。
本书附有大量插图,对许多问题,它们往往比文字更有说服力。除注明出处的图片之外,大多图片取自已经公开的德国联邦档案图库。
德国印象
一些并不相识的普通德国人,是我认识德国的老师;德国电视,是我认识德国的重要课堂。
1. 初识德国
我在哥廷根的第一个住所,位于北郊雪松路。住地旁有一个小教堂,小教堂一侧是一所小学,另一侧是一片安静肃穆的墓地,里面种了很多花,像一个花园,周末我常去那里散步。每到周末,尤其是天气晴好的周末,总有许多人、主要是老人(尤其是老太太)去那里祭扫,他们把墓地收拾得干干净净。
起初我只是把那片墓地当作花园,但过了不久,当我偶然留意那一座座墓碑时,心情变得沉重起来。原来,安息在这里的大多是“二战”期间阵亡的士兵。战争结束已近40年,按年龄判断,扫墓的老太太应该是阵亡者的妻子或者姐妹,少数甚至可能是他们的母亲。中国有清明节扫墓的习俗,而这里的许多老人,几乎我每次去都能遇到,看来给亲人扫墓已经成为她们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后来才知道,由于战争期间大量青壮年男子死亡,战后德国成年男女比例严重失衡,许多失去丈夫的妇女一直过着独身生活,到墓地祭扫,不啻与亲人“对话”。三十多年过去,岁月在她们脸上刻下了深深的印痕,但战争在她们心灵刻下的伤痕一定更深。
德国中学历史教科书中的一张“老照片”:当火车载着从战俘营回家的人驶进车站的时候,妇女们举着失踪亲人的照片询问:“有谁认识他吗?”“他还活着吗?”但是,她们大多数都没能得到回答。
这些妇女是不幸的,战争年代和她们相伴的孩子,难免也要经历苦难的童年,1998—2005年担任联邦德国总理的格哈德·施罗德(Gerhard Schr?der,1944—)便是一个例子。1944年4月7日,施罗德出生在离哥廷根不远的小村子莫森贝格。未及半岁,施罗德的父亲,一位德军“代理班长”就在罗马尼亚前线做了纳粹炮灰。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儿子长什么样,儿子也从未见过父亲。施罗德13岁学会开拖拉机,下地帮母亲干活,14岁辍学当学徒,17岁到哥廷根,白天打工,晚上读夜校。一般19岁就能完成的完全中学学业,他22岁才完成。
一个把灾难强加给别人的民族,自己也只能是不幸的。
哥廷根城周围都是树林,树林里有一些木头长凳,散步的人累了可以坐在那里休息。星期天我常常出外远足,有一次坐在长凳上休息,刚好来了一位老先生,大概也走累了,他点点头坐在我身旁。我们有过一段短暂的交谈,但那次交谈却让我知道了许多书本不会告诉我的事情。老人告诉我,在德国,人们看到的许多“二战”士兵墓其实都是衣冠冢,亲人埋葬的只能是逝者的衣帽、生前常用物品。当年客死异乡,成为“身死魂孤骨不收”望乡鬼的德国兵,恐怕不少。2004年夏天,时任德国总理的施罗德到罗马尼亚访问,专门祭扫了他父亲的坟墓。他和母亲在家乡祭扫的父亲的坟墓,恐怕也只是座空坟。
即便是“空穴墓”,如果有亲人祭扫,也要算幸运的了。在哥廷根西郊一个公墓里,有一大片排列整齐的“二战”阵亡士兵墓,墓碑样式统一,让人觉得它们还像当年的士兵那样排着队列。这是一些无主的坟墓,没有人知道亡灵的亲人在哪里,是否还在人世,还是和他们一样也已葬在无主的坟墓里面。
哥廷根西郊公墓里“二战”阵亡士兵墓(戴问天摄,1982年)
哥廷根与德国其他的城市还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差别——它是一座享誉世界的大学城。当年拿破仑的铁蹄踏遍欧洲大陆的时候,他曾说过:“哥廷根属于整个文明世界。”有传言说:当年希特勒德国与丘吉尔领导的英国曾经达成默契,德国不轰炸英国的牛津与剑桥,英国也不轰炸德国的哥廷根和海德堡。不管传说是否属实,事实是这四座大学城的确都在那次大战中奇迹般地保存下来,损毁甚少。相应地,哥廷根平民的伤亡也就远比其他城市少。季羡林先生《留德十年》有一节题为“大轰炸”,讲的是他在哥廷根挨轰炸的经历:
有一夜英国飞机光临了,我根本无动于衷,拥被高卧。后来听到炸弹声就在不远处,楼顶上的窗子已被震碎,我一看不妙,连忙狼狈下楼,钻入地下室里。心里自己念叨着:以后要多加小心了。
不过他也承认:“哥廷根总共被炸过两次,都是极小规模的,铺地毯的光荣没有享受到。”德国其他城市就没有这样幸运了。战后季先生到了离哥廷根不远的下萨克森州首府汉诺威,才真正知道“大轰炸”是什么样子:
我真正大吃一惊:这还算是一座城巿吗?尽管从远处看,仍然高楼林立;但是,走近一看,却只见废墟。剩下没有倒的一些断壁残垣,看上去就像是古罗马留下的斗兽场。
更让季先生感到吃惊、感到可怕、感到悲哀的是,街道两旁高楼断壁之下,地下室外的垃圾堆旁,摆满了花圈。原来,高楼被炸塌以后,许多在地下室里躲避轰炸的人不管是死是活,都被埋在那里了。
1982年我到德国的时候,一座座城市都已“整旧如旧”,恢复了昔日的面貌。老城外面或者旁边,盖起一幢幢现代化高楼大厦,又让人看到它前进的巨大步伐。但是,在许多地方,德国人有意留下一些战争的伤痕,没有去抹平它们。
在柏林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道选帝侯大街(也译为库达姆大街,中国人称之为“柏林王府井”),在靠近市中心最繁华的路段,有一座为纪念威廉皇帝而建的教堂“Kaiser-Wilhelm-Ged?chtniskirch”。然而,现在它让人们想到的已经不是那位德国皇帝,而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教堂在英、美空军大轰炸中被炸成一片废墟,战后没有修复,而是在旁边另建了一座六方柱形极其时髦的新教堂。每天从早到晚,废墟都看着身旁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而乘车或者步行经过的人,也不由得会朝它投去沉思的目光。
在德国南部最大的城市慕尼黑,我参观过1826—1836年间建成的老画廊和“二战”后新建的新画廊。前者是欧洲最著名的画廊之一,藏有中世纪至19世纪初许多著名画家的作品,在1944—1945年大轰炸中建筑物遭到严重破坏,战后修复了,但1983年参观的时候外墙上仍然可以看到炸弹破片留下的痕迹。
慕尼黑有许多博物馆,其中一个十分特别,那就是位于市中心“宫廷花园”(Hofgarten)东侧的巴伐利亚军队博物馆,地图上标注为“废墟”。博物馆建筑相当宏伟,正对“宫廷花园”的一侧是一个持枪士兵的卧像,两边刻着两行字,一边是“我们倒下的士兵”,另一边是“他们还会站起来”。我猜想,建立这个博物馆的目的,也许就体现在这两句话上。废墟南边墙上有一处涂鸦:“再不要有战争”。
2. 纪录片中的“二战”与德国
我在德国两年,几乎每周都要看一个题为“Vor 40 Jahren”(《四十年前》)的电视节目。这档节目收录的是德国40年前的文献记录电影。这些老电影主要是40年前纳粹德国拍摄的新闻纪录片,例如《德国新闻周报》(Deutsche Wochenschau),类似我们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当年的《新闻周报》或者《新闻简报》,这档节目还收录有其他国家(包括英国和苏联)的同类纪录片。纳粹德国的新闻纪录电影当然都是按照当时的宣传部长约瑟夫·戈培尔的指示拍摄的,但它们毕竟记录有不少真实的历史画面,那些画面不是解说词能任意歪曲的。据当年在希特勒身边工作的人回忆,“元首”非常重视这些影片,通常在配音前就要看,由一名军官在旁朗读后期会加入的解说词。希特勒看后会提出意见,修改之后才能正式配音。40年后,德国电视台按照原样重新播出这些电影,包括解说词在内都不作任何改动。当年它们的作用是欺骗,现在它们的作用则是警示。德国电视台常年安排这样一个节目,目的便在于此。跟随这些电影,观众似乎重走了一遍“二战”历程。可惜的是,我没能跟随这个节目走完全程,只走了从1942年到1944年的一段,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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