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社会,也就是这几样属于大宗商品,容易出大商人。
钱倒不是全没借到,只是借到的钱太打脸,多少家产上十万的豪族,竟然只愿意借几百两银子,见着黄三公就是不断的哭穷,甚至宁可奉上更多的孝敬,也不肯公开借钱,最后拿出那几百两银子,也千叮咛万嘱咐说就是报效朝廷了,不用给他们借条。
对他们的表态,朱敬伦好生失望,这就是中国的商人,任何时候都不敢站出来维护他们的利益,哪里有一点资产阶级的气概,根本就不想跟朱敬伦沾上一点边。
他们的立场,也是中立。
收到黄三公传回来的消息后,朱敬伦不得不叹了一口气,派人请汇丰银行来广州跟他们谈谈借款的事情。
汇丰银行是前年在怡和洋行董事会上,厘局派出的代表伍崇曜提出组建的一家银行,伍崇曜告诉他们,希望怡和行能够出面,建立一家以中国为中心的银行,总部设在中国,也以中国业务为主,服务于中国贸易的银行。
原本的历史上,汇丰银行是一些散商起成立的,最初的起人是英国轮船公司的大班苏士兰起组建,他是听一些孟加拉人打算在中国建立这么一个银行,于是抢先剽窃了别人的主意,并且利用英国人的身份,拉拢到了香港几乎所有有身份的洋行入股,最大的股东是怡和洋行的死对头宝顺洋行,结果最后只有两家有规模的银行没有成为他们的股东,一个是怡和洋行,另一个是旗昌洋行。
但美国人经营的旗昌洋行,向来都是以灵活著称,他们只认钱,看到汇丰银行取得了特许经营权之后,他们立刻也就入股了,到最后其实就只有怡和洋行没有入股。
怡和洋行之所以不入股,最大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本身就是远东洋行间汇兑业务的龙头,他们几乎垄断了英国洋行到伦敦的汇兑业务,可以说东尤公司之后,是怡和洋行的信誉,支撑起了伦敦到香港的金融。
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宝顺洋行,怡和洋行跟宝顺洋行是死对头这谁都知道,两个洋行分别是第一和第二的鴉片贩子,经营上一直针锋相对,还有一桩私人恩怨,那就是宝顺洋行的大班和创始人颠地勾搭了怡和洋行创始人渣甸的情人,两家银行其实都是家族银行,比如宝顺洋行的英文名就是颠地洋行,怡和洋行的英文名则是渣甸麦迪逊洋行,股东也都是各自的亲戚,这私仇就很难化解了,最后因为金融危机宝顺洋行倒闭的时候,求助于怡和洋行,怡和洋行都见死不救。
但这个时代真是黑白颠倒,朱敬伦出的馊主意,让原本用是汇丰银行眼中钉的汇丰银行成了怡和洋行起成立的银行,让原本是汇丰银行最大股东的宝顺洋行,反而没有加入这个洋行。
怡和洋行财大气粗,目前基本上相当于一个家族银行,不过其中有伍崇曜一半的股份,注册资本号称2oo万两,其实招股注资只有8o万两,伍崇曜出了其中的一半,怡和洋行以自身的汇兑业务加部分现金入股,只出资了3o万两。
怡和洋行不缺钱,却肯将自己的汇兑业务完全注入这家银行,还让伍崇曜得到最大的股份,唯一的原因是伍崇曜答应过让新安厘局跟汇丰银行结成同盟,新安厘局所有的金钱往来都会经过汇丰银行的渠道,包括关税的存放,以及汇兑。
现在朱敬伦缺钱了,当然也要想办法找汇丰银行借了。
汇丰银行对这笔买卖很上心,他们很快就派人来广州了,因为他们的银行生意进展并不顺利,历史上他们经营了十年,存贷款业务的营业额才从1万元展到7万元,开创初期并不顺利。
主要就是找不到可靠的顾客,中国没有工业化,因此就不需要太多的金融服务,至于中国商业的金融服务,一般情况下,中国商人习惯靠自己的资金周转,根本不太借钱,就是要借钱,也习惯找亲朋好友去借,让他们出利息找一家银行借钱,除非是那些别无疡的,快要破产的商人,而这样的商人,出于风险控制考虑,汇丰银行又不敢借,所以这个市郴直都没有打开。
之前也就是给美国人罗伯特格雷的种植园借了一笔十万两的贷款,现在朱敬伦以广东官府的名义,也要向他们借款,汇丰银行哪里能不重视。
“1oo万两,年息三厘!”
朱敬伦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汇丰银行任经理,从这个时期的东方银行巨头丽如银行挖来的瑞士银行家克雷梭,是公认的东方汇兑业务的最杰出的专家,他认为朱敬伦的要求是天方夜谭。
“天哪,这样的利息,您去伦敦债券都得不到☆少也得五厘。”
对于金钱数额克雷梭反倒不在乎,汇丰银行接过了怡和洋行的汇兑业务,银行库房中有的是各大洋行汇往英国的现金,作为一个银行家,让他看着资金用不着闲置在总行的保险柜里,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朱敬伦曳:“你用明白,这可是一笔好买卖。我是可以用关税收入做抵押的。”
用关税收入做抵押,按规定是必须得到清廷的许可的,朱敬伦就是在试探,试探英国人的态度,显然作为英国最具有代表性的怡和洋行旗下的银行,他们的态度比赫德的态度,更靠得住,更能代表英国政府的态度。
克雷梭叹道:“我认为您很清楚其中的风险,关于政治方面的!”
他看着朱敬伦,果然英国人根本不在乎程序,这说明三个问题,第一他们愿意看到朱敬伦跟清政府撕裂,第二他们对朱敬伦有信心,认为朱敬伦能够控制住广东海关,第三他们确实很贪婪,他们要的是利益,只要利益够大,他们可以忍受风险。
朱敬伦满意了,贪婪是一种美德,他相信如果朱敬伦开始以广东建国,即便英国政府不同意,汇丰银行这帮子家伙,也一定会给政府施压,左右政府的外交决定,因为这关乎到他们的利益。
但朱敬伦也有利益,他伸出四根手指头:“四厘,我认为你们的风险很小,或者说根本就没有风险。”
他这么说,也是给汇丰一个强烈的暗示,让英国人知道自己十分有信心能够控制广东,总之合作是两面的,别人支持你的时候,也需要考虑你的实力。
两只手窝在了一起,贪婪的金融家和疯狂的野心家的手,交易达成了。
朱敬伦心中不由想到,这种情况如果出现在后世的阴谋论作品中,自己是不是会被说成是银行家的代理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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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二节 奕欣的应对
香港的各国商人,早就对朱敬伦抱有期待,他们跟中国商人不一样,他们极其渴望中国的官员都是朱敬伦这种可以合作的对象,可是他找遍了整个中国,也就发现,只有朱敬伦这么一个对洋人比较了解,对西方规则能够接受和理解的官员。
那么如果朱敬伦能够掌握这个国家,至少也是主政一方,那对他们的利益也是巨大的促进。
12月的时候,英国人派代表去南京考察了一下太平天国,对华公使威妥玛和海军司令贺布一起前往,他们身负三个使命,第一是希望化解这个势力对上海的威胁,第二是试探一下这个势力的态度,第三则是将中国目前的三大势力做一份调查报告,让英国政府判断一下支持那个势力对英国的利益最有好处。
历史上,应该是巴夏礼去的,但是巴夏礼疯了,所以这件事就落到了威妥玛头上,威妥玛跟赫德一样都是中国通,论专业能力,他比赫德还要强得多,比如他对中国语言文字就极有研究,他发明出一套书写汉语的字母体系,称作威妥玛拼音,是后来一些列拼音的鼻祖,他跟赫德不一样的是,他研究的是中国的语言文字,而赫德读的是中国的四书五经,一个是从中国人说话方面着手,一个直接探究的是中国人的思想,显然在这方面,赫德要比威妥玛更能理解中国人的想法,这就是后来为什么别人都觉得中国官员难打交道,只有赫德能跟奕欣、李鸿章等人相处的如鱼得水的原因。
但威妥玛的专业素质还是不差的,只能说赫德下的功夫更深一层。
威妥玛的能力,让他成功的完成了外交任务,之前在7月份的时候,攻取了苏杭一带的李秀成派兵攻打上海,最后被华尔的洋枪队阻挡,但是洋枪队损失惨重,几乎损失了三分之一,华尔本人都受伤逃走,最后英国海军被迫开炮,才保住了上海,李秀成这个名将所带领的新生的一股力量,让英国人觉得比清军强了太多,所以决定试探一下,第一要贸易,第二要和平,他得到了太平天国大洪棍洪秀全的承诺,允许他们来做贸易,但是不能贩卖鴉片,也答应太平军不会攻打上海。
整个中国也就太平天国在官方层面禁止鴉片,清政府和朱敬伦都不敢动这个敏感东西,但这不意味着太平天国就真的禁止了鴉片,他们只是官方和口头上的禁止,威妥玛在南京城里看到无数的烟馆,并不比广州少,也看到了太平天国同样禁止的妓馆,而开办这些产业的,很多都是太平天国各种封号的“王”,这怎么禁?
清政府是真的禁不住也不敢禁,朱敬伦虽然暂时也不敢禁,但是他却是唯一能做到完全控制这项贸易的人,赫德组建的缉私队已经成功的阻断的各种走私,他如果要禁止鴉片贸易,在技术上是完全可行的。
威妥玛又提出跟太平天国合作的事情,英国海军看的很透彻,太平军输就输在没有制江权,如果英国能派出海军帮他们控制长江,他们应该是有能力攻下沿江的武汉等大城市,然后跟清廷划江而治的,跟一个腐朽的政府谈,总不如让他们有个竞争对手,就像印度土邦那样,就能分而治之了。
结果洪秀全表示外国应向太平天国纳贡,天王是各国之主,而不是跟英国人平分国土,他要的是“我争中国,意欲全图;,事成平分,天下失笑;不成之后,引鬼入邦”。
洪天王的态度,显然没有让英国人满意,历史上,之后他们就开始彻底支持清政府了,派现役军官戈登帮助李鸿章训练洋枪队,甚至运作了阿思本舰队,也是希望能让清政府的力量更壮大一些,好早点收拾了太平天国,让英国人能够深入长江贸易。
但是这个时代,还有一个朱敬伦可供选择,威妥玛都不用再次跟朱敬伦接触,回去之后直接写了一份报告,告诉政府,在中国,只有一个人能够友好、合理的跟西方国家交流,那就是广东的朱敬伦,目前朱敬伦已经组建了自己的军队,并且控制了广东大部分区域,虽然这种控制还不够稳固,但是值得期待,建议政府一旦在清朝政府跟朱敬伦的地方政府之间爆发战争的话,英国应该严守中立。
威妥玛考察中国目前三大割据势力的时候,奕欣也在琢磨广东的局势。
他已经彻底的掌控了朝政,跟慈禧的联盟,让他得到了霸气权贵、掌兵大臣,和两宫太后三大势力的支持,而肃顺等人则除了他们自己,就只有手上一封诏书了。
当押解肃顺进法场的时候,北京的旗人高喊着“肃老六你也有今天”,旗人的态度,其实早就注定了这场斗争的结局。
收拾肃顺没有费什么事情,可是他却无暇他顾,让广东突然出现了惊天的变故。
到目前位置,其实奕欣也没弄明白广东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光看广东给北京发来的一份份奏章,只会更加的迷糊,因为那些奏章已经堆积了很多了,有早先时候耆龄奏报新安县勇闹饷的,有朱敬伦和穆克德讷奏报的,绿营和八旗也加入了闹饷的奏章,后来则是耆龄奏报说朱敬伦谋反,朱敬伦和穆克德讷则一口咬定,是耆龄有心逼反全城士兵,后来双方的口水仗打了许多。
奕欣一开始觉得,耆龄跟朱敬伦二人,光看奏章的话,肯定是发生了误会,耆龄举措不当,导致士兵闹饷,是有责任的,但是之后突然耆龄说朱敬伦造反,要发兵攻打广州,朱敬伦则状告耆龄此举是想逃脱责任,彻底逼反全城士兵。
奕欣是各聪明人,他光从奏报就能看出来,后来穆克德讷倒向了朱敬伦,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让他百思不得其解,朱敬伦到底造反了没有?如果造反了,难道穆克德讷也造反了,就算穆克德讷是被逼迫造反的,全城八旗兵也跟着造反了?
根据后来传回来的消息,外界也有说反的,也有说没反的,还有人看见穆克德讷一个人出现在新会镇压新会县令,说是耆龄余党云云,一点都不像是被胁迫的,而更多人传回确切的消息,全城的八旗兵,除了个别军官之外,都参加了朱敬伦的军队。
一万八旗兵啊,全体投降了?
这大清朝两百年也没出过这等奇事啊。
奕欣想不通,他找来柏贵问,柏贵是最了解朱敬伦的人。
一封封奏报,柏贵也早就看过了。
叹了口气道:“我早说他离开新安准出事。”
当时刚刚乱起来的时候,连洋人都登岸了,那时候柏贵就说过这句话。
不过洋人后来被朱敬伦劝回去了,奕欣就不关心了,他只关心到底反没反。
奕欣问道:“他到底反了没有?”
柏贵叹道:“怕是在反与未反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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