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械斗之事时有生,打急了眼官府都不认,更何况洋人,要是杀了洋人,那才是给朝廷惹事。
听完柏贵所说,奕欣觉得这朱敬伦也是一个人才,既然广東容不下他,何不招来总理衙门做一个帮办章京,甚至总办章京也不是不可以的。可柏贵苦心陈情,说新安这里暂时根本不能把朱敬伦调开,那地方现在换了谁去,都要惹出事端,他还建言将新安升格为州,归广府直隶,也算给朱敬伦升一个官。
奕欣表示这件事还得跟两广总督商量,显然奕欣也不想太插手地方上的事情,耆龄也不是那么好惹的,他知道广東哪里的水深着呢,耆龄一直跟恒祺是一党,都是八旗权贵。
恒祺现在也早总理衙门办差,是帮办大臣。而恒祺的堂兄弟恒福之前就是两广总督。至于耆龄本人,人家姓伊尔根觉罗氏,带觉罗的,那就是跟皇帝家是亲戚,是红带子。奕欣闲职王爷当久了,谁都不想得罪。
因此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可朱敬伦这边就难办了。
所谓树倒猢狲散,后台倒了也是一样。
眼见着登门拜访的人少了,过去登门送礼的人络绎不绝,赶都赶不完,可是突然之间就门庭冷落车马稀。
倒不是说所有人都势利,也不是那些人就那么舍不得那几个钱,而是因为趋利避害,朱敬伦得罪的人太多了。
他在新安这几年,厘局牢牢被他把持,每年一百多两百万两银子,不分给任何一个官员一毛钱,简直是罪大恶极,广東官场上早就拧成了一股倒他的势力。
但是之前柏贵坐镇两广总督,而且极需要朱敬伦这样的人帮他做事,因此完全满足了朱敬伦的要求,因为朱敬伦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制造或者渲染险情,让柏贵觉得香港的洋人从来没有安分过。
所以柏贵允许朱敬伦截留所有的厘金,甚至导致柏贵要在其他府县竭尽全力搜刮民财,用来支持劳崇光在广西的剿匪行动,以及佣几个反割地州县的钱粮减免,现在的广州城,每一家商铺都要缴纳厘金,称为商厘或者装,每一个关卡都要设卡征税,称作关厘,或者行税,其他各府、各县也是十步一卡的搜刮。
此举不但导致了广東各地的商业萧条,更导致了来到新安的商品价格高企,大大压缩了贸易量,这就是为什么明明朱敬伦在新安的商业制度已经很完善,可是依然跟上夯法比,甚至连福州也越来越不如的原因,只能勉强维持,不能扩大。
现在倒好,别说扩大,直接给人全部拿走了。
朱敬伦的手下都感到了沮丧,侯进甚至带头表示,愿意只领一半军饷,作为统领一万人的统领,他一个月月饷是一百两,不但侯进表态了,从军官到士兵所有人都愿意军饷减半,第一是他们真心实意的想帮朱敬伦渡过难关,第二是军饷减半后也比他们回家做工种地强。
但是朱敬伦不答应,他告诉侯进,让侯进告诉每一个士兵,朱大人一定会努力找省府给他们要到足够的工资,让大家放心。
接着很快朱敬伦就经常穿着破衣烂衫的出门见人,还时常穿成这样到军队中嘘寒问暖,询问士兵是不是吃的饱,又没人克扣他们的工资云云,这些人大都是宗族子弟,又不是客家人,就算不当兵也不至于饿死,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兵,一个个都算是有钱人了,听说个个家里都张罗着盖房子、娶媳妇,军队中谈论的最多的就是,在给朱大人当几年兵,然后他们就可以去买几亩地,踏踏实实生孩子过日子了。
可突然各种流言就出来了,说朱大人为了给大家饷,连家产都卖了,甚至有人亲眼看到朱敬伦拿一些旧衣服去当铺当掉。广府拿走了新安所有的关税大家已经知道,本来心里替朱大人觉得委屈,在很多人看来,那些钱都是朱大人从洋人手里赚的,广府凭什么要拿走。
但朱敬伦绝对不允许他们这么想,因为他们这么想,那就变成了他跟广府之间的事情,跟这些士兵反而没什么关系了,那么他动政变的话,这些人怎么可能支持他,支持他就等于造反的情况下,这些人是不会出动的,就是个别感念朱敬伦恩惠的士兵,也会被他们的宗族绑回去。
所以必须让他们感觉到广府拿走了厘金,是拿走了他们的,不止是拿走了朱敬伦的。
让他们知道广府动了他们的奶酪,动了他们的利益,这样他们才会深有体会。
什么才能让人突然之间从每月五两银子进项,到一个子儿都没有来的有感受呢。
所以朱敬伦不给他们降薪,反而告诉他们,银库里就只有两万两银子了,大概还能一个月,然后就得找省府要钱了,如果省府不给钱,他也没办法。
朱敬伦既然都穷的要当掉旧衣服了,那当然有理由找省府要钱,耆龄那边肯定是不会给的,他早就告诉过朱敬伦了,广西那边的兵更苦,都欠薪半年多了。
耆龄不给,朱敬伦就催。
一个月没饷银了,士兵们开始议论纷纷,两个月没饷银了,士兵们开始怨言四起,第三个月没饷银了,终于有人怒气冲冲跟响的财务官生了冲突。
朱敬伦知道这些人怒了,他的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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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节 闹饷
时间已经到了八月,柏贵是四月的时候离职的,五月大家就断饷了,新14兵勇酝酿了三个月,终于引燃了一股怒意,开始变得不理智了。
朱敬伦这时候反而出面安抚大家。
这几个月他不断的给耆龄呈文,都是不痛不痒的要军饷,耆龄也公式化的回函说没钱,如果不是朱敬伦就驻扎在新安,洋人死脑筋坚持要在新安完税的话,耆龄都不会理朱敬伦,因为还怕惹恼了朱敬伦被他扣押税银。
耆龄可是很清楚朱敬伦的价值的,他这种小人加奸官其实是很聪明的,他借着朱敬伦打倒了柏贵,但却并没有把朱敬伦罢官,因为他也清楚,新安这种地方,要不是过去有个厘局吸引人,根本没人往这里多看一眼,现在税银被他拿走了,这地方还有个鸟用,谁愿意到这地方跟洋人做邻居?
所以他不但要现在留下朱敬伦,只要他在广東一天,他就一直要让朱敬伦留在这里,这样他才能做的长久,做的安稳。
朱敬伦的威望很高,他出面后,士兵的情绪立刻就平息了。
不仅仅是因为朱敬伦给他们发了几年的丰厚军饷,带他们打过许多胜仗,打死的给家里发抚恤金,足够养活老爹老娘或者妻儿,打伤的士兵,也大都安排到了厘局的警察队中继续吃官饷,大家敬爱他,更因为最近朱敬伦干成了一件事,让他在新安一带的名声到了极致,因为他让洋人答应不再割让九龙了。
陈芝廷是五月跟英国人发表伦敦宣言的,七月底这份文件内容就从英国送到了香港,朱敬伦跟港府接洽,合理安排了此事。
收到这份宣言,尽管是一份不太正式的文件,但朱敬伦从中看到了危机,有危也有机。
总的来说,这是一份有成绩的宣言,最大的成绩,就是在这份宣言中,陈芝廷让英国政府公开表态今后在也不在广東割地了,此举大大的安了九龙半岛所有人的心,也安了新安所有乡绅的心,甚至可以说安了整个广東的人心,因为大家以后不用担心英国人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了。
但依然有危险的地方,因为陈芝廷答应洋人在九龙司一地,具体是九龙城往南地域可以自由居住、卖地、建房、办厂等等特权,至于放弃管辖权和司法权,当地百姓到时不在乎,可是让洋人踏上他们的土地,这点会让他们寝食难安的。
所有的外交文件,都是利益的交换,利益交换,有得就有失,至少九龙司一地的百姓,会觉得他们没有完全保住土地,会觉得官府出买了他们。
一旦他们闹起来,在给有心人利用,难保不会造出一股对朱敬伦不利的舆论,甚至有人可以无耻到说洋人从来就没想过割地,是朱敬伦把那块地方卖给了洋人,这种人绝对有,而相信这种屁话的也大有人在。
因此消息刚刚传来,朱敬伦立刻召集了所有乡绅,他要引到这股舆论,把不满全都消灭在萌芽状态,首先给用这些人更容易接受的角度,帮他们分析这份文件的意义,告诉他们新安陈县丞,多么的不顾自身安危,去了凶险的夷人国家,多么的大义凛然不顾刀兵的跟夷酋据理力争,最后才用大义让夷酋折服,真心悔过,发誓永远不侵犯广東土地了。
朱敬伦先给陈芝廷的行动定了一个调子,就是他是冒着无比巨大的危险,用无比强大的正气,才压制住了夷人,肯定他的行为是艰难的,他取得的成果是了不起的,这样的调子里下来,后面的事情就好操作了。
果然大家都接受这份宣言很难得,陈大人当真是大清蔺相如,敢当面斥责秦王。可是九龙司的一些小地主和乡绅就不高兴了,一直脸色沉闷。
这时候朱敬伦专门公关他们,告诉他们,陈大人去了夷地,确实看到他们生活困苦,遍地荆棘,所以他们才不要命一样的冒险渡海来到我天嘲,其实只是为了讨一口吃的,试想如果能活的下去,谁会冒险下海,谁会远渡重洋。
把英国描述的跟这些人想象中的蛮荒之地一样,让他们升起同情之心。告诉他们,陈大人也是一时抱有恻隐之心,加上皇帝确实把这片土地赏赐给夷人定居了,陈大人也不能太忤逆圣意,见夷酋有悔过之心,也不能看着他们死,所以陈大人就小小的答应了一些他们的要求。
比如允许他们在九龙买地居住,办厂子做工讨条活路。换句话说,他们不过是买地,又不是夺地,这买卖讲究一个你情我愿,如果九龙司的人不肯卖,他们还是不能在哪里居住。
但是朱敬伦保证,如果有洋人强买的事情发生,官府绝对不是坐视不理,他会亲率大军踏平香港。其他乡绅反正自家的地保住了,也就踏实了,跟着朱敬伦一起劝说九龙的乡绅,告诉他们既然不想让洋人住到九龙,不卖地不就完了吗,谁家敢卖地,大家一起收拾他。
这样才糊弄住了这些人,朱敬伦相信,用不了多少年,他们的土地还是会卖的,西方资本的力量是挡不住的,赤湾发展了两年多,现在赤湾村的村民就已经开始变卖祖宗土地了,因为他们抵挡不了洋人出的让人难以拒绝的价钱,现在几乎整个村都因为卖地发财,开始大兴土木了。
这样的场景,恐怕都用不了两年,就会在九龙上演,毕竟他们距离香港更近,其实并不是不了解洋人,道理上英国人本来也就不是来夺地的,他们是来管理这些百姓的,要说对私有产权的保护,恐怕他们做的比清政府更好。
只是因为有邓家等少数地主在香港的不公平遭遇,让大家误以为洋人帮助香港人夺了九龙邓氏的土地,加上朱敬伦的引导,短时间内形成了一种洋人夺地的假象,时间久了,他们会回过味来的。
但朱敬伦心里认定,即便他们将来看到洋人管理的优秀,朱敬伦也有信心不让他们向往洋人,中国人渴望被西方人统治,是朱敬伦前世当外交官时代一个深深的耻辱,在这个时代,他一定要做到,让朱敬伦觉得生活在自己的国家,是世界上最幸福的。
解决了九龙乡绅的后顾之忧后,那份宣言就成了纯粹的功绩,朱敬伦约见所有的乡绅,向他们通报这个好消息,同时大肆感谢他们做出的努力,正是他们的努力,才让洋人望而却步,放弃了割让土地的野心。
乡绅们则表示全都是朱大人领导有方,都是陈大人不畏艰险,尤其是朱大人,作为县令统领一方,不管是带领大家跟洋人对抗,还是派出陈大人为大家请命,这都是朱大人的功劳,朱大人才应该记第一功。
就这样,朱敬伦帮助新安百姓守护九龙土地的事迹,在新安短短几天就传遍了,整个县这一年来,天天练兵,憋着一股劲等洋人割地来的时候跟他们玩命,现在发现不用玩命了,哪个不高兴,哪个不说朱敬伦的好,这让朱敬伦的威望上升到了极致。
就在这时候士兵开始闹饷了,其实也几个月没拿到钱,家里盖了房子娶了媳妇的,媳妇天天抱怨,钱总是没够的,他们这些年攒的钱再多也不够,因为还得生孩子,供孩子读书,给孩子攒钱盖房子,攒钱娶媳妇,哪一样不要钱。
几个月没见钱后,他们就去找财务部的军官吵,那些军官也好几个月没见钱了,他们找谁说理去,一来二去就吵了起来,吵到最后就动手了。
但动完手其实还是蛮后悔的,都是本村本土的乡亲,很可能就是佃户家的孩子,打了地主家读书识字的儿子,一想到这些发饷的,平日里也没有短过他们一分钱,想到他们的好,就颇为后悔,这时候朱敬伦出面,很快就平息了此事,还当众说不怪这些军官,都怪自己,怪自己没要来钱,士兵又说不怪朱大人,都怪省府那些吏。
所有人都有感触,几个月没法钱了,朱敬伦都穿的破衣烂衫的,怪谁去,当然怪上面当大官的贪婪,先是小声的抱怨,接着大声的诉苦,后来就只剩下高声谩骂了。
看到这种情况,朱敬伦立刻让大家集合,当着所有人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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