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就是他不巴结穆克德讷,清廷也不敢撤他的职,哪怕他真的临阵脱逃了,也没人管得了他,因为他手里有兵。
总之张千山运气极好,他因祸得福升官了。
他的好运气似乎还不止于此。
柏贵不但调他去鹤山等县,而且又跟穆克德讷商量后,决定暂时让他代理南韶镇总兵,也就是说他又升官了,只是因为朝廷联系不上,两广总督和广東将军才决定暂时让他署理,一旦跟朝廷建立联系,肯定是让他履实职的。
看来张千山的关系确实过硬,不但给穆克德讷送了重礼,恐怕也没少了柏贵那一份,估计他劫太平军的营,收获不小。
升了官的张千山自然很高兴,南韶镇总兵,全称南韶连镇总兵,除了长官南雄和韶关,还有一个连州,驻地就在韶州府。
他得到任命之后,立刻就来了广州,除了感谢柏贵和穆克德讷,他还大摆宴席,庆祝升官。请的人主要还是一些武官,两广总督这样的文官,不太方便出席,但是穆克德讷这个满洲权贵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大大方方出席,席面上也大大咧咧,八旗权贵是这个时代活的最自在的一群人了,没有什么能让他们伤感,哪怕有传闻北京被占了,皇帝不见了,依然扫不了他的雅兴。
朱敬伦作陪,他暂时还没走,他要在广州等一个消息。
热热闹闹应酬完,张千山已经喝的烂醉,别人都走了,他却留下了朱敬伦,他非要朱敬伦在家里过夜,同时还表示说,如果没有朱敬伦那时候叫他回广州,就没有他的今天,说朱敬伦是他的贵人。
反正朱敬伦也没地方去,乐的住在张千山家里,否则还要去住臭烘烘的驿馆。
不久朱敬伦就知道,张千山留下他不是没有原因的,这货酒醒的真快,一盏茶功夫就精神奕奕的敲门了。
他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想从朱敬伦这里先打听一下鹤山等县土客械斗的详情,这几年官府之所以一直对土客械斗默不作声,除了没有兵力介入之外,最现实的原因还是忌惮,杀红眼的土客两家团勇,真的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尤其是客家团勇,那真的是凶名在外,天平天国最早的核心,全都是客家人,连太平天国的官方文书都用的客家方言,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对土人倒是稍微放心一些,虽然广东不同于广西,当洪兵造反的大都是广府土人,可是官兵在对上土人的时候,一直都占有优势。这是土客械斗最后,官府慢慢倾向于土人,默许土人围攻客籍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忌惮!
但是对于土客械斗绝对不能不管不顾,以前是没有实力介入,现在朱敬伦已经暂时把械斗压下来了,那就绝对不能看着械斗再次发生,广東官员都很清楚,这是一个很大的隐患,只说一个原因就足以让他们关切,那就是太平天国的发起,跟广西土客械斗关系密切。
太平天国之所以能突然泛滥,之所以有那么多客家人跟随洪秀全,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广西也发生了土客械斗。嘉庆之后,中国人地矛盾达到了临界点,各种乡村社会问题频繁发生,嘉庆年间就在湖南爆发了大规模的土客械斗,那时候官府还有控制力,嘉庆最后因为当地官员处理不当,还罢免过一些官员。
到了道光年间,广西也发生了土客械斗,这时候官府的控制力就已经明显减弱了。在广西他们也基本上无所作为,跟广東不一样的是,广西的土客械斗中,客家人从一开始就占据劣势,因为他们在广东能雄起一时,第一是有官府撑腰,第二则是有悍勇之气。
可是广西那地方在这个时代还比较荒僻,广东人都城广西土人为土蛮,当地民风异常彪悍,在悍勇上跟客家人相当,甚至当地土蛮还要强于客家人,在官府中立的情况下,客家人一开始就被当地汉人和汉化的壮人势力联合压制,有一大批客家人被打的走投无路,恰好洪秀全在传教,他们纷纷加入了洪秀全的组织,并且在一开始就成了太平天国的核心力量。
所以在太平天国起义之初,之所以能够压倒性的战胜官兵,跟这些在土客械斗中锻炼出来的客家老兵不无关系。尤其是一进入湖南等地后,更是在跟当地长久和平的绿营较量中,所向披靡。
有广西的前车之鉴,广東官府其实时刻都在注意着土客械斗的发展,而且对客家团练的行动异常警觉,所以一镇压当地土人洪兵,就把最强大的客家团勇马从龙部调到了内地去打太平天国。
现在土客械斗好容易平息了,如果在因为管理不当,引起反复,别说朝廷会不会迁怒,会不会罢免几个当官的,一旦引发太平天国之类的起义,柏贵都吃不了兜着走,因此当朱敬伦借口自己的士兵疲累,建议在当地招募乡勇的时候,柏贵就是防范朱敬伦,也要调一个得利的人物去坐镇,从任何方面看,张千山都很附和条件。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张大人此去万不可大意。”
朱敬伦将自己知道的土客械斗情况,一五一十的跟张千山做了交代,他没有必要隐瞒,尽管这是他挑的一个坑,可又不是他调张千山去的,这个坑没人看得出来是他挑的。
至于为什么要提醒张千山,因为朱敬伦相信,这个坑足够大,足够深,谁去了都得掉进去,哪怕朱敬伦自己留在哪里,也保不准会啃一嘴泥。
“多谢朱大人指教了,在下一定会小心的。”
张千山说着,他确实是一个谨慎的人,从上次打炮台就能看出来。
又等了六七日,一个震惊的消息传到了广州,北京被英法联军占领的消息确认了,而且是一个月前就被占领了。
北京被占领之后,个各地省份暂时性的失去了联系,现在竟然没人知道皇帝去哪里了,甚至没人知道皇帝是生是死。
更不知道洋人的意图是什么,如果说洋人占领了北京城还会乖乖让出来,估计这个时代的中国人都不会相信,作为广州做官的官员,就更不会相信了,他们很清楚,收复广州的过程有多么艰辛。
一时间拜见柏贵的人络绎不绝,下面的属县凡是收到消息的,也都纷纷上书柏贵。他们不知道现在该干什么,是北上去擒王呢,还是静观天下大势,这些都需要柏贵拿主意。
朱敬伦也跑去求见柏贵,在一群拥挤在巡抚衙门前的官员后面,却第一个被请了进去。
这段时间其实大家都在关注英法联军北上的情况,许多人大概还再想,最后肯定以签订条约结束,其实广東的官员大多对朝廷能否胜利不抱希望。岂止是广東官员,其他各省的官员也各有想法,主战的有,主和的也有。从主战到主和的同样有。真正坚决主战的,最多的还是朝堂上那些对洋人最不了解的京官,尤其是一群年轻气盛的御史言官。
可是他们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又一份条约,而是北京被攻占的消息,消息是从香港传过来的,尤其是洋人第一时间大张旗鼓的登报庆贺,作为广東官员,大家已经有了一个共识,那就是洋人的政府发布的消息,一般情况下都是真的。所以所有人都慌了。
朱敬伦见到柏贵的时候,就只有柏贵一个人,原来他一个官员都没见。
此时他非常想听听朱敬伦的看法。
尤其是消息的真假,哪怕他心里已经信了八成,但是他还是需要别人帮他确认,因为这个消息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柏贵其实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的,自从10月份开始,就再也收不到北京的消息,大家都觉得很奇怪,像柏贵这样的地方大员,一般都在京城安插有自己的人马,时刻收集各种动态。连曾国藩都不例外,曾国藩收到北京陷落的消息,也不是通过官方渠道,是通过一个在北京的商人跑来告诉他的,显然那个商人就是曾国藩的眼线。
从洋人和自己的眼线两方面都得到了消息,柏贵依然需要朱敬伦帮他确认,可见这个消息对他的震撼有多大。
因为这还是八旗入关以来,北京城第一次陷入敌人之手,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朱敬伦毫不犹豫的告诉柏贵,如果是洋人官方发布的战报,一般是可信的。
他必须让柏贵相信,必须让柏贵惊慌,因为他需要在柏贵最六神无主没有主见的时候,把一件大事确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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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节 派遣使团
什么大事?
给美国人道歉的事儿。
这算什么大事,但在柏贵眼里这就是大事。
天嘲上国派人去给夷人道歉,这是有辱国体的事情,因此绝对是大事。
可上次柏贵明明都答应了,朱敬伦因为炸沉美国兵船一事,跟美国人谈判,美国人提出必须道歉,朱敬伦答应,柏贵鉴于当时局势的紧张,也答应了。可是之后柏贵就反悔了,他觉得他当时考虑的不周全,让朱敬伦再跟洋人谈判,争取把这一条取消,钱倒是可以赔点。
收到柏贵的要求,朱敬伦就差翻白眼了。
别以为朱敬伦真的有兴趣去道什么歉,哪怕打沉了别人的军舰去道歉,一点都不丢人,他也没兴趣凑上去道歉,后世的外交界,其实大家虽然嘴上不说,都是看美帝的,美帝那种我打了你容易,让我道歉很难的霸道做派,大多数外交官都在谴责,可心里其实很羡慕。
朱敬伦也想打了别人还不道歉,他之所以这么积极的张罗,目的当然不是为了道歉,而是为了出使。
他要派一个代表团去周游世界,让一群土鳖好好看看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把他们从天嘲上国的幻想中拉出来,让他们明白,这个时代已经不是中国人的时代,不再是汉唐盛世,而是英国人的维多利亚盛世。
可如果朱敬伦正大光明的向柏贵提出要派代表团访问外国,估计直接会被柏贵骂一顿,夷人化外之地有什么好出使的?
所以当美国人说要派人道歉的时候,朱敬伦一口就答应下来,正好借用美国的压力,让自己可以派一些人出去见见世面,改变一下他们的世界观,否则真的两眼一抹黑,朱敬伦真的没信心带着这样一群人奔向新时代。
朱敬伦知道派人去出使在此时的中国人意识中很难接受,从来都是夷人朝拜天嘲,上国怎可派人去出使夷国。但朱敬伦没想到,变着法的弄了一个道歉团,竟然也这么难成行。
不过他打定主意是要派人出去的,所以柏贵的要求他直接放一边了,根本就没跟美国人说,他在找机会派人出去,只告诉美国人,需要时间准备,让他们耐心等待。
现在时机到了,BJ陷落让柏贵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也是最恐慌的时候,朱敬伦再次提出了这个要求。
“大人,前日新安送来消息,美国人警告说,如果再不派人去道歉,他们就会发兵。”
柏贵正烦躁中,冷哼一声。
“你看着去办吧,别在惹来夷兵了,这些该死的夷人!”
柏贵此时真是恨透了夷人,BJ城都被占了,皇帝都不知道怎么样呢。
作为旗人,又是权贵,老实说他们才是真正的主人翁,虽然早就失去了祖先的勇气,但是立场上,他们是绝对站在他们的朝廷一边的,这一点跟许多汉人保持中立态度截然不同,第一次鸦爿战争的时候,英法联军登陆迎来的不是汉人的阻挡,而是一群挎着篮子买菜卖鸡蛋的,给钱也愿意给引路,相比旗人,汉人没有一丝一毫身为大清国民的自觉。
朱敬伦继续道:“这事下官可办不了,怕是需要大人的手令,下官才好办事。”
柏贵此时哪里有什么功夫去写什么首领,直接拉来一张白纸,在上面盖上自己的大印。
“你拿着去办吧,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好吧,此时柏贵需要静静。
出乎意料的顺利,本来还准备了一些说辞的,比如说派出的官员只是县丞这样的小官,其他人都是商贾之流,不至于有辱朝廷的体面,结果柏贵根本什么都没问,到让朱敬伦的准备落了一个空,但该要的权力还是得要的。
朱敬伦拿过白纸,识相的拜辞。权力到手了,朱敬伦要立刻行动起来。
直接指派巡抚衙门里总督的衙役,到各个县去招呼县令,招呼县令是让县令帮忙请人,这一次朱敬伦要将整个GD省有名望的商贾都请来。
同时派人回香港,去联系美国公使,告诉美国公使,自己这边准备去道歉了,希望他们能帮忙安排一艘船。
此时整个广東人心惶惶,包括县一级的官吏,也都知道BJ的事情了,这种消息流传的速度总是让人感叹,所以当两广总督的命令交到他们手里的时候,他们展现出来的效率极高,大概是这些文官感到了一种国家将亡的沉重压力,内心紧张吧。
三天时间,朱敬伦请的一个个商贾就被各个县的衙役押着,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广州。
朱敬伦没想到是这么个情况,赶紧让人给这些年纪不一,大多都上了中年的商人松绑。
然后在酒楼设宴招待他们,专门道歉,表示怠慢,让他们不要惊慌。
之后才说出了自己的要求,让每一家至少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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