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怕给皇帝上万民折这种东西,会惹来麻烦,但看到签的人越多,也就越放心了。
所有有功名的人,哪怕只是一个秀才都得签名,不签就发动你的同窗,师长来劝说,用各种大义旗号给你施压,不签就是对不起祖宗,不签就是不忠于大清,皇帝现在受到奸人蒙蔽,割地丧师,咱这是给皇上进献忠言啊。
有田地超过一百亩的地主要签字,这回可是为了保咱大家伙的土地,你不签就让洋人割你家的,你同意不,同意到时候大家都跟洋人商量,就你家不要地,连哄骗带威胁的,地主其实更愿意签字,因为他们明白大道理上确实如此,加上那些举人老爷都签字了,咱一个平头百姓也不用怕,天塌下来有大个顶着。
当然如果真是平头百姓,他们想签,还没这个资格呢。
陈芝廷带着县吏,反正是一家家的走访,他沙井陈家,自称宋朝驸马之后的陈家第一个签,然后还有自诩张良后代的张家,自诩文天祥后代的文家,瞧瞧咱这一个个大户都签了,谁敢不签就是跟大家伙过意不去。于是大宗族也跟着签字,包括客家人也要签字,他们也是宗族体系,弄不好五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
就这样以地方上的士大夫阶层,地主阶层和宗族势力,全都完成了这份血书的签字,这是大家的意思,这是民心,这是民意啊,皇上看到了会有什么感想。
这还没完呢,新安签字了,东莞签不签,香山签不签,顺德签不签,番禺签不签,南海签不签,总之慢慢往下串联吧,什么时候要用了拿出来用,拿去送给皇帝看。
但最终是给英国人施压的,皇帝承受再大的压力,他一撂挑子跑承德去了,英国人非要割地,皇帝估计也只能“不顺”民心了。
所以朱敬伦给英国人也准备了一份礼物,这真的是一份礼物。
这是一篇英文起草的告英王书,送爱尔兰和大不列颠联合王国女王陛下御览。主要内容是以整个广東乡绅名义敬告英王:
你们英国人来我们中华做贸易,我们并不反对,但是你们英国商人在我们这里无恶不作,肆意妄为,所以之前我们对你们很不满意,不想跟你们做生意,可没想到发展到两家交兵,生灵涂炭的地步,退一步讲,只要你国商人能够遵纪守法,能够入乡随俗,我们两家还是可以保持和睦的。
在此我们郑重承诺,在通商口岸,我们允许你们的商人来做生意,居住,以及信仰你们的教派,我们保证绝不加以伤害。但若敢伤害我良善百姓,盗窃、走私,尤其是肆意铐掳我国良善百姓贩卖于东西二洋与人为奴万万不许,犯之即当绞刑以儆效尤!
至于洋人进内地经商往来,若我们看到你们的诚意,看到你们的商人遵纪守法,将来也未为不可。朝廷虽有条约,但我乡民也有民俗,你等不可依持朝廷条约欺压百姓。
如果你们一意孤行,尤其要割我土地,占我良田,我等绅民立约起誓,破家为国,定与你国大军周旋到底,倘若不幸兵败,也绝不与你等有任何瓜葛,宁可迁徙他方,避入深山,也不与你等为伍。决不让你等从中国买到一寸丝,一叶茶,也绝不买你等一片烟,一缕棉。
差不多就是这样,一方面威胁洋人不要割地,否则让他们买不到任何商品,也卖不出任何货物。另一方面何尝不是用洋人割地威胁乡绅,如果洋人不割地,让他们承诺洋人可以自由在通商口岸行走,居住和经商,保证不伤害他们。
这样的约定算是给洋人一个威胁,也是给洋人一件礼物,其实还是朱敬伦想方设法的希望提高贸易,算是三赢。老百姓保守,这毕竟不是什么好事,但像英国人这样不服就打,朱敬伦可不能接受,没有解决不来的问题,只有错误的办法。
至于英国人收到这封书信,是感受到威胁多,还是觉得是礼物多,朱敬伦根本不在乎,反正他觉得如果英国政府没有疯掉,就绝对不会选择跟几千万他们的生意对象为敌。
给英国人的信是用的香港洋人之间的文件纸,赫德在赤湾也用这种公文纸,因此得来也算方便。写内容只用了一页,可是后面的签名,就准备了上百页,一个个乡绅用小楷签字,有印章的还要加盖他们的印章。
内容是用英文写的,乡绅们根本看不懂,但是他们连给皇帝的万民折血书都签字了,也不怕给不知道在什么鬼地方的洋人女王写信。
但他们看不懂,朱敬伦还专门翻译了出来,让陈芝廷带人一定要让大家知道他们是在什么东西上签的字,让他们知道,签了字他们自己就也有义务遵守约定,如果洋人没割地的话,大家以后就不要再杀洋人了,尽管阻止洋人进城很威风,维护了我上国百姓的尊崇,但是毕竟惹来战败赔款割地就不好了。
爱好和平的乡绅们明白这个道理。
这边签着字,另一边朱敬伦却授权伍家在香港跟怡和洋行打起了官司,因为怡和洋行果然没有按时将大炮送来,英国政府去年就扣押了他们的大炮。
朱敬伦当初签合同的时候,货款是100万两,这其中有巨大的利润,因为成本恐怕不会高过30万两,这种利润下的怡和洋行是会不顾任何法律的,所以对于朱敬伦提出的附加条款,他们也表示认可了,尽管这种条款有些霸道,比如规定不管任何情况下,怡和洋行都要按期交货,没有任何不可抗力条款,哪怕是海上起风暴了,哪怕英国所有兵工厂都爆炸了,怡和洋行也必须如期送货。为了超额利润,怡和洋行答应了,做生意吗,毕竟高风险才意味着高利润,不然凭什么中国人会出这么高昂的价格。
其实怡和洋行也有他们自己的自信,第一哪怕海上风暴沉船,就是在来回一趟,也来得及,一年时间呢,英国的飞剪快船三个月就能从英国到中国,半年往返两趟足够,至于大炮货源问题,紧急情况下,怡和洋行能说动英国海军从他们的军舰上拆卸一批大炮来应急。
在怡和洋行看来,这是万无一失的买卖,可没想到他们的大炮竟让英国政府给扣押了,这就要了明了,怡和洋行不是没动用他们的政治影响力,创始人老麦迪逊刚好退休在英国,天天找各路议员请愿,给英国政府施压。
虽然香港政府本来想装作疏忽,让怡和洋行在战争期间,悄悄的把大炮运到中国来,但是大沽口一战之后,英法两国民间气势汹汹,任何事情都经不起深挖,好死不死的报纸把这件事给挖了出来,引起了舆论的愤怒,怎么两国还在交战,你们还卖大炮给中国,难怪中国人刚刚用大炮轰沉了四艘英军炮艇,感情这都是怡和洋行卖给中国的,你怡和洋行到底是英国的洋行,还是中国的洋行?
老百姓是不讲理的,民愤之下,英国政府不敢不管了,立刻调查情况,发现果然怡和洋行在英国的各大军工厂,订购了一批火炮,马上扣押,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任由老麦迪逊跑断了腿都不好使。
但怡和洋行真的承受不起这个损失啊,虽然他们号称是东印度公司的接班人,可实际上他们的贸易额跟当初的东印度公司根本就不在一个量级上,虽然他们在鸦爿贸易中拥有相当大的份额,可还远远称不上垄断,他们的规模别说东印度公司了,比之当初颠峰时期广州十三行任何一个洋行都不如。
一百万资本他们倒是有,可很多都是固定资产,是仓库,是码头,是船务,是一艘艘的飞剪船,而不是现银啊,他们曾经赚取的利润也很多,多达数百万两,但那可是老麦迪逊几十年的努力成果,那些利润早就给股东分红了,想从股东手里抠出来,那简直难如登天,所以仅以现在的怡和洋行的资本,就是卖了他们也赔不起这笔高昂的违约金,因为朱敬伦当初令人发指的要求把违约金定到了商品额的三倍,也就是三百万两,加上退赔的三十万两,怡和洋行要一次性支出三百三十万两银子。
这对怡和洋行是一场灾难,一场海上刮起的十级飓风,会顷刻间掀翻怡和这艘巨轮。
所以他们想尽办法应对,多次跟朱敬伦派去催货的伍崇曜磋商,朱敬伦接连给他延期,但是他们始终无法打通英国政府,这就没办法了,已经延期了三个月,朱敬伦让伍崇曜给他们下最后通牒,立马缴纳违约金,否则就起诉怡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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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节 剿客第一战
水口码头上欢天喜地,老百姓载歌载舞,舞龙舞狮,但是一个个士兵,饥饿的孩童和妇孺则更关心那几头被捅了一刀子,挣扎嚎叫的肥猪,因为他们早就记不得多久没吃肉了,肉味好像还停留在上辈子,对于他们这些每天三顿稀粥的老弱来说,简直就跟过年一样期待,哪怕最后他们分不到肉,能分点猪血吃也不错,已经有老婆婆在跟吵闹的孙儿讲述猪血攒着盐巴的味道了。
朱敬伦下了船就看到这样一副场景,不由的感慨:“嚯,还挺热闹。”
一群乡绅热情洋溢的站在他面前,左右和身后,都是来迎接他的鹤山乡绅,他们没想到朱敬伦的兵真的帮他们打跑了客家人。
黑狗得意洋洋,因为这仗是他打的,那些被本地乡绅吹上了天的客家团练,他三拳两脚就给打跑了,他怎能不得已。
事情是这样的,朱敬伦回到新安,本来打算拆两门要塞炮来轰水口的客家碉堡的,正巧兵工厂造出了两门18磅的要塞炮,本来是打算安放在赤湾炮台的,朱敬伦直接先调用了,正好试试炮的性能。
客家的碉堡确实很结实,清军的土炮轰不开,洋人的步兵炮也无可奈何,在这种用来打军舰的要塞炮面前,可就有些不够看的了,炮击了两个小时,小碉堡自己就塌掉了,里边的客家团练疯了一样冲出来,十分的悍勇,但这悍勇在训练有素的排枪面前就是送死,更何况新安火枪兵手里拿的还是线膛枪,更何况他们身后还有步兵炮的支援。
最终打死了一百多号人,人数三百的水口客家团练就溃逃了。
“就没抓住一个人?”
听完黑狗的汇报,朱敬伦还很遗憾。
黑狗道:“他们跑的比狗还快,最后都跑山里去了,咱没追上。”
朱敬伦叹道:“算了,就这样吧。”
他本来是想打完一仗,然后拉着客家人一起定例公约,一起遵守,可是现在没有客家人参与这公约还立不立了,不立约的话,他跑来就完全没有意义,他对看着线膛枪屠杀冷兵器团练可没有兴趣。
“还是得有客家人参加啊,不然将来不好说话。”
朱敬伦琢磨着,他也不急于一时,土客械斗了四五年,这仇恨已经化不开了,除非一方把血流干,否则就要打下去,他三言两语就能化解,那不现实。
“出告示,通知客家人来领尸体。”
死了的同伴尸首还是要要的,只要有机会相信客家人是愿意来领的,到时候就有沟通的机会了。
至于出告示请他们的人来谈判,怕是不可能,要同意的话,他们上次在新会就同意了,至于现在被打跑的水口客家人,他们现在想的绝不是跟广府人和官府谈判,恐怕正在联络各家,打算报复回来呢。
大战还在后边。
“稍微庆祝庆祝就行了,找人把这碉堡修好是正经,客家人还会打过来的。”
黑狗诧异:“他们还敢来?”
朱敬伦叹道:“不撞个三四回南墙,他们是不会放弃的。”
一想到那些客家百姓会冒着密集的炮火冲向坚固的碉堡,朱敬伦心里就不舒服,在他心里人命是最高的,可现实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人多地少到了临界点的时代,为土地而流血是大家的常识。
又听了些其他的情况,现在各处都已经向客家人发起了大反攻,在云雾、在阳江,土家人集结了数以万计的兵力,并且训练了两年多,已经兵强马壮,各处都取得了不小的进展。
比如阳江的广府人,他们主要是被从新宁寨门赶走的广府乡绅地主和百姓,他们几年前就找到了阳江团防局,提出出资雇佣阳江局的团练帮他们夺回土地,他们承诺夺回土地后,分割一部分给阳江局。
这件事后来的发展是,阳江局帮他们收回了土地,可是官府将那些土地充公了,广府地主不但没有收回自家的土地,反而被迫支付了阳江局六千贯钱和田地四百六十六亩的佣金,可谓损失惨重。
至于官府为什么要充公那些土地,有人说是当地官府见财起意,有人说是当地官府偏袒客籍,这都说不过去,如果偏袒客籍的话,就不会允许阳江局参战了。
其实朱敬伦早就体会到官府的态度了,那就是中立的同时,支持广府人收回土地,第一广府人在官府中的影响力更大,第二客家人占了人家的地毕竟说不过去,与其等将来太平了官府判不完的土地官司,不如让土人自己抢回来的好。
阳江局之所以敢要新宁县地主的土地,那是因为阳江县支持他们,阳江县令甚至表态会给他们发地契。
但总体而言,官府的态度还是希望通过和稀泥,让民间安定下来,客家人和广府人厮杀不断对谁都没好处,要知道这几年的械斗,让官府就收不上多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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