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无路,在基层中坚力量,乡绅阶层的组织下,土人开始在外围组织起来,他们也编练团练,采购武器,正在积蓄力量打算打回家乡去。
对中国乡村百姓来说,他们可以被官府气压,可以被土豪劣绅盘剥,只要能活下去,他们都能人,他们是一群可以流汗也可以流泪的人,但是如果有人剥夺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那没办法,天王老子来了,他们也要上去咬一口。
客家人虽然悍勇,但广府人在广東毕竟占了绝大多数,广府人的经济实力,人口基数,让他们拥有绝对的优势,一旦组织起来,加上以打回家乡,和夺回土地,以及为亲人报仇这样的思想武装起来,他们爆发的战斗力不容小觑。
历史上,最后广府人几乎将土客械斗爆发的七县客家人赶尽杀绝,上百万客家人流离失所,被当成猪仔贩卖到南洋,到美洲,到非洲,成为一只黑奴贸易结束之后,世界殖民体系中最大的一股劳动力补充。
为白人殖民地建设做出了巨大贡献,但却是中国民族最悲惨的命运,和最耻辱的一页。
需要强调的一点是,广府人的构成主要是粤语系汉人和汉化的壮人,而客家人同样也是汉民族的一个族群,可以说这次土客械斗,完完全全是一场汉民族内部的内战,而这场内战死伤百万,流亡百万,每一根有良知的人,都会感到可哀可叹。
这样重大的历史事件,朱敬伦当然有所耳闻,而且由于客家人最后战败,流散到了全世界,可以说直接影响到了全世界的华人分布,朱敬伦作为外交家,还专门梳理过相关的脉络,因此对土客械斗的前因后果是相当了解的,越是了解,就越是明白这是异常悲剧,就越是要阻止他的发生。
历史上,1860年前后,广府人开始了对客家人的反攻,客家人开始节节败退,直到退无可退,不得已背井离乡,远赴世界各地。也就是明年的事情,朱敬伦早就打算在这之前介入这场内战,用最小的代价平息这场悲剧。
平息悲剧本身就是朱敬伦最大的目的,至于他能从中收获到的利益,也只是水到渠成,比如收获一支相互厮杀了四年的土客乡勇,这会是一股能够助他开基立业的力量,太平天国之所以席卷半个天下,最核心的武力不正是来自广西的客家老兵吗。
朱敬伦上次购买的那一万支步枪,等待的主人就是这些从内战的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最强壮的青壮,不过他们将不再是为了自己宗族一点土地相互流血厮杀的乡勇,而将成为朱敬伦用来推翻这个旧时代,改变整个国家,整个民族,改变所有人命运的一股汹涌的力量。
但朱敬伦之前只是新安知县,他没有任何理由介入土客械斗,土客械斗的区域根本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而让朱敬伦放弃新安这个拥有优良港口,控扼珠江黄金水道的基地,朱敬伦也不愿意,既不能运作把自己调离新安到鹤山等山区,又不想放弃干涉土客械斗的悲剧,他需要一个很有力的理由。
一群美国人被杀,正好给他介入鹤山等地土客纷争一个最强有力的机会,因为美国人不会对此不闻不问,自己在按照引导的话,将事件激化,最终清政府会在美国人的压力之下,做出反应。
而跟洋人打交道,是现在朱敬伦负责的,同时也是所有广東官员不想管的,那么稍加运作,朱敬伦就能很容易借助美国人的压力,以给美国人一个交代的理由,前往干涉土客械斗了。
当然之前他还需要有一番操作,从而让他的介入自然而然,否则无论如何,跨辖区去介入别的县辖地,都是官场的大忌讳。
本来朱敬伦还会继续操作一段时间,可虎门炮台击沉美国人的军舰,让矛盾顷刻间激化到了失控边缘,朱敬伦也就顺势利用美国人此时挤压的愤怒,来给柏贵他们施压,从而加速自己介入土客械斗的进程。
第一步,就是将打沉美国人军舰的情况,汇报给柏贵,并且告诉柏贵,美国人已经快要疯了,如果不采取行动的话,美国随时都有可能效法英法两国派遣军舰和军队前来广東了,另外还稍微跟柏贵解释了一下美国的历史,告诉柏贵美国是从英国统治下**出去的,是曾经打败过英国的一个国家,实力极其强大。
之前死了几个美国商人,就已经让柏贵过不好年,当虎门炮台的大炮打沉了洋人军舰的消息送到他跟前的时候,他直接就是睡不好觉了,也根本无心睡觉了,连夜派遣自己的心腹富礼赶来新安弄清具体情况,同时给朱敬伦带来了一封措辞极为严厉的信件。
当朱敬伦从这封信中看到自从跟柏贵绑在一起之后,柏贵第一次用如此苛责的话来训斥他后,他从中感觉到了一种情绪:恐惧!
柏贵这次真的怕了!
柏贵不能不怕,英法联军这次去beijing又跟朝廷打了起来,虽然后世无数学者都讨论过相关的责任,大多都把责任归因于清廷的愚昧无知,清朝皇帝的盲目自大,以及清朝官员对国际法的弱智上,但凡有那么一两个明白人,这场战争就不会再次打起来。
可是以柏贵的世界观来看,就又是另一番道理了,朝廷已经给洋人规定了入京线路,这是传统番邦进贡的正常流程,可是洋夷竟然敢不从,更蛮横的要求带兵进京,还要当面递交国书,还不肯跪拜皇帝。
所以在柏贵严重,完全是因为洋人的野蛮,才又在大沽口打起来。英法夷人的事情还没有完,广東再要出事的话,不仅仅是柏贵的个人前途问题,柏贵还深切的感觉到一种愧对皇恩的羞愧感,他真的不想在这个时候,给皇帝惹麻烦。
因此他才真的生气了,也是真的怕了,这才第一回写信严厉斥责朱敬伦这个得力干将。
看到真的让柏贵感受到了难以承受的压力,朱敬伦觉得,自己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半。
他看完信,十分认真的对旁边坐着喝茶的富礼道:
“富兄,不知总督大人还有何指示。是否要请洋人去广州?”
富礼一口茶险些喷出来,连连摆手:“万万不能让洋人去广州啊!”
朱敬伦心中暗笑,当然不能去广州,不去广州,那还得靠朱敬伦。
果然富礼第二句就是:“总督大人交代了,此事着你全权办理,务必不能让洋人找借口兴兵作乱!”
朱敬伦心中得意,嘴上却连连叹气,他决定先跟富礼诉个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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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节 借美国说事
“富兄,你知道的,跟洋人打交道太不容易了。你退一寸,他就进一尺。你强一分,他就跟你玩命。美国的兵船非要去广州,你说我能怎么办,怎么说都不听啊,非要开兵船去广州跟总督大人讲理去。”
说道这里,朱敬伦叹息不已。
同样的话,他跟柏贵解释过一次,说是美国人不听,他实在没办法才开的炮。
富礼也知道这些事情,叹息一声:
“总督大人也有为难之处啊。但万万不能让美国兵船去广州啊!”
虽然在信里斥责了朱敬伦,那是柏贵实在是气急也怕急了,他本就不是一个刚硬的官员,官场上的软刀子玩的顺溜,但遇上不讲理的,就玩不转了。他派富礼来朱敬伦这里,并不是来监督朱敬伦,而是来安抚朱敬伦的。一边斥责,一边安抚,还是那一套恩威并施的权术。
朱敬伦道:“我又如何不知大人的难处。只是这一年来,实在是耗尽了心血啊。你跟洋人相处的融洽一些,有人骂你,你跟洋人水火不容,又有人恼你。你这这官还怎么当?”
富礼忙道:“朱大人切莫如此丧气。大人可是很器重你的。这官场本就如此,你但凡要做些事情,总有人说道的。你万事不管,反倒落一个老成持重。可咱得做事啊,不能辜负了大人的栽培,不能辜负了皇恩浩荡啊。”
朱敬伦拱拱手:“听富兄一言,赛过万卷书啊。也罢,在下就继续跟洋人周旋吧。富兄不若也留下来一起招呼一下洋人?”
富礼忙摆摆手:“我就算喽。那洋人一身腥膻,闻不了那个味。”
富礼是京城子弟,就跟曾国藩当年那个跟班一样,是朝里的大员介绍给柏贵的,而且还跟柏贵沾亲带故,自然是当心腹来用的,柏贵步步高升到了两广总督,他的身价也跟着水涨船高,有些沉溺在温柔乡里的感觉了。
刚说完,富礼大概察觉到什么,补充道:“我就不给你添乱了。你只管放心做事。实不瞒你,大人可经常在在下跟前提你呢。如今啊,像你这样肯做事的人不多了。等做够了班,我看大人还想让你升升。大计一事,自然不需你操心,有大人出面,定能给你一个满考。不过要我说,不需等大计,没准大人就该给你上了一个密考。这小小的新安,实在是委屈兄台的大才了。”
所谓大计,是清朝官员考察制度,每三年一考,京官叫做京查,外官就叫做大计,考核合格者或升或留,考核不合格者在籍,所谓在籍就是不取消官员品级身份,但是解除职务,比如陈桂籍、龙元喜等都是广東在籍的官员。至于密考,那就是特殊方式了,每年年终,各省巡抚、总督都要分别将所辖两司以及道、府官员贤否情况形成密考考语,以奏折形式密报皇帝,康熙朝开始,作为监视地方官员的手段,只有一些皇帝的亲信才有密考之权,比如曹雪芹的祖父都有这个权限;到乾隆时期形成一种制度,各省督抚都有权密考上奏。算是一种制度外的推荐人才的渠道,往往也只有特殊人才才有这种待遇。
富礼说完,朱敬伦立马笑道:“总督大人哪里就烦劳富兄多多美言了。不知道可有合适的缺?”
说完,手里已经悄悄送去了一张千两的银票。
朱敬伦很想知道自己能升到什么地方去。
富礼笑道:“自己人,太客气了!”
朱敬伦虽然在新安,但并没有少了给广東官场的孝敬,该给银子就给,尽管依然有人惦记他,但如果不给,那可就是恨他了。
富礼收下银子,这才道:“以兄台的才干,监道、粮道此类职务是屈才了,怎么也得主政一方。大人说了,这次洋夷因换约而构衅,大沽口就打了两仗,至今依然没有太平。唯我广東不但驱逐了洋人,且抚夷有成。等洋人退兵了,论功行赏,怕是有些人都要动一动的,番禺、南海两县的知县恐怕都要高升,这两县的缺,不知道朱兄中意哪一个?”
南海、番禺两县都在广州城内,是广州为首的两个县,朱敬伦的资历,还不可能直接升到知府去,动一动,换成一个首县知县,都算升的快的了。华庭杰当年就是在东莞镇压暴乱有功,且官声不错,考评绩优,才升到了南海知县。
朱敬伦笑道:“当然是南海首县了!”
富礼也呵呵笑了起来,眼神仿佛在说,都是一句话的事儿。
却站起来拍拍朱敬伦的肩膀:“且放宽心了,能办事儿,还怕没官做!”
接着拱手拜辞,朱敬伦喊人送客。
之后跟美国人的谈判,依然是朱敬伦主持,这次连陈芝廷都没带,把陈芝廷支到了炮台上去了,还让他紧急召集起了沙井一带的乡勇,刚刚跟洋人兵船打了一仗,这么安排怎么看都合理。
结果就是朱敬伦身边只带着方山,这才是真正的目的,他必须把值得信任的人放在身边,以免谈判的情况暴露出去,不然他可没办法借美国人说事,借美国人给柏贵施压了。
但是美国人没那么容易糊弄,他们态度坚决的要求惩罚开炮的士兵,他们的面子需要一个交代。
他们要面子,朱敬伦也要面子,换做别的官员,弄不好真的交出两个大兵头平息事端,对大多数文官来说,当兵的命不值钱,如果能用几个兵的命息事宁人,那是大大划算的事,但朱敬伦可没把自己当成一个满清官员,他把这些士兵看作自己的根基,岂能毁了根基?
其他的事情到时进展顺利,美国人表示他们的调查团很快就能赶来,最多两个月,最短一个月就能来到中国,他们要求一到立马展开调查。
美国距离中国不比欧洲近,一来一回两个月怎么都不可能来得及,除非他们直接在本地组织调查团,比如在香港招募,可是香港招募的话,又用不了一个月,半个月都用不了。
一时间朱敬伦也摸不清美国人的算盘了。
“最多道歉,这是我们的底线,你们应该清楚,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你们强闯要塞,责任并不在我。”
朱敬伦最多只能答应道歉,哪怕是派个人去美国道歉都行,但是让他交人,门都没有。
让方山参加谈判的目的之一,就是让他明白朱敬伦在跟美国人坚持什么,然后借他的嘴将这些话传到那些炮兵的耳中,尽管是朱敬伦让他们开炮的,但以清朝人的观念,他们还得感激朱敬伦。
在惩罚问题上始终谈不拢,列威廉建议暂时中止这个条款,先谈其他的条款,比如他们很希望尽快跟广東地方达成通商的协议。
朱敬伦则坚持,不谈好这个问题之前,不会进行其他条款的谈判,这一条是达成其他协议的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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