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略的事实是,清军之所以败给洋人,跟勇不勇敢关系都不大,训练、管理全方面的落后才是根源,清军不行,乡勇也不行,乡勇比清军强也只是强在勇气上,训练方法、管理方法甚至还不如一些绿营呢。
因此强攻肯定是不行的。
祸不单行,黄宗汉试探进攻第二天,城外老百姓围城第三天,洋人败退城南第四天,广州城外开来了两艘军舰,冒着隆隆的黑烟,汽笛声震天响,城墙上的英法联军大肆欢呼,一时间都盖过了城外炮台上零散的炮声。
半天之后他们就欢呼不出来了,两艘军舰只是武装商船,上面的大炮甚至还比不上英法联军城头上的步兵炮,炮台上却有着先进的要塞炮,一个小时的炮战之后,一艘受伤,一艘识相的逃了。
看着一前一后仓皇逃离的军舰,这次该炮台上的中国炮手欢呼了。
朱敬伦没有欢呼的心思,他深深的担忧起来,他知道六月英法联军在天津跟清廷签订条约,然后开始撤军,在香港休整了一番后,主力就南下香港。这已经过去了两个月,按照时间,随时都有可能到达香港,联军主力一旦到达香港,那么肯定会支援广州。不需要多少人,只要一两千人过来,广州城又会再次落到洋人手里。
这两艘军舰,也许不是英法联军主力的军舰,但是很可能是打前站的,这说明香港那边已经对广州采取行动了。
因此这炮声在朱敬伦看来,更像是催他行动的信号。
必须发动最后的攻势了。
------------
第六十四节 发动总攻
对于柏贵能说服黄宗汉对观音山发动一次总共来配合自己,朱敬伦感到相当欣慰,因为如果乡勇们真的一点战斗力都不表现出来的话,他真的很难说服法国人合作,不但很难将法军这只最有战斗力的部队置身战场之外,更不可能将英法联军分化瓦解。
朱敬伦不知道柏贵其实也很难,说服黄宗汉发动进攻观音山的行动,可真的费了老大的劲了。
来到报国寺之后,柏贵也没有闲着,黄宗汉不见他,但是华庭杰那些人却不好不见他,南海知县华庭杰和番禺知县李福泰却不好不见他,这两人过去都是柏贵的手下,不但大家都住在一座城中,衙门距离都不算远,不见太不近人情了,很容易让人认为他们势力。
在籍的户部侍郎罗惇衍、前太常寺少卿龙元僖和前工科给事中苏廷魁这三个乡绅也不好不见柏贵,毕竟他们都是广东人,柏贵在广东做官久已,从道光十五年起,柏贵先后担任广东普宁县知县、广东龙门县知县、东莞县知县、广东南雄直隶州知州、广东督粮道、广东按察使、广东布政使、广东巡抚等职,他三十年官宦生涯中,有二十四年是在广东做官,跟广东乡绅关系不错,而且这么大的人情在里面,三大乡绅也不好得罪。
柏贵费尽力气向这些过去的部下和朋友解释自己的苦衷,并且信誓旦旦的表示,自己在洋人哪里不过是潜伏,而且在洋人内部安插了相当多的密探,他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一直在忍辱负重的报效朝廷,报效皇帝的。
解释多了倒也能骗的一些同情,毕竟都是同朝为官,华庭杰等人过去也没什么冲突,此时也不想赶尽杀绝,尤其是当柏贵给他们一封封城南英法联军的情报后,他们也认为柏贵说的有些东西在理。
当柏贵费劲心机说服这些练兵的文官向黄宗汉进言说先打观音山,拔出背后的威胁,然后再图谋南城后,黄宗汉也没什么道理拒绝。
所以将手里能拿出来的那些炮全拿了出来,那些炮哪里来的,一部分是乡勇自己铸的,一部分是英国人送的,是那些沉在波罗庙附近的英军军舰上的舰炮。
林福祥上次炮战后就喜欢上了大炮,乃至他都没有参加这次围城的战斗,一直带人将那些大炮统统捞了上来,打磨干净之后,才带到了这里,此时恰好派上了用场。
中国人自己铸的大炮其实只能吓唬一下法国人,真正发挥力量的还是英军的舰炮,用这些大炮最后吓到了法军,这才逼的法国人撤出了观音山,也算是一个小胜利。
收复观音山之后,整个北城才算真正被乡勇控制,他们在不用担心在城里走着,突然就有炮弹从山上打下来了。
但是英国人对法国人的不满却更严重的,一开会总要以吵架收场,而且法国人根本不服,巴夏礼等英国高级军官都不在的情况下,马蒂内上尉觉得自己的地位最高,因此也不时的摆摆谱,英国人却根本不认账。
这些都是小事情,鸡毛蒜皮一般的小事,能为这些小事双方都不满的时候,证明关系已经到了破裂的边缘。
面向老城的文明门旁边一段城墙上,有一些头戴小斗笠,身穿深色棉布衣服,配白色挎肩斜带,上面用中英两文书写着一些编号的士兵,这些士兵正式苦力营的苦力。人数不过百人的样子,这段时间也就只有这一百来人还继续配合英军了,其他苦力被大烟瘾折磨的死去活来,没有造反算他们意志坚定了。
这一百多人为什么不闹事,因为的头目总能拿出一些大烟给他们解馋,英军军官很好奇他们的大烟是哪里来的,但这些人就是不说,只说他们有一些存货,英军希望能够高价购买,他们表示这不是钱的事,没烟连命都没了,这时候谁会卖。
英国人也不好逼迫,能有这一百多个听话的就不错了,逼急了一个人都没的用了。
英法联军占领的南城,也有十二座城门,城门往往都是跟主要街道连接的,因此都是防守的要地,仅仅是十二座城门,英法联军防守起来都很费力,平均下来他们的兵力也只能在一座城门上放置一百来个士兵罢了。
因此这一百多个苦力也被分配上了城墙,只是并不完全信任他们,所以直接面对城外的小东门、永兴门这些城门还是英军自己把守,面对老城番禺直街的小南门都不让他们过去,只把他们分配在文明门一带,对面不是什么大街道,而是广州府的学宫。
深夜,一队士兵巡逻到此,无人注意的时候,一个苦力士兵摘下背后的弓箭,箭头上绑着一封信,小心的向广府学宫射过去,然后立马收起弓箭,继续去巡逻。
消息就是这么传递过去的,很快就有人影从广府学宫的围墙上爬了出去,一封信一刻钟之后就摆在了黄宗汉的案头,信里有一份城南夷人布防图。
并且详细说明了城内的情况,告诉黄宗汉英军中的印度兵人心惶惶,缺乏战心,如果主攻英军把守的小南门一带,应该很容易得手,信中探子表示,他已经稳住了法国人,只要不去打法国人把守的归德门,大南门,法国兵就不会去增援英国人。
黄宗汉沉默的看完信,如果是一个人能做决定的话,他根本就不会考虑,反而会说这是敌人的阴谋,但是这封信是华庭杰他们一起送来的,请他定夺。黄宗汉就很难做决定了,如果他一意孤行不采纳,这些带兵的家伙会怎么看他。到时候有人参他的时候,他怎么解释,反正仗到现在已经是必须打了,信中的信息如果是真的,那么从小南门一带发起进攻,确实是有利的。
不得不说上次在观音山问题上的妥协是一个巨大的失败,这让华庭杰等人开始相信柏贵在城中的密探在洋人中相当有能力,不但能不断的送出情报,甚至还能左右洋人的决定,跟法国人达成的协议就是证明。
所以这次密探再次把信送到柏贵手里,柏贵轻易就说服了华庭杰等人,华庭杰等人不疑有他,立刻拿着信来找黄宗汉。其实华庭杰等人完全没有想到,他们间接的帮助了柏贵给黄宗汉施压。也不知不觉间,更加坐实了黄宗汉以为他们是柏贵的人的猜想。
马蒂内也在看一封信,他看了好几遍,这次他终于没有拿给英国人看,而是直接烧掉,这封信告诉他,中国士兵将主攻英军阵地,如果法军不帮忙,他们就不会攻打法军把守的地方,如果法军参战,他们将把法军当作敌人,将会不留情面的消灭。
信中透露出一种中国人目前并不把法国人看作敌人的态度,尽管这种态度马蒂内根本不信,但是他得留一条后路。城里就只有一千多军队,怎么可能跟数以万计的中国人对抗,根据目前的情况,中国人手里不但有西式步枪,连大炮都比他们多,这仗根本就打不赢。
法国人天性浪漫,鼓起勇气就能横扫欧洲,一旦泄气了,也容易妥协,甚至投降。这是他们的天性,而英国人则比较倔强,性情顽强。所以法国人擅长搞艺术,英国人擅长冒险。所以二战英国人坚持了四年,法国人只坚持了四十天。
马蒂内心中顾虑,如果法军坚持作战,那么中国人将法军当作敌人,他们留在城里的还好说,城外北校场那两百个只有轻武器,且没有城墙阵地掩护的法军怎么办,那些法军从观音山上撤走后,目前根据与中国人的协议,他们暂时离开了这场战争,但是他们的性命依然在中国人手里捏着。
马蒂内觉得他有必要为那些同胞的姓名安全考虑,所以在这时候不去主动触怒中国人,是一种高尚的行为,至于英国人哪里,只要马蒂内带领的法军还在城内,就算履行着跟英国人的同盟义务,也不算背信。
他是这样想着的,所以第二天当中国乡勇发起攻击的时候,马蒂内命令法军坚守自己的阵地,一步都不得离开。
这场战斗有总共的味道,中国人在番禺直街上摆开了十几门大口径大炮,不断的轰击小南门。从城外还向小东门发起进攻,东炮台炮轰永兴门,海珠炮台炮轰残破的五仙门,攻势很猛烈,但是所有的攻击,都集中在南城的东半部,西边法国人把守的地方一颗炮弹多没有打过去。
南城北墙上,法国人防守归德门,南墙上则防守靖海门,没有受到任何攻击,英军在北墙上的小南门、文明门和大南门,南墙上的小东门、永兴门和五仙门都收到了攻击,英国人又不是傻子,很快就回过味来,结合城中始终不散的法国人跟中国人有密约的谣言,英国人很快就找上了法军。
他们希望法军支援他们。
但是马蒂内表示,他们的防守任务也很重,根本就抽不开兵力。
最后又是一次无谓的争吵,双方关系更加恶化了。
------------
第六十五节 底线
战争中的谣言总是千奇百怪,有些根本看似天方夜谭,但总有人相信,比如英国士兵们现在都听说了一个故事,那就是英法联军的主力在上海卷入了跟太平天国的战斗。
天平天国在英法联军中一直是一个神秘的存在,而且很能吸引大家的注意力,因为这个天国号称是信仰上帝的,随军牧师则说这就是一个邪教,他们的首领自称上帝的二儿子,是耶稣的二弟,当然够邪门。
连上帝的二儿子都敢说,这种人物身上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都不奇怪,有人传言说,英法联军在上海逗留休整的时候,太平天国偷袭了他们,十几万军队包围联军,目前战斗还没有结束,甚至有人说英军统帅格兰特和全权公使额尔金都被打死了。
谣言这种东西,成本很低,要撇清却代价高昂,尽管没人相信额尔金被打死,但是他们潜意识中已经相信英法联军确实在上海遇到了麻烦,也就是说,他们暂时盼不到援兵了。
同时中国人发起了总共,五六个城门外都出现了中国乡勇的影子,白天在老城正面进攻,晚上偷摸到南边放火箭,一刻都不安宁。
第三天中国人终于攻进了城里,不是从任何一道把守严密的大门打进来的,而是从城墙一角进来的。南城东北角紧靠一片建筑,那是中国人的贡院,中国人从贡院中挖了一条隧道通到城墙下,埋了许多火药,炸塌了城墙,数以百计的中国人连夜冲进了南城。
从小东门到小南门画一条线,整个东北角区域,都被中国人占领了。印度兵倒是发起了几次反攻,但是他们随便放了几枪后,也没打死几个躲在建筑物后面的中国人,对方稍一反击就后撤,军官根本就阻止不住。
这仗没法打了。
一个白天都没能把中国人赶出城去,英军知道,夜里完全是中国人的时间,而且鬼都不知道他们会从哪里发动攻击,除了正面,他们会从任何一个英军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放冷枪冷箭,一点都不名誉。
仗打了这么多天,他们已经相当疲惫,印度兵多次抱怨,法国兵不肯支援,苦力们整天嗷嗷叫着要钱要大烟,城外的消息断绝,江面上连个船影子都没有,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灰暗,英军军官的承受力也已经到了极限,他们甚至也开始相信联军主力在上海遇到了麻烦,否则怎么还不来支援,难道额尔金先生,格兰特将军他们不知道广州城岌岌可危吗,还是他们已经放弃了广州,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是上帝抛弃了他们。
“赫德先生,这仗打不下去了。”
朱敬伦适当的出现开始向赫德抱怨。
赫德的脸已经消肿,但是面颊上留下了一到狰狞的疤痕,加上瘸了一条腿,这辈子都别想获得女人的青睐了。
“朱先生你不用担心,我们的援军随时都回来。”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