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炮台再次陷入了寂静,却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道,上百条生命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此时在广州城中,朱敬伦并没有睡觉,柏贵也没有睡觉,俩人都紧张不已。
他们在等待消息,等待两个消息,一个是张千山强攻炮台的消息,另一个则是黄宗汉那边的消息。
柏贵手里没有人,即便张千山夺下了炮台,如果明天洋人反攻,他们也不可能守得住。
没有炮台在手里,说封锁广州城南,就是一个笑话。
夜深人静,让步枪的声音可以传的很远,刚刚结束的枪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洋人在码头上部署的军队开始反攻了。
朱敬伦和柏贵听到枪声更着急了,他们希望听到的不是枪声,而是炮声。
法国人手里还有一艘残破的战舰,经过紧急修理后,还能够参战,俩人想要听到的炮声当然不是法军的舰炮,他们希望听到炮台上的岸防炮响起。
要让炮台的大炮响起,那就必须有炮手,可柏贵手里连一个炮兵都没有,广州的驻防八旗中到时有一百来个炮兵,可是跟其他八旗兵一起,都在军营里关着呢,别说柏贵了,穆克德讷都放不出来。
所以要动这些炮,就只能靠黄宗汉炼出来的那批炮手,可黄宗汉跟柏贵不和,黄宗汉岂会帮助柏贵。
看着柏贵焦急的模样,朱敬伦安抚他道:
“大人莫急,黄大人一定会派人的,他知道大局为重。”
柏贵却叹道:“他怎会帮我,他怎会帮我啊!他就不想打炮台,他又是清拆大臣,又怎会听我的?”
柏贵是巡抚,黄宗汉才是两广总督,又是全权负责广东事务的钦差大臣,确实没有必要听柏贵的安排。
但是既然攻打炮台已经是既成事实,此时合作才是大义,有大义在手,黄宗汉不帮忙就是理亏。可是柏贵根本命令不了黄宗汉,黄宗汉帮不帮忙好像只能看对方乐意不乐意了。
既然柏贵命令不了黄宗汉,那就找个能命令黄宗汉的。
朱敬伦突然有了主意:“大人,小人有一计,何不将此时写一封奏章,抄录一册派人去送与黄大人呢?”
柏贵一愣,接着眼睛一亮,没错,黄宗汉跟自己不对付,未必会帮自己,可现在自己做的是对的,只要拿下炮台,就封死了城南,城内夷人插翅难逃,黄宗汉如果不肯帮自己,官司打到皇帝哪里自己也占理,只要发了这封奏折,就算打输了,也可以把责任推给黄宗汉,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真是急糊涂了,不由得对朱敬伦有些刮目相看,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如此冷静,很难得!
当即起草一份奏疏,抄了副本,命人连夜从密道出城交给黄宗汉。
但是奏折副本才刚刚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城外的炮声就密集起来。
柏贵看了朱敬伦一眼,心中暗叹一声,糟了,这回是彻底得罪黄宗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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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节 内斗之势
枪声一直没有中断,这说明洋人一直在攻打炮台,既然洋人的步兵在攻打炮台,他们的大炮此时就不太可能轰击炮台,否则容易误伤自己人。
但是密集的炮声响起来,听起来数量足足有十几门甚至几十门之多,这只能是炮台上的大炮。炮台为什么要开炮,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不但张千山成功的攻下了炮台,而且黄宗汉派去的炮兵已经接手了炮台,正在用大炮轰击岸上的目标。
时间才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丑时才刚过,显然不可能是黄宗汉受到柏贵的信后才派兵,那来不及,只能说明黄宗汉早就派兵了,正好此时赶到而已。
人家钦差大人已经早早派了兵,柏贵还写了那么一封威胁的奏疏副本给黄宗汉看,这不是威胁吗。
但他也恼恨,冷哼一声,默不作声,不住的喝茶。
既然黄宗汉早就派兵了,就不能提前通知自己一声吗,逼的自己不得不出了这么大一个丑。
那封奏疏当然不能真的发出去,那只是威胁黄宗汉的手段,是警告黄宗汉如果他不派兵自己就要上书,让皇帝评评理,但现在黄宗汉已经派兵了,那封奏疏也就不用上书了,但却白白的再次招惹了一下黄宗汉。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接触,柏贵已经明白,他跟黄宗汉之间,已经不可能有和好的余地,黄宗汉能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想当初一听说黄宗汉要来广东,柏贵就打算第一时间去见一见黄宗汉,将黄宗汉拦在半路,可是洋人不让他们出城,结果黄宗汉就去了花县,跟练兵的那些官员在一起,也就不可能说柏贵的好话了。
但是俩人之间一直通信,尽管黄宗汉始终三缄其口,没有表示支持柏贵,但也从来没有撕破脸,顶多是一个暗斗,可现在这封威胁的奏疏递给黄宗汉,这就演变成明争了,俩人之间在没有缓和的余地,只能咬牙斗下去了,但争斗的话,柏贵是巡抚,人家是总督,还有钦差身份,一开始斗,不管怎么说,自己就要先落一个藐视上官的名声,官大一级压死人,柏贵天然处于下风。
朱敬伦已经看出柏贵跟黄宗汉之间似乎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但是他还是弄不懂满清的官场,尽管后世朱敬伦也是混迹官场的,但一来外交部门相对来说是非少一些,二来后世的官场说不好听的,远没有满清的官场复杂,满清的官场里不但有后世中国那种派系关系,还有师生关系,老乡关系,以及旗人、汉人的关系,各种不同的利益关系,势必引起更复杂的权力争斗,地方跟中央的斗争,旗人和汉人的斗争,皇权和官僚集团的斗争,以及权贵集团跟平民官僚之间的争斗,这些都比后世复杂了太多。
加上朱敬伦还真的没有功夫研究满清官场,他还不算是其中的一员,也无法置身处地的去感受,去了解,所以根本就不可能理解柏贵跟黄宗汉之间到底能有什么利益冲突,也就不会了解到俩人目前明争暗斗的原因。
此时城外的黄宗汉也没有睡觉,尤其是收到柏贵那封奏疏副本之后,他就更睡不着了,生了一肚子气,大骂柏贵跋扈!竟敢如此胁迫他,藐视上官,他黄宗汉现在还是钦差大臣,藐视他就代表藐视皇帝。黄宗汉直言要上书弹劾柏贵。
骂归骂,发脾气归发脾气,但内心的担心却更深一步。
林福祥隐瞒劫持巴夏礼,擅自诱敌伏击一事,让黄宗汉怀疑林福祥跟柏贵之间有默契,甚至怀疑城外这些主持团练的官员,都有可能跟柏贵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那个南雄的千总带兵回来,就更是让黄宗汉警惕起来,连广东地方的军队都能调动,这柏贵在广东到底有多少潜在势力,真让人忧虑。
当黄宗汉得知那个南雄的千总,被自己骂了一顿后,不但没有回南雄,还瞒着自己擅自去了广州,黄宗汉第一时间认定,这肯定是柏贵主使的,不然一个小小的千总,如何胆敢违抗一个总督和钦差的命令。
柏贵虽然在自行其是,虽然让黄宗汉忧虑,可黄宗汉还是忍了一步,他不想公报私仇,柏贵如果真能打下炮台,对目前的局势来说,也是相当有利的,所以黄宗汉依然派炮兵前往支援,只是这样一步一步被柏贵牵着走的情况,让他非常的不满,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回复柏贵,结果不明所以的柏贵竟然给他发了一封威胁奏本。
柏贵的跋扈,又进一步让黄宗汉确认了柏贵在广东地区树大根深,恐怕有超乎他想象的力量。
地方官结党营私本就让人担忧,柏贵的行为让黄宗汉更加担忧,因为柏贵在被洋人俘虏之后,选择了跟洋人合作,无论他如何向外界辩解,给皇帝上书解释,朝中骂他的依然远多于给他说好话的。
手里有不为人所知的秘密势力,又跟蛮夷合作,这弄不好是会酿出大祸的,石敬瑭那个儿皇帝不就是这样吗,为了让契丹人帮他打仗,做了契丹皇帝的干儿子,出卖了幽云十六州结果导致宋朝两百多年都没有缓过劲来,始终被辽国压制着,知道灭国也没能收回长城以内的边地。
如果柏贵也想依靠洋人挟制朝廷,他能做出的危害,未必会比石敬瑭小。
当然这种情况是最极端的情况,黄宗汉也不认为柏贵会彻底出卖朝廷,毕竟柏贵还是一个旗人。而且即便是城外练兵的广东三大下野乡绅是柏贵在背后支持的,他们主要还是反对洋人的,这说明柏贵并没有完全投靠洋人,至少是见风使舵。可当年石敬瑭肯定也是打着这个主意,想要利用契丹人,结果没利用好,把自己利用成了一个千古罪人。
所以黄宗汉也不得不防,防止出现最坏的情况。如果把柏贵逼急了,谁能保证他不会做出把广东出卖给洋人,就像石敬瑭那样出卖疆土的事情。现在的情况,柏贵确实很危险,朝廷随时都有可能拿他问罪。
因此黄宗汉既要防着柏贵,又必须把他控制住。
仔细思虑了一番之后,本打算烧了柏贵奏疏的黄宗汉,反而将那封奏疏副本保留下来。
而且立刻召见了负责围城的几个官员,这一次黄宗汉真正打算攻城了,因为他决定一定要控制住局势,那么自己就必须尽快拿下广州,然后进城。
天已经亮了,柏贵的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
“敬伦啊,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柏贵亲切的问起朱敬伦身上的伤来。
自从朱敬伦跟富礼达成协议后,朱敬伦的身份就变成了柏贵安插在洋人身边的密探,也就绑在柏贵身上了,柏贵对待朱敬伦的口气都变了,从一开始的朱先生,到小兄弟,现在直呼大名了。
但现在柏贵的关心,却不是为了关心,朱敬伦很清楚。
回道:“谢大人关心,不碍事了,不会耽误了大事。”
柏贵点点头:“那就好,你这边也要尽快动手了。”
朱敬伦道:“大人放心,就在今天了。在下正好去洋人哪里换药,就先告辞了。”
城门到现在还没有打开,老百姓听了一夜的枪声,没人敢开门,街道上没有一个行人,偶尔能看到一群匆匆的士兵。
将军府戒备森严,士兵军官进进出出,脸上多有疲态,洋人也奋战了一夜。
朱敬伦的伤势恢复的很好,机械体休眠前做好了基本的救护,伤势看着严重,但没有发炎,而且还让身体处在最佳的恢复状态,因此英国人包扎之后,伤势长的很好。
联军军医看过后表示很神奇,又给朱敬伦换了一遍药之后,让他不用担心了。
赫德醒过来了,受了那么重的伤势,他竟然还能醒过来,看来他的上帝真的保佑他了,但是形象却惨不忍睹,左腿彻底残废了,这神仙也就不好,此时打着夹板,拄着拐杖走路,容貌就更不能看了,一张脸依然肿的跟猪头一样,一条三寸长的伤疤彻底毁掉了右半边脸,只差半寸眼睛就保不住。
朱敬伦去探望赫德,赫德只是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眼睛不时看向窗外,还在关心这外面的战况,但是从他眼神中的表情来看,接连的失败对他的打击相当沉重。
将军府中正在召开军事会议,这一次是正式的会议,紧急会议昨夜就开过了,白天弄清楚了情况之后,英法双方开始商讨正式的对策,他们知道珠江上的炮台被占领了,现在他们需要做的,就是应对接下来中国乡勇的全面进攻了。
洋人绝对想不到中国人围城的军队,和攻打炮台的军队根本就不是一伙人,所以他们想当然认为,攻打炮台只是中国人军事计划中的一部分,是跟东西北三面包围上来的军事行动一致的。
面对目前的情况,军官们讨论的很激烈,甚至出现了一半人主张立刻进行突围的建议,他们认为此时以他们的兵力,已经完全没有守卫广州的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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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节 收缩防守
城外的炮声、枪声突然密集了起来,而且不是来自一个方向,好像四面八方都在战斗,乱糟糟一片。
朱敬伦心中一动,赫德也眼神一动,俩人都知道,中国人的总攻开始了。
半个多月前的夜里,乡勇已经攻打过一次广州,那次也成功攻上了城墙,打进了城,这一次不一样,大白天就开始攻城,显然他们有了经验后,更有信心,或者说更果断了。
赫德终于说话了,没有消肿的脸颊影响了他的口音,显得有些含糊不清。
“朱,条约已经签了,你们中国人为什么还要攻城?”
天津条约的情况,现在双方都已经清楚了,虽然正式文本还没有定下来,也没有完成换约,但是按照洋人的习惯,双方已经进入停战状态了。
朱敬伦道:“条约已经签订了,你们为什么还不撤军?”
天津条约中规定,在完成赔款之后,英法两国会各自撤出广东,主要就是撤出广州城。
赫德道:“赔款没拿到之前,我们有不撤军的理由。”
朱敬伦道:“或许我们的朝廷认为,你们不撤军之前,我们也有攻城的理由。”
赫德再次沉默了,到处响起的枪炮声更加密集了,而且听起来声音更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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