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些翻译,当时大殿爆炸的时候,他们身在偏殿,大殿虽然倒塌,但也不是一瞬间就能塌的,他们这些人很幸运的逃了出去,只是倒塌中的大殿落下的砖瓦木梁等避无可避,因此大多都受了伤。
赫德就是被几根椽子砸伤的,左腿骨头断成了三截,脸也被砸的面目全非,肿的跟猪头一样,即便将来消肿了,估计也会留下伤疤。这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还有两个华人翻译被砸断了脊椎,虽然还没死,但一个终生瘫痪是跑不了了。
依靠风力的帆船跟蒸汽轮船的速度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哪怕是顺风,两百里水路朱敬伦一行也走了十个小时,早上披着朝霞出发,晚上沐浴晚霞才到了广州城下。守城的士兵确认他们都是占领委员会的翻译之后,放他们进了城。
洋人其实已经得到了战败的消息,昨夜一艘法军军舰,虽然受了重创,但是成功突围,带回了他们遭受伏击的消息。因此今日一早,英法联军就开始在广州戒严了。当这几个翻译被中国人释放后,他们确信昨天派出去的军队算是全军覆没了。
联军的军医们开始给翻译们治疗,朱敬伦算是最轻的,军医将他北上的水泡挑破,用酒精消了毒,然后用纱布包扎起来,将他裹得跟个木乃伊一样。在朱敬伦的坚持下,军医允许他回巡抚衙门,但是叮嘱他一定要按时到将军府来换药。其他翻译也都得到了救治,最严重的是赫德,他顶着猪头一般的脑袋,依然昏迷不醒。
巡抚衙门已经是柏贵的天下了,洋人完全撤走,对他已经不再监视。
因此行动自由的柏贵可以到朱敬伦房间中来,而他真的来了。
柏贵态度和善,颇有一番礼贤下士的风度,说他是来探望朱敬伦的伤势的。
但实际上是在打探林福祥跟英法联军的战况,柏贵在城外的耳目只传回了林福祥打了一个胜仗的消息,具体打成了什么样子,柏贵就两眼一抹黑完全不清楚了,朱敬伦是这场仗的亲历者,从他嘴里肯定能得到实情。
朱敬伦一五一十的将整个战斗过程描述了一遍,甚至连自己冒死点燃火药炸他波罗庙大殿的情况也告诉了柏贵,同样不是邀功,而是表明态度。他现在跟柏贵是合作的关系,起码他自己认为俩人之间是相互合作的关系,那么就要坦诚,起码让对方认为自己很坦诚,他已经将情况告诉了林福祥,迟早柏贵会从其他渠道知道情况,如果此时隐瞒他,造成合作伙伴之间的不信任,那不是朱敬伦想看到的。
当然柏贵因此赞叹他大智大勇,朱敬伦听听也就是了,柏贵这种在官场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说的话,还是不要当真才好。
但是柏贵的神情却相当认真,听完朱敬伦描述的战场情况后,交代了朱敬伦安心养伤之类的话后,就匆匆离开了。
朱敬伦不知道的是,柏贵匆匆离开后,立刻就写了一封奏折,交给一个亲信,叮嘱他要日夜不停,用最快的速度赶往北京,尽快将奏折送回家中交给主母,剩下的事情,他的妻子自然会想办法将奏折递送到皇帝的手中,哪怕现在柏贵已经请辞了,但是在官场多年打拼,还是有关系通过复杂的人际网络将自己的奏疏送到皇帝手里的,即便没有这些关系,他还是一个旗人,娘家也有点背景,通过八旗中的人脉照样能跟皇帝搭上话。
唯一的问题是速度,他要快,要赶在黄宗汉之前向皇帝报功,皇帝一高兴没准会改变对他的态度。柏贵可是知道,自从他跟洋人合作之后,朝中的清流不知道弹劾过他多少回了,皇帝对他的态度早就不耐烦了,要不是广州城还在洋人手里,没准他早就被下大狱了,谁知道黄宗汉这个钦差的身上,有没有装着皇帝给他的密旨。
当然上奏折的目的,不仅仅是给皇帝报功,他还要尽力将林福祥拼命立下的这份功劳往他身上靠那么几分,让这份军功尽可能成为他的护身符。除此之外,他还向皇帝请求让他复职,这不是要官,而是想皇帝表明他负责人的态度。
原本的历史上,柏贵就是在洋人解除巡抚衙门的监视,撤走守卫之后,向皇帝上书复职的。
只是想从林福祥手里分走几分功劳不是那么容易的,柏贵是一个文官,文官往往只能扯上运筹帷幄的功劳,但是他身处洋人占领的广州城中,说他运筹帷幄指挥林福祥,实在是说不过去,能得这个运筹帷幄之功的,只能是黄宗汉,而不是他柏贵。
但柏贵还是找到了一个切入点。
只不过这个切入点需要朱敬伦配合,所以很快柏贵的心腹富礼也来看望朱敬伦了。
富礼让朱敬伦承认,朱敬伦一直是巡抚柏贵安插在洋人身边的探子。
这样一来,朱敬伦参与的劫持巴夏礼,参与伏击英法海军,就成了柏贵在背后谋划的结果,柏贵当然就能分到一份功劳。
而朱敬伦得到的好处是,柏贵承诺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
------------
第五十四节 买断烟土
来看望朱敬伦的人很多,富礼只给了一个柏贵重赏的承诺,但别人是真的拿着真金白银来的。
大多是一些维持关系的富商,礼单有门子转过来就行了,但是有两个人是不能不见的。
其中一个是张家派来的一个年轻人,名字叫做张龙,带着南雄千总张千山的亲笔信。
张千山大概也知道他的管家张勇是一个脑袋不太灵光的家伙,所以这次派了一个机灵的年轻人,因为这次要做的事情就不是笨蛋能办的。
朱敬伦也很想跟张家的人取得联系,询问了一番张千山的近况,得知张千山已经带人到了广州附近,在清远一带驻扎,随时能够增援广州城。
张龙来广州面见朱敬伦的目的是,询问巡抚柏贵对他们的安排。此时张千山都不知道让他带兵回广州,并不是柏贵的意见,而是朱敬伦假托柏贵的命令。
这就造成了一个不太好的局面,那就是张千人把兵带回来了,但是却得不到任何补给,当地官府根本不给他们提供任何支持,而且还跟他们发生了冲突,清远县令甚至把官司打到了黄宗汉哪里。
张千山来此,就是寻求巡抚的支持的。
朱敬伦觉得有必要安抚一下张千山,让张龙转告张千山,巡抚大人暂时没有行动,让他们稍安勿躁,一旦有情况,会随时通知他们。
张龙走后,朱敬伦觉得,张千山是自己诓骗回来的,尽管用的是柏贵的名义,但这依然能算是自己手里能借用的力量,一定程度上,积极向上的张千山,比林福祥更好用。起码张千山不会将朱敬伦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的密探,有用的时候就夸赞几分,没用的时候,连面都不见。
不过朱敬伦觉得,此时还得让柏贵知道,不然影响了跟柏贵的关系,得不偿失。
另一个必见的人则是来自澳门的法语翻译陈启信,这家伙多半个月前给朱敬伦送了一千块大洋后,就在没找过朱敬伦,如果说那一千块只是投石问路,而不是有求于朱敬伦,那么他们也太豪气了。
不过朱敬伦要见陈启信,并不是因为他又送了两百块大洋,而是因为此人在法军中颇有能量,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朱敬伦也是前几天才彻底的打探出陈家的情况,他是南海县人,并不算名门望族,不过族中有人在澳门、越南经商,陈启信从小就跟族兄学做生意,跟法国人有生意往来,能说一口流利的法语。
朱敬伦跟陈启信都在巡抚衙门住的时候,就觉得这个人不太热衷于翻译事业,事实上,陈启信来做翻译,并不是为了挣那一份薪水,而是看重了商机,这段时间他通过跟法军军需官等高层建立的关系,几乎包揽了法军的粮食供应。
欧洲人习惯吃面包,需要面粉,可是广州附近沿海地区,直到越南、新加坡都是产米的地方,这给英法联军的补给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可是陈家有办法,他们在云南采购小麦,然后通过水路运往越南,转一圈运到广州,磨成面粉卖给法军。
像陈家这样的商人给朱敬伦送礼,大多数都是跟生意有关系,送的少的是不希望朱敬伦这个翻译找麻烦,也就是花钱买平安,送的多的那肯定是希望朱敬伦能帮他们开拓生意了。
陈家已经包揽了法军的面粉供应,听说还有其他一些军需供应的生意,朱敬伦能帮到他什么,让陈家也给英军供应物资?朱敬伦自认自己还没有这个能力。要知道英军跟法军不一样,法军是初来乍道,英军那是有根基的,他们在香港经营了快二十年,在中国人中有庞大的关系网,所以他们的供应商大都是一些老关系,要么是香港的华商,要么是广州附近的胥民,尽管这些华商供货价格稍高,广州的胥民更是以高价向英军走私物资。
但英国人做的可不止是一门生意,还有他们跟胥民的关系,要知道他们的苦力队中超过一半都是胥民,就冲这点,他们就必须继续跟胥民中的那些大头目把走私生意继续下去。
所以陈启信如果是为了生意上的事情,朱敬伦还真的没有办法。
俩人是熟人了,最初住在一个房间的,陈启信也是一个自来熟。
朱敬伦非常干脆的告诉陈启信,如果是为了生意的事情,自己恐怕帮不上忙。并且解释了英军跟胥民的关系特殊,此时是相互依靠的关系,他们之间不止是生意,还有潜在的同盟味道,因此朱敬伦不可能让英军向陈家采购面粉。
陈启信笑道:“朱兄,谁说我陈家只能做粮食买卖啊?我听说英军的烟土不多了,我手里正好有一批。”
“英国人没有烟土了?”
朱敬伦诧异,英军军营中常备大烟这不是什么秘密,倒不是英国人自己用,大都是给那些苦力准备的,说来怪异,英军招募这批苦力,是不给钱的,不是给不起,而是怕给了钱,这些人就没有动力了,会逃走。
英国人这是把中国人当成他们在非洲见到的苦力,在印度见到的流浪汉了,那些人确实是寅吃卯粮,没有计划性,不知道攒钱,手里有了钱,就不肯好好干活了。
所以英国人在中国招募苦力的时候,也不是按月发钱,而是许诺打完仗一起发,而且承诺的是高薪,一个月是五两银子。可是拿不到现钱,如何让能留住这些苦力呢,英国人有办法,那就是大烟,在英军军营中,烟土是是管够的。
因此英军无一例外,招募的都是一群大烟鬼,真正老实本分的百姓,其实也不太敢给英国人干活。
“他们运大烟的船翻了!”
陈启信说道,十分自信,一副吃定英国人的样子。
朱敬伦笑道:“广州城大大小小的烟馆数百家,就算翻了船,英国人也能买到烟土。”
陈启信笑道:“怕没那么容易,仗打到现在,广州城里的人,十有六七都逃了出去。烟馆本就生意冷清,没有多少备货,最近更是缺货得厉害,大半烟馆都关了门。英国人要买大批烟土,不怕他不高兴,只能从我手里买。”
朱敬伦点了点头,这倒是一个有用的消息。
故作疑惑道:“既如此,陈兄直接找英国人,也怕他们不买啊。何必找我呢,还那么破费!”
陈启信叹道:“这一来,我跟英国人不熟,二来啊,英国人嫌我要价高,一边从烟馆拿一些劣等散伙支应,一边给那些苦力减了供应,我可是听说现在苦力干活都没劲了。”
朱敬伦明白了,英国人不小气,绝对是陈启信这家伙太黑。要知道英国人在中国可是颇有土豪印象的,向来出手大方,相比中国人更喜欢跟英国人做生意,对比法国人就觉得有些抠抠搜搜的。
“不知在下能帮什么?”
朱敬伦问道。
陈启信道:“英国人这边在下人头生,朱兄则不然,该认识几个苦力队中的人吧。”
朱敬伦道:“倒是认识那么几个。”
陈启信道:“如果苦力们知道他们英国人现在限制给他们供应烟土,是因为快没有存货了,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朱敬伦明白了,这家伙是想通过朱敬伦在苦力队里造谣,让苦力们闹起来,那些大烟鬼一旦烟瘾犯了,杀人的心都有。只是这种事陈启信肯定自己都能做,收买两个苦力散布谣言而已,废不了多大的事情。可偏偏给自己送上大礼,让自己办这件事,这就蹊跷了。
朱敬伦笑道:“这只是小事。陈兄该不会就这么点事吧?”
陈启信道:“知道瞒不过你,在下还有后手,不知陈兄可有办法烧了英国人烟土?”
听完这家伙的计划,饶是朱敬伦也不由惊叹,果然在暴利面前,商人是胆子最大的一群人啊。烧英国人的烟土,这被抓住了绝对死定了,不过真的烧了英国人的烟土,那英国人也就只能去求着买陈启信的烟土了,否则就等着那帮子苦力闹事吧。
但这却给了朱敬伦一个灵感,他摇了摇头:“这事在下做不了,不过如果陈兄想卖烟土的话,在下到时有兴趣接手,不知道陈兄手里有多少货,价值几何?”
这回轮到陈启信惊讶了:“朱兄你打算接手?”
朱敬伦笑道:“在下也想挣点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