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作亲切的拍了拍朱敬伦的肩膀。
“朱,先不要想那么多,跟我去见见你们的巡抚大人吧,也许他会听听你的意见。”
让朱敬伦跟自己一起去见柏贵,这只是赫德的临时起意,因为他觉得这是对朱敬伦的抬举,中国人有时候挺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抬举的,而且还会为此感恩,叫做什么士为知己者死,而他的行为用中国话来说叫做礼贤下士。
突然他又感觉自己想错了。
因为朱敬伦依然忧虑的问他:“赫德先生,听说南城那边也出现乡勇了?广州城给乡勇包围了吗?”
巴夏礼被抓走的消息没有封锁,也无法封锁,当时引起的混乱让消息飞速传播,月香楼又是一个三教九流汇聚之所,本就是消息聚散的地方,因此不到一天时间,整个广州城都传遍了。
赫德否认道:“这都是谣言,乡勇那些土匪怎么可能攻打新城南城,不过是用卑鄙手段抓走了巴夏礼先生而已。”
城里到处都是谣言,不然也不能这么混乱。
赫德又道:“这一定是那些匪徒造的谣言,朱先生怎么会信这个。”
看到朱敬伦依然一副神色犹豫,赫德知道让这个人打消疑虑不是那么简单的,因为无法否认的是,巴夏礼大白天竟然就在城南被人掳走,之后英法联军关闭了城门,无论怎么解释也没人会相信,除非此时他们敢大开城门,但这个主他赫德做不了,那是联军中两个军事主官下达的命令。
通过刚才的会议,赫德虽然接过了许多巴夏礼过去的职务,但那只是职务的提高,地位上他依然只是一个翻译,最多现在隐隐有中占领委员会顾问的感觉,但却没有任何正式的任命。
“联军关闭城门只是出于安全起见。不瞒你说,香港哪里这两天就会有一个团的士兵,增援广州,我们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赫德随口就将一个军事情报说了出来。
朱敬伦心中略微担心,香港的黑鬼兵要来广州的消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是迟迟没有开到,没想到巴夏礼事件加速了军事调动。
朱敬伦脸上却一副松口气的样子。
赫德笑笑,说了句“跟我来”,俩人一起走进后院,门口两个卫兵还敬了一个礼。
赫德这次来的目的跟以往巴夏礼来的目的没有二致,但所处的境遇却差了太多,以往巴夏礼来的时候,起码英法联军是占据绝对优势的,可这次是英法联军在城内混乱的情况下,不得不来寻求柏贵合作的,虽然说来求柏贵有些过头,但至少让柏贵有了讨价还价的底气。
所以结果不出意料。巴夏礼在的柏贵都在拼命摘清自己跟洋人的关系,现在就更不可能上杆子往上赶了,他虽然不知道外面的具体情况,可是也听得到外面的枪声。
赫德异常失望,不是他口才不够好,不是他态度不够诚恳,但是柏贵一口咬定他已经卸任,目前是赋闲之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不方便插手广州的政事。
朱敬伦一直站在赫德后面半个身位的地方,在这两个人面前,他连做的地方都没有。
眼睛则一直紧紧盯着柏贵,可是柏贵始终没有看他,直到偶然的一抬头,瞥了朱敬伦一眼。
朱敬伦抓住机会向他眨了两下眼睛,接着以微不可查的动作轻轻点了下头。
不知道是不是柏贵领会到了,态度有所缓和。
“目前这局面,本官是管不着,但打来打去都是百姓遭殃,本官又实为不忍。这样吧,赫德先生,你且回去,待本官思虑一二。”
柏贵都这样说了,赫德只能告退,脸上无所得也无所失,他知道这就是中国官员做事的风格,如果是巴夏礼还会为没有得到这些官员直接的答复而动怒,赫德却很了解,想让中国官员直接表达出自己的态度,那才是最难的。现在柏贵这么说,至少能听出他考虑的意思,或者说观望的态度。那么只要英法联军能稳定住广州的局面,柏贵也许愿意跟联军合作。
赫德刚刚起身,柏贵突然喊住:
“赫德先生,你们是否该把门口的兵撤了,这堂堂巡抚衙门,总有洋兵看着不太合适吧。知道的明白这是贵方在保护衙门,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洋人的衙门呢?”
柏贵的意思很明白,让洋人撤兵,历史上,直到条约签订,柏贵重新复职,洋人才撤走了巡抚衙门的卫兵,那时候已经是1859年了。但这时候柏贵大概觉得自己有了底牌,提前提出了这个要求。
赫德不愧是中国通,他含糊其辞:“这城内治安混乱,在下不放心大人的安危。不过若是大人能开一封告示晓谕百姓,想必广州居民一定会踏实下来的。在下才能放心撤走这些忠诚的卫兵。”
赫德也开出了条件,你写告示安民,我们就撤兵。
这俩人都没有表态,但又都互相了解了对方的态度,这说话的艺术当真不俗。
会晤结束,临走朱敬伦又看了柏贵一眼,这是一个十分普通的文人模样,身材清瘦,留着胡须,一点都没有印象中蒙古八旗的模样。
柏贵也看了朱敬伦一眼,神色平静,没有任何的感情表露。
但是第二天一早,就有人找上了朱敬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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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节 巡抚拉拢
找上门的是一个商人,之前朱敬伦正在跟衙门里两个刚刚换岗的印度兵聊天。
这两个印度兵并不是锡克人,信仰的是普通的印度人,他们是正宗的兴都斯坦人,也称印度斯坦人。事实上英军中的锡克人并没有朱敬伦想象中那么多,在他之前的印象中,英国殖民军中锡克人非常多。但那是在印度大起义之后,英国人发现印度兵靠不住,又发明了一种勇敢民族理论,把锡克人等少数族群称为勇敢民族,对外宣传这些民族更适合当兵,于是才大力征召锡克人等少数族裔入伍。
实际上就是用少数人制衡多数人,占人口九成的印度斯坦人让英国人不放心而已,更让他们不放心的是,此时在印度的殖民雇佣兵中,印度人达到二十万。这二十万印度土兵,也正是这次大起义的主力。
通过这些天跟不时换岗的印度兵聊天,朱敬伦摸清了广州印度兵的一些情况,在广州的锡克人依然占主要部分,因为印度大起义,让英国人不放心的印度兵反而被他们更多的带去了北京,留守后方的锡克人更多,去北京的锡克人只有一个骑兵团。
不断换防的印度人也有一些天分,比如不少人竟然会说好几种语言,从他们身上朱敬伦学到了印地语、乌尔都语、泰米尔语、孟加拉语等印度最流行的几种语言。脑子里的外星机械体让朱敬伦几乎成了一个超人,学习能力超强,可以说听过一遍就能学会。让他已经可以跟这些印度人沟通无障碍了。
跟印度兵保持关系当然重要,因为印度人此时是广州城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想要图谋广州城,就必须要跟他们打交道。
今天从几个印度兵口中得知,原来他们已经知道了国内的印度人正在跟英国人打仗,但他们对此的态度十分无所谓,因为他们的长官向他们承诺,他们的特权不会被剥夺,而印度土兵之所以起义,最重要的原因是东印度公司要接触富裕他们的一些军事特权,比如封建采邑包税权等,至于用涂有牛油的子弹,那只是一个导火索而已,因为之后印度兵起义照样用涂有牛油的子弹在打仗,也不见他们放弃火枪改用长矛。
这表明,英国人已经稳定住了广州的这些印度兵,但朱敬伦也探听到了一个好消息,印度人普遍不太愿意继续打仗了,很多人抱怨出来的太久,非常想回家。思乡之情可不止中国人才有啊,亚历山大大帝当年之所以没有完全占领印度,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收下士兵们不愿继续打仗,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前,多次险些有船员反叛,他不得不一次一次的忽悠船员在走几天。现在的印度兵在长时间看不到战争结束的迹象后,生出想要回家的心情,这非常让人理解。
但如何利用这种心情,朱敬伦也没有太好的主意。
正谈话间,就有人找来了,当然不是直接进了巡抚衙门,即便没有几十个洋兵把守,这里也不是随便能进来的,而是门子送来一张帖子,邀请朱敬伦去酒楼赴宴的。
这样的邀请朱敬伦一般是不会去的,但是与这张帖子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包银子,银子并不算多,顶多百两上下,可是那门子却笑着对朱敬伦说“如此厚礼,就是巡抚老爷也应该赏脸的”,说完还向朱敬伦特别古怪的点了点头。
这么明显的暗示朱敬伦立刻就明白这张帖子里有古怪。
同时也明白了帖子背后的人是谁,正是自己昨夜见过的广州巡抚柏贵,因为门子说话的时候,“巡抚老爷”四个字咬的很重。
朱敬伦默不作声收下帖子,心中却明白昨天他给柏贵发去的信息,柏贵收到了。
他需要柏贵,因为这么一个大员说出来的话,显然比他一个小翻译有用的多。
比如说,他希望城外的乡勇配合,说广州城人心惶惶,让城外继续施压,然后广州的英法联军有可能投降,城外的钦差大臣会听他的才怪,可是如果是柏贵写一封信的话,黄宗汉有可能真的会考虑。
昨天的紧张气氛已经消散了一些,因为乡勇并没有趁机攻城,这让洋人送了一口气,当发现乡勇都没有向广州城靠拢的意思的时候,洋人决定为了城内的治安考虑,接触封锁,打开了南城的城门,只有北城的城门依然关闭,甚至许多城门已经封死了。
朱敬伦也可以自由活动了,不需要一直在衙门里待命,于是下午工作结束之后,他就来到了广州府衙对面的大马站与西湖书院门前的西湖街拐角一家酒楼。
拿出请帖交给小二,很快就被带到了楼上一个包间,广州的风气开放,酒楼经营非常灵活,早早就开设了包间,不但可以喝酒吃饭,还能过夜,甚至还跟城里的青楼院挂钩,写张局票就能请姑娘应局陪客。
不过进到包间,朱敬伦并没有见到姑娘,显然主人并不是来请他喝花酒的。但却也没有见到主人,这让朱敬伦暗自猜疑起来,他本来想着应该早有人在这里等着,因为他怀疑背后是巡抚柏贵,那么对方请自己来肯定是为了目前广州的局势,这么重大的事情,可以说朱敬伦都是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对方如此大意,显然让他感到不放心。至于说是为了体现广州巡抚的威严,此时的柏贵还有个屁的威严。
很快朱敬伦就明白误会了对方,原来对方并不是没有等着朱敬伦,而是在另一个房间中等待,显然是出于谨慎,这才像是做密谋的样子。
来人是一个中年人,打扮的如同一个普通商人,略有些大腹便便的样子。面色红润,一看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
见到朱敬伦拱手道:“朱先生好!”
朱敬伦拱手:“不敢,请教?”
来人介绍道:“在下富礼,不瞒先生,是奉巡抚大人的差遣来的。”
这个富礼倒是干脆,不像林福祥那些人什么事都不太愿意跟朱敬伦明说,让朱敬伦感觉比较舒服。
之后双双入席,桌上早就摆好了一桌凉菜,也有酒。
即便对方要谈的事情很重要,可是大概是见惯了场面,也不急着说事,东拉西扯一番,最后还问朱敬伦要不要找两个姑娘。
朱敬伦说正事要紧,对方又夸赞朱敬伦做事严谨。
见对方迟迟不肯开口,朱敬伦采取主动,他没时间跟这个巡抚的手下瞎扯。
“不知道巡抚大人找在下有何事?”
富礼依然不急,哈哈笑道:“巡抚大人说了,似朱先生这样精通夷务之人,数遍整个广州城也找不到几个。大人十分欣赏先生,大人交代,若先生有事,大人能办的,一定会帮先生一把。”
“大人还说,巡抚衙门就少一个像大人这样懂夷语,通夷务之人。这洋人迟早是要走的,但夷务却总得办,所以让小人多跟先生这样的英才走动走动。”
“大人还说,若非先生目下在夷人处当差,大人此刻也身有不便,否则倒向举荐先生入巡抚衙门办差呢。”
拉拢,露骨的拉拢。
朱敬伦嘴上不说,心里却验证了自己的猜测,广州巡抚柏贵此时确实感到自危,而且已经到了朝不保夕的地步,不惜拉拢自己这样的无名小辈,看来柏贵对自己的处境十分清楚。
由于跟洋人合作,城外的抵抗派官员对柏贵已经产生了不满,而现在抵抗派好像占据了优势,钦差大臣黄宗汉也在城外,一旦战争结束,柏贵的结局会是什么,恐怕不会太乐观。
所以柏贵现在会想尽一切办法自救,包括之前不惜辞职,跟洋人撇清关系,目的无非是想求一个自保。
但是突然如此拉拢朱敬伦,还是让朱敬伦颇为诧异,柏贵虽然窘迫,还不到自己给他使了一个颜色,他就跑来拉拢的地步,那样也太小看一个在清朝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官僚了。这些人或许世界观有些守旧,或许不懂得国际大势,但是人情文章却是极为精通,做事圆滑的不得了,不见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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