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的话,他们这样理解倒也没错,因为清政府的管理方式,还是比较粗放的线性组织结构,所谓的官大一级压死人,总督就能管得到下面所有人,可英国人的组织结构已经发展到了混合式组织结构,除了有线性结构外,还带有职能组织结构,专业化分工明确,真正管理军队的是军官。
但此时给林庄他们讲解英军的组织模式,短时间内很难说明白,满脑子都是中国式管理方法的林福祥也未必会接受和相信。
朱敬伦叹了口气,提醒道:“告诉林大人,让他不要那么乐观,做好战斗的准备,想要广州城就得自己堂堂正正拿回来,这天下没有一寸土地不是用血换来的!”
分别后很长时间,朱敬伦都有些恍惚,实在是想不到林福祥他们竟然抱着这种挂念。
他们对洋人也实在是太不了解了,这不由让他深深的担心,靠着这样的官员带领的游击队一样的乡勇,真的能够收复广州城吗?
可能最大的希望就是他们能用好巴夏礼这张牌吧。
现在就谈这张牌还为时过早,因为牌还没有抓在手里。
计划继续进行,林福祥很重视,因此速度很快,他们第二天就安排妥当,将一个洋兵送到了月香楼附近隐藏起来,随时等待朱敬伦的信号,并且还派了十个好手直接参与。尽管朱敬伦的计划中,并不打算倚重于林福祥的力量,潜意识中大概就跟方山信誓旦旦表示自己能帮朱敬伦对付洋人一样,想要显示自己的重要性,从而在弱势地位上获取跟对方平等谈判的资格。
但现在林福祥对此极为重视,他并不放心朱敬伦单独来做这件事,尽管最后同意一切都让朱敬伦在暗中运作,但他的人也必须参与进来。
这点小摩擦不算什么,关键是巴夏礼突然变得老实了起来,一天十余天都没有出城,别说去月香楼了,连将军衙门都很少出来。
因为进入七月后,城外的乡勇活动越发的频繁起来,大概是因为六月钦差大臣黄宗汉赶到了广东,将团练凝聚起来的缘故。不但城内外到处都出现反洋人告示,威胁洋人撤出广州,同时警告中国人不要跟洋人合作,还有比过去更多的乡勇开始乔装入城,每夜还有乡勇数百人分路至附城处呐喊放火箭,城内军队大为惊扰。白天,英法联军带队前去搜查时又不见乡勇踪迹,英法联军侦查到的情况表明,有3000余人乡勇就出没于广州城附近的榕树头,有的住在庙宇和宗祠内有的住在帐篷里。
这一切迹象都让巴夏礼身为不安,没有了去逛青楼的兴致。
此时巴夏礼极为焦虑,后来朱敬伦才知道,巴夏礼曾给他姐夫雒魏林写过一封信,信中对广州的情况极为悲观:
“广州的情况已经不平静,人们变得烦躁不安,流言满天飞。人们非常大胆地谈论着要发动袭击,他们相信只有这样做才可以解决现状。还有很多所谓的乡勇会不顾一切地聚集起来,我们的海军力量现在被削弱了,不少船只被派往了北方,陆军力量仍然很强,但是要保卫城墙6英里范围内的要点还不够。如果受到重压我们只能将力量集中于越秀山和我们的大本营了。”
连防守广州城墙的兵力都不够,加上城内外的反抗情绪日益激增,巴夏礼这时候如果还有心思去青楼,那他也不可能爬到现在的位置了。
在这种极为不利的情况下,巴夏礼终于得到了支援,朱敬伦偶然间跟赫德谈论广州局势的时候,从赫德口中探听到了一个消息。
英军打算从香港抽调一个团士兵到广州驻扎,这个团是来自英国非洲殖民地,其中大多数都是黑人士兵,因此香港本地人把这个团叫做黑人团,这个团到达香港也没多久,现在广州的形势吃紧,经过讨论,香港总督决定先支援广州。
收到这个消息后,朱敬伦不敢耽误,第一时间通知了林福祥。
乡勇这段时间之所以只是造声势,夜间骚扰却不敢采取实质性的进攻行动,主要就是以为你英法联军陆军力量还比较强大,在拥有火炮和火枪优势下,他们拒城而守,城外乌合之众一般的乡勇,单靠勇气是很难攻占广州这样的大城市的。
此时一听英国人又要增兵广州,他们做了一个决定,攻城!
7月15日夜,他们向广州城发动了大规模的攻击。
五千最精锐的乡勇,从北东西三个方向,向广州城发起了进攻,甚至攻占了西北面的城墙,但是他们还是失败了,在拥有火器优势的英法联军面前,他们被阻挡在城墙附近难以寸进,坚持到清晨,丢下了三百多具尸体后,不得不选择了撤退。
他们的失败朱敬伦早有预料,一点都不失望,恰恰相反,他充满了希望,因为他看到乡勇是有一定进攻能力的,最重要的是有进攻的勇气,而不是只敢骚扰,只敢虚张声势。只要敢打,那就有希望。
至于失败,在所难免,因为他们的劣势实在是太明显了,不止是武器装备不如人,训练水平不如人,甚至连地利都不如人。
此时的广州城,分为两个部分,北边的一部分大得多称为旧城,南边的部分称为新城,此次乡勇攻击范围都在北边的旧城。南边的城墙接近江边,距离水面只有十几个桅杆长度。北边的城墙则直接依托山颠而筑,蜿蜒盘绕,城基就建在山丘的最高点上,高出江面60米。而且城墙用石和砖砌成,城墙的墙基用粗糙坚硬的沙岩砌筑,墙体几乎是垂直地笔立,高度有七八米,厚度则有六米以上。
当初英法联军攻占广州城的时候,是率先攻占了观音山等高地,然后用大炮对城内清军形成压制。
可是现在乡勇则几乎是佯攻坚城,还要攻占这样的城墙,真的非常困难,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的。至于他们选择从北、东、西三面进攻,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城南新城面积小,英法联军容易控制,又因为城南有港口,所以始终都是英法联军重点防御的地方,江面上还有炮台和英军军舰,让他们无从下手,只能从其他三个方向发起进攻。
一切不利因素加起来,造成这次攻击的失败,这都不足为奇。
刚刚打完仗不久,又有一个对朱敬伦来说不太好的消息,英法联军五月多攻占了天津,然后跟清廷签订了新的条约,《天津条约》,巴夏礼收到这个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在广州全城张贴,告诉广州百姓,他们已经跟大清朝廷签订了条约,希望减少乡勇和百姓的敌意。
这对朱敬伦来说确实不是一个好消息,主要是因为,他太了解广州这些官员了,他们每个人都希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条约签了,条约中关于广州问题也有所交代,赔款完英法联军就撤走军队,那么就不用费劲去攻城了。
起码广州城里的大多数文官抱着这种态度,至于城外那些训练团练的文官是什么心思,朱敬伦根本不知道。
这些坏运气过去后,终于有了好消息,在打败乡勇进攻的第五天后,7月21日,巴夏礼终于再次出城了。
――――――――――――
关于乡勇攻城,是真正的史料。不过原本的历史上,是7月21日才发动的。这个时空由于主角提供的情报,导致乡勇提前发起了进攻。
...
------------
第三十二节 擒王 1
巴夏礼心情很不错,他就靠手里那点兵力,击退了中国人气势汹汹的夜袭,他自认就算是威灵顿那样的名将也不过如此。
他打败乡勇之后,这几天城外一直很安静,他觉得那些中国人吃到了教训,应该不敢在对广州城有什么想法了。
于是他又有了心情,也憋闷了许久,该去城外放松放松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还没出将军府,城外一张针对他的大网已经展开了。
月香楼隔壁的粮店,因为客户送来的大米中掺了太多的沙子,拒绝接受,跟客户吵了起来,客户一怒之下将所有的米袋都卸了下来,对方在粮店和月香楼之间的墙根下,一个老汉气哼哼的坐在麻袋上抽着烟斗。
月香楼对面的客栈中四个大汉抬出了一个精致的大木箱,避过巡街的兵丁脚步轻快的将箱子抬进了月香楼,接着跟月香楼的归公吵了起来,因为一个富商说要见墨琴,箱子里装的是给墨琴的礼物。可是今天早上巴夏礼那边已经按照中国人的规矩送来了帖子,所以墨琴今天不能接客。
永兴门里不断的有车马开向护城河对面的红庙,车上拉着一些货物,说是要为几天后的庙市备货。小东门外一艘花船慢慢的从三角市那边划过来,静静的停靠在河边。
巴夏礼依然带了四个卫兵施施然出城,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城南一带从大的方面来说,东炮台覆盖了所有的地面,足以抵挡任何攻击。从小的方面来说,这里的巡逻兵有几百人,各个街角都还有巡防的卫兵把守,小偷小摸都不容易,他还带着四个卫兵,谁能动他。
一切都很正常,他顺利的走进了月香楼,一路上没有任何打扰,见到他的中国人不是躲着他,就是低着头匆匆而过,把害怕都写在脸上,一群没有血性的奴隶而已。
之后在热情的归公迎接下,巴夏礼熟门熟路的上了二楼,来到最靠边的一间房子,墨琴的闺房。他喜欢这个女人,热情、活泼,仿佛能把人融化在她的身体里,他不知道的是,只因为别的姑娘对他有抵触,才没有在他身上展现自己的本事,墨琴是个老姑娘,尽管真正的年纪并不大,但中国人喜欢幼龄,因此墨琴难得遇到一个出手阔绰的客人,因此才对他尽心伺候,加上技巧确实娴熟,让巴夏礼受用不尽。
巴夏礼进了墨琴的房子,一切看起来照旧,月香楼中依然人头鼎沸,并没有因为一个洋人的到来而改变,该逍遥快活的文人公子富商依然在寻欢作乐,该忙碌的归公丫头依然在忙碌,怎么看都是平常的一天。
但是一个人却心情很坏。
方山先生。
他已经在这座青楼中潜伏了一个月了,可是上次之后朱敬伦在也没跟他联系过。
可是方山先生认定,朱敬伦是有一个大计划,对付洋人的大计划,他一开始还不甚肯定,之所以说出来,不过是诈一下朱敬伦,如果诈对了,就能跟着朱敬伦做事,不用在过朝不保夕的生活,如果诈错了,他也不会损失什么。
但是对方接受了他,可却一直没让他做事,这让他一时间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真的有心对付洋人,或者是自己猜错了,而且之后朱敬伦再也没有来过月香楼,也许那几次跟巴夏礼前后脚来到月香楼不过是巧合,或者有其他什么目的,尤其是当他自己在月香楼中待久了,知道很多衙门里的人,商人,还有一些其他抱着各种目的的人,都在接近墨琴,朱敬伦没准也是其中之一。
直到今天,方山才再一次确信,有人要对付巴夏礼了。
他看到有人抬着大箱子给墨琴送礼,然后不多时巴夏礼就来了,也许是巧合,但方山有一种直觉,他感觉到今天要出事,他是算命的,他自己不信那一套,可是他的直觉很准,比如上次他就觉得朱敬伦是个人物,感觉朱敬伦是他的贵人,跟着朱敬伦做事一定能富贵。
事后证明,朱敬伦确实是一个好主子,虽然对他不搭不理,可是出手大方阔绰,几十两银子随手就扔了出来。
但是方山自己却恐慌起来,主子是好主子,但是手下是好手下吗,或者说主子看得上他吗?他不知道,他很忐忑,因为朱敬伦没让他做过任何事。久而久之,这种忐忑变得异常的折磨人,甚至远远超过当初对未来的恐慌。以前只想着一日三餐能够温饱,现在却是焦虑的期望着自己能有些事做,能证明自己的能力。
方山在一个隔间不断的喝酒,时不时的瞅瞅外面,那巴鬼已经进去许久,墨琴房中的琴声停了,显然他们已经进入了另一种状态,按照他的观察,再有半个时辰,巴鬼就会完事,然后带着手下离开。
巴鬼的四个手下两个在墨琴的房门口,两个在楼梯口,阻挡任何人接近墨琴的房子。如果今天他们要对巴鬼下手,这种情况下可不太好动手,方山是这么想的。但是心中却有一种难言的悸动,冥冥中认定今天肯定有人要对巴鬼动手。而且他越发的肯定动手的人一定是朱敬伦,至少朱敬伦是其中之一。
他这种人,装神弄鬼多了,不但会骗别人,也会骗自己。
加上酒喝多了,他越来越认定心中所想,同时又有一种深深的悲哀涌上心头,朱敬伦在做这样的大事,却根本不让自己参与,难道自己真的一无是处,真的没有一点用吗?
不,他是有用的,他是能帮上忙的。
方山这么想着,又猛灌了几口酒,接着竟然一摇一晃的朝着墨琴的房间走去。
刚刚走到楼梯口就被卫兵挡住了,连房门都无法接近。
两个英国兵挡住他,嘴里说着一些他听不懂的话,方山则不管不顾的要往那边去,一来二去双方推搡了起来,连门口两个卫兵也吸引到了,大声询问着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候,突然房中传来了一个呼声:“help!”
...
---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