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国公府正厅。
红木底座镶金嵌玉, 上面屏风是春夏秋冬四副山水画,施国公施崇信倚靠在一张铺有狐皮靠背的花梨木逍遥椅上,身前紫檀小几上狻猊兽鎏金香炉吞云吐雾,白烟袅袅。
两名侍女一个站在身后捏肩, 一个跪在身前捶腿, 施崇信微闭着眼似在养神。
小儿子施志安坐他对面, 偷瞄了眼两个姿色身段均不俗的小丫鬟, 暗道他这老子不准儿子找女人,他自己倒会享受得很。
这么大岁数了,也不怕闪了老腰。
“说, 你过来找我做甚。”施崇信对这个不学无术的庶子向来不喜。
施志安忙收回目光,坐直了身子道:“爹, 这几日儿子本想找人在牢里多关照关照宋家那个小混蛋,您猜怎么着?”
“有屁就放。” 施崇信不耐烦冷哼。
当着丫鬟的面,施志安被他老子两句话噎得下不来台,只觉满腔愤懑和委屈无处发泄, 庶子就不是人, 庶子就不是你的种了?
这般嫌弃你有本事别纳妾, 别下种。
心中千般恨,但还要指着老子吃饭, 施志安不敢在面儿上显出来,陪着笑脸道:“爹, 您就不能给儿子个好脸色么。”
施崇信从逍遥椅上坐起来, 不加掩饰的厌恶目光横扫过来,“蠢货!”
施志安:“!!!”
我招你惹你了, 要你一口一个屁,一口一个蠢货, 屁也是你放的,蠢货还不是你生的。
施崇信厌恶施志安的愚蠢,他认为一个家族能否长盛不衰,关键就在于是否能人才辈出,如施志安这种丢人现眼的蠢货显然就不是人才,非但对家族无益,还会拖后腿,就是家族里无用的累赘。
他家祖上确如安王妃口中所说,不过是个杀猪匠出身,因在乱军中救过太宗皇帝性命立下大功,这才改换了门庭。
不过安王妃说话也是真刻薄,人家祖上虽是杀猪匠出身,后辈子孙也确实争气,出了几个极为出彩的能耐人,其中一人还在平定叛乱中立下大功获封二等国公。
到了施崇信这一代,虽说没有立什么大功,但也是文武双全,非但武艺了得,还是正儿八经的科举进士出身,且命也好。
先皇为了提防镇国公一家做大,不但提升他为从二品的定远大将军,还令其嫡幼女嫁入东宫,可谓是青云直上,带领施家更上一层楼。
他不光出身好,命好,还能抓住机会。
人生中最重要的两次机会全都被他给抓住了。
上一次是先皇为制衡刘猛主动给他的,这次则是在太子与靖王的博弈中他自己争取来的。
如今满朝文武一大半以上均是他的势力,虽无摄政王之名,却有摄政王之能。
正是人生中春风得意马蹄疾之时,庶子却成为京中笑柄,后面二儿媳又跑来哭诉说是安王妃嘲笑自家乃是杀猪匠出身。
一个敢辱自家儿子为犬,一个又拿猪说事,那么他这个老的算什么?
猪狗不如?
这对施崇信来说简直是不可忍!
对方不光没把自己这个国公看在眼里,更没有把皇后娘娘放在眼里,真是岂有此理。
施崇信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即便他能咽得下这口气,那些跟随他的部下又该作何感想?
他若向宋家低头示弱,向赵敬渊示弱,那便等于向皇帝示弱,他手底下那些不坚定的追随者便会偏向效忠皇帝。
即便是那些坚定的追随者亦会产生动摇。
站在他如今这个位置,后退一步不会海阔天空,只会是比当年萧家人更加凄惨的下场。
施家不能退,也没有理由退,如今军队在自己手里,皇帝想要任意揉搓,那便鱼死网破,大不了再立一个皇帝便是。
正如大理寺卿吴正明白宋景辰被治罪不过是演一场戏给外人看,施崇信也不是个没长脑子的,人家不光有脑子,且脑子不比人差。
不用眼前的蠢货庶子开口,他亦清楚宋家那小子被带去大理寺关押不过是做戏给人看,关两天便会寻个理由放出来。
不过令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是皇帝竟然偏袒至此,连关押都未曾关押。
啧啧啧,皇帝对宋家比对他这老丈人家可亲多了。果然同他老子一样,全都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白眼狼。
不是要演戏么,那大家就走着瞧吧。
施志安本就满腹委屈,如今又被老子劈头盖脸训斥一番,若不是这么多年被叫蠢货叫习惯了,当真是要崩溃破防。
若不是没本事,他早就带着他姨娘离开这没有半点人情味儿的破家了。
心中郁结,他便跑出来喝酒,不成想在自家酒楼遇见范府的范庆阳。
以往这俩人最是互相看不顺眼,范庆阳瞧不起施志安小娘养的庶子出身,施志安瞧不起范庆阳草包还忒能装。
再次见面,俩人有了宋景辰这个共同的敌人,四目相对,突然就有种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的心心相映。
施志安率先开口道:“大老远看着就眼熟呢,我道是谁,原来是范兄弟,相请不如偶遇,来来来,咱们哥俩到包间里喝上一杯如何?”
范庆阳以前见着施志安都是斜着眼睛看人的,一个妾生的庶子也配与自己为伍?
如今范家落寞,天上人间,遭受了无数冷眼之后,他也学乖了,尤其知道施家现在可是只手遮天的人家,莫说是庶子,人家的一条狗也是不能随便招惹的。
他忙朝着施志安拱手,“正有此意,多日不见施兄,甚是想念……”
施志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说“想念个屁。”
念头至此,他忽然想到刚才他老子把他当成个“屁”,瞬间懊恼。
虽说对范庆阳的虚伪不喜,但看着眼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少爷对着自己低头哈腰,施志安亦很受用。
既然父亲不替自己报仇,那他就自己替自己报仇,从宋景辰身上失去的,他一定要从宋景辰身上找回来。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
眼前的范庆阳不就是现成的好帮手?
老家伙总骂他废物蠢货,岂不知古语有云: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焉知废物不是大器晚成的美玉?
施志安想着自己的“谋略”,对面范庆阳也在打自己的小九九,他认为范家之以有今天的下场,全赖宋家。
若非宋景茂假意与他姐姐合作,实际上却投靠了太子,他们范家非但不会落到今日下场,还会如同现在的施家一样权倾朝野。
他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宋家人害的。
他倒忘了他姐姐找宋景茂合作也没安什么好心,再者夺嫡之争,乃是搭上自家性命乃至全族性命的残酷博弈,父子兄弟都不认,你还指望人家跟你讲道德诚信?幼稚不幼稚。
一个是清澈的愚蠢,一个又坏又蠢,两个人物一拍即合,谁也想不到两个不按套路出牌的蠢货会让事情朝着不可收拾的地步发展。
施崇信要报复,但他有大局观,不会不管不顾。
皇帝不是宠着宋家,宠着宋景辰吗,那他便给皇帝这个面子。
由着他捧,由着他宠,由着那小混蛋嚣张放肆,别让他抓住机会,一旦抓住机会,便一招致命,不给其任何活命机会。
杀鸡儆猴,好叫群臣看看,他们的皇帝老子能不能护住他想护住的人,叫他们睁大眼睛看清楚,谁才是这大夏的话事人!
与朝堂上这些老奸巨猾的老狐狸相比,宋景辰也好,施志安、范庆阳也好,他们未曾经历过真正残酷的争斗,所想所见的也不过就是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儿。
他们根本就意识不到施、宋、范三家都是处于风口浪尖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发生在这三家身上的任何一件小事都有可能被拿来放大作文章。
宋景辰够聪慧,想得稍微多一些,但有些事情不光看聪慧,还要靠经验和意识,对于政治至少他是不够敏锐的。
不像是商业上,因为他有很多前世小宋总的记忆,马管事只是出现个苗头,他便能立即觉察出来这背后的隐患无穷。
其实何氏的丫鬟被施志安调戏,他只需上前制止即可,可少年心性,张扬里还带着几分蔫坏,就喜欢以牙还牙。
你不是说我大嫂的丫鬟与你过世的娘子长得像吗,我便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
你自己放的屁叫你自己吞回去,嘎嘎痛快!
痛快是痛快了,却不想让施志安成了全城笑柄,让施家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实际上得知此事后,宋景辰是有些后悔的,觉得自己貌似有一点点不妥当,不过他这后悔也就那么一点点,谁叫对方先来找招惹他大嫂的,不知道他护短么?
宋景茂倒想说说他,不过想到自己幼时急眼揍过辰哥儿俩巴掌,这货就跟炸了毛一样,委屈得差点儿没把房顶掀翻。
再者,辰哥儿这次亦是为何氏出头,总觉不妥,想着这次就算了。
不成想,到底是惹出祸端。
施志安与范庆阳这俩货跑出去四处宣扬宋家如今得了圣宠,便仗着皇帝的宠信罔顾法纪,一手遮天,竟然能贿赂到堂堂大理寺卿那里去,简直太过可怕。
如今那宋景辰根本就没有坐牢,若是不信可将人拉出来当面对峙,若是真的在坐牢,一个金尊玉贵娇养着的小少爷跌落泥潭,定然受不了这种打击,这半个月的牢狱之灾必会让其面黄饥瘦,憔悴不堪!
本来宋景辰就是京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关于他的话题比任何话题都更容易传播开来,想要阻挡都阻挡不住。
景辰本想拿自己做反面教材,给天下的商人一个警示,不可学他。
不成想自己却被卷入另一场风暴,成了有心人拿来对付自家的利器,就连大理寺卿也被卷了进来。
施崇信得知蠢儿子干的好事,脸上没有半分高兴之色,只有无边的怒火——
蠢货!
蠢货!
简直蠢货!
就你们两个蠢货知道宋景辰没有被关进大牢,当满朝文武都是瞎子、傻子、聋子!
人家宋景辰一心为国为民,负荆请罪自甘受罚,皇帝心怀愧疚想要放水,关你们屁事!
满朝文武都装没看见,就你俩王八蛋眼尖!
这下好了——
皇帝被打脸,
想要立典型的目的没达成反而适得其反。
现下要怎么办?
无非是皇帝被逼无奈硬着头皮办那小混蛋,小混蛋顶多不痛不痒受些罪,反会让皇帝对他更加愧疚,早晚会给更多补偿。
那么受损失最大的是谁?
是他们施家!
皇帝那个多疑的性子连他自己的枕边人皇后娘娘都不信任,能信任他这老丈人?
能相信这件事单纯的只是两个蠢货在那里胡搅蛮缠?
皇帝必然会认为是自己这个施国公在背后捣的鬼,会对施家更加防备厌恶。
施志安被气急败坏的施国公揍得奄奄一息,从族谱上除名,撵出施家,任其自生自灭。
姨娘苦苦哀求,只年老色衰哭起来再没有年轻时楚楚动人,一把鼻涕一把泪令人生厌,施崇信冷冷道:“若再啰嗦,那便一起滚。”
春雨绵绵,姨娘拖着昏昏沉沉的儿子走出施家大门,施志安抬头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施府门楣,他生在这样的大宅子里,却从未被认可过。
想走又舍不得这里的荣华富贵,想不到今日老天爷推了他一把,终于是从这大宅院里滚出来了。
“娘,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叫你一声娘了,谁爱听见谁听见去。”
姨娘搂着他的头,哭道:“傻儿子,别怕。这些年娘也攒了些家当,定不会叫你冻着,饿着。”
施志安只觉这声“傻儿子”无比亲切,伸手给姨娘擦着眼泪道:“儿子是不是特别蠢,不管做什么事都能弄巧成拙。”
姨娘:“呸!谁说的,你这叫傻人有傻福,那戏文里的国丈就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你看那萧家,再看看那李家,说不得下一个就是施家,咱娘俩被赶出来说不得因祸得福呢。”
……
与此同时,范家厅堂。
落寞已久的范盛忍不住拍着大腿哈哈大笑。
李氏被他笑得有些发毛,心说:这莫不是受刺激太过,得了什么失心疯?
却见范盛拍着范庆阳的肩膀道:“妙,妙啊,爹的好儿子,你当真是出息了。”
如今这么一闹,皇帝与施家势同水火,宋家也定不会善罢甘休,就连吴正那老家伙都被牵扯进来,好啊,真好。
闹吧,都使劲儿闹起来,你们闹得够凶才有我范盛的机会。
范庆阳长这么大都是听父亲夸姐姐,他第一次听见父亲对自己的夸奖,不由得更加志得意满,他道:“父亲,儿子只管在背后出主意,让施家那傻小子冲在前头,听说那傻小子被逐出家门了。”
范盛点头道:“你做得很不错,你要学会让他人给你当刀使,而不是他人利用。”
范庆阳觉得父亲说得很对,父子俩这会儿全都忘了范芷兰就是想让宋景茂给她当刀使,结果把自己给捅了。
——宋家。
宋景茂用力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杯震颤。
如今这局面,就连皇帝也骑虎难下。
他实在想不出破局之法,不知到底该如何才能让辰哥儿躲过这次牢狱之灾。
大理寺牢狱岂是人能呆的地方,常年不见天日,辰哥儿这样的大个子在那小小的牢房里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他得要蜷缩成虾米才能躺到那小小的砖铺上,犯人们吃喝拉撒全都在一个屋子里解决……
宋景茂不敢再往下想,说什么也不能让弟弟遭这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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