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晚照, 金灿灿的落日余晖洒满了洛京城的大街小巷。
“吱扭”一声,
东榆街附近的一处小巷,刘二柱脚步轻快地推门进院。
“爹爹回来了。”
“结、结回来了。”
才一进院门,一大一小俩个娃子扑了上来, 抱住刘二蛋的大腿, 小的那个才刚满两岁, 嘴里还流着哈喇子呢, 努力仰着头满脸期待地看着他爹。
刘二蛋乐呵呵从怀里摸出两颗麦芽糖,一个娃嘴里塞了一颗。
屋里婆娘听见动静迎出来,见他给孩子买糖吃不由埋怨:“买这些做甚。”
刘二蛋嘿嘿傻笑, 又把手伸进怀里摸索,摸半天, 摸出一块蓝底碎花包头巾,往婆娘手上一塞。
那婆娘先是一愣,随即就要朝丈夫发火,刘二蛋却道:“你这两天在宋府帮忙, 戴上能体面些。”
听到这话, 婆娘不吭声了, 抿了抿唇道:“饭好了。”
“有肉。”她又补充一句。
刘二柱一听说有肉,不由瞪大了眼睛, 心下就是一疼——今天白干了。
刘二柱原本是在瓦舍里配合人家傀儡戏表演口技的,平时也能混口饭吃, 国丧期间几个月没收入, 他又是家里唯一的收入来源,若不是邻里亲戚帮衬, 差点儿就沦落到要饭去。
还好,现下他的收入稳定, 在最近闹得动静最大的蜡坊里熬蜡。
关于蜡坊的东家,外面传的沸沸扬扬,不管怎外面怎么说,蜡坊里做事的人包括他在内,平生从未见过如此好的东家。
工钱比之前其他蜡坊给得高,中途竟然还给烧甜水喝,还可依照自家的选择工钱高些,还是包吃包住工钱拿的少一些。
最令人羡慕的还是那些对制蜡熟悉的老匠人,听说不光包吃包住还不扣工钱,就是似乎怕手艺被人学了去还是怎么回事,这些人与他们不在一处,外人也不准进那院子里去。
他正想着,就听身边婆娘道:“宋家晚上的饭食管得多了,剩下不老少,给大活儿分了分,让端回来了。
那饭食可香着哩,里面还有咱吃都没吃过的,那叫啥肉来着,酸酸甜甜的,咱也不懂。”
说到宋家,婆娘的话不由多了起来,眼睛亮亮的,满是向往道:“主家心善,若是能一直在宋家当帮工就好了。”
刘二柱在瓦子里见多识广,道:“人家是心善哩,那等的大户人家,人家岂能不知道来多少人做多少饭?”
“甜、甜,结结还要。”没牙的娃子欢快地跑过来,刘二柱一把举起扔到肩膀上,欢声笑语洒满小院……
这样平凡的生活,宋景辰亦经历过,因为经历,所以他懂。
他的身份、地位以及能力,注定他是一只扇动一下翅膀,便可影响千千万万个人的蝴蝶,扇一下又何妨呢?
又累不死人,也不会少块肉。
——宋府。
后日便是春日宴,这几日全家都忙活起来,尤其是景辰、景茂以及何氏。
景辰同景茂需要把控全场,何氏则要配合他们哥俩做好后勤。
忙活一天,景茂同何氏正要躺下休息,王氏在外面敲门,“静秋啊,你们睡下没?”
静秋是何氏的闺名。
何氏正要开口,景茂朝外面喊了一声,“娘,有事么?”
一听儿子这话,王氏便晓得里面不方便,她的事情自然比不上儿子的事情重要,笑呵呵道:
“没,没什么事,我就是提醒静秋一声,明天让灶上少做些饭食,今天做太多了。”
何氏忙在里面应道:“我知道了娘。”
王氏的脚步声走远,宋景茂无奈揉了揉眉心,“我娘的眼皮子浅,不似夫人有大局观,明日还照辰哥儿说的做,不差这些饭食。”
何氏忙道:“别这般说,我亦有不足之处,待人不诚,好耍心计,还总喜欢把人往坏处想,这点娘比我要好太多。”
宋景茂笑了笑,道:“如此说来,茂亦有不足,夫人好耍心计,至少敢做敢当,茂不如妇人。”
何氏也笑,笑罢她又轻轻叹口气,道:“我想的是经营宋家在外仁善的名声,夫君想的是树立积善之家的门风,娘想的是居安思危不要铺张浪费,只有辰哥儿,
他想得最简单不过,只是想让这些人吃上一口肉罢了。
宋景茂内心:“是的,我弟弟他单纯得很。”
……
明日便要举办春日宴,宋府上上下下一片忙碌。
王氏同姜氏以及竹姐儿指挥着众人洒扫院落、擦洗门框,务必要一尘不染,包括茅厕在内不能有一点死角。
老太太、秀娘同何氏一起商量着如何安排明日贵客的座次排位,宴席安排,这除了考虑身份地位,还得考虑各家之间的关系。
那些彼此之间有过节的,尽量得给隔开。
张夫人、薛夫人、高夫人、刘夫人等亦都帮着一起参谋。
另外,这些人家亦都调派过来家里能干的丫鬟、小厮帮忙,人手是足足够用的。
郭大有夫妇帮着联系各酒楼茶馆的厨子以及茶博士,届时需要调过来帮忙。
前院,宋景辰则指挥着一众匠人做最后的布景搭台,务必要求做好防火,做好防火!保证安全第一。
大郎、二郎以及宋景睿从旁协助。
到了晚上,一家人又核对了一遍明日的流程,一切准备就绪。
另外,皇帝赵鸿煊要亲自过来的事情事关机密,只有宋景茂与赵敬渊知道。
赵敬渊一早就对宋府周边的街道进行了布置,同宋景茂两人又查漏补缺一番,确保万无一失。
这注定是个难眠之夜,宋家人都激动地有些睡不着,这毕竟是宋家在圈子里的第一次亮相。
蜡烛的事情,除了景茂同何氏,家里其他人并不知道。
秀娘也不知道,倒不是景辰有意瞒着自家娘亲,主要他娘总小瞧他,他要给他娘开个大的。
大家都睡不着,宋景辰睡不醒。
不就是高端局的大型产品发布会嘛,他又不是没开过。
这些日子累够呛,可算是准备妥当就等鱼儿上钩,人家不光睡得着,还能睡得香。
平瑞服气自家少爷的心大,今天这般重要的日子,一家子天不亮就都起来梳洗打扮,就只有少爷屋里一片静悄悄。
知夏怕误事儿,只得把帐子拉开,又扯开窗帘让阳光照进来,窗户也推开了条缝隙。
清新又略带湿润的空气连同清脆的鸟鸣声一同钻进屋来,床上的人眼睫毛动了动,可算是睁眼了。
乌黑墨发散于身下,凌乱地铺于枕上,惺忪睡眼泛着水汽,迷迷糊糊问知夏:“眼下什么时辰了?”
知夏有些心疼,辰哥儿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操过这么多心,她笑着端了水盆过来,“少爷,辰时一刻了,咱们先洗把脸醒醒盹。”
宋景辰点头,还有那些花没有处理呢,确实不可贪睡。
起来一番洗漱收拾,另有两名丫鬟端了饭食过来,宋景辰简单吃了两口,叫人把今儿早上才刚刚送来,还带着露水鲜花全都搬进来。
平瑞就见自家少爷手持锋利的剪刀,手起刀落,刷!刷!刷!一道道利索的白光在他眼前闪过。
平瑞只觉眼前花叶乱飞,等他再回过神儿来时,一把剪刀递到他手上,“好了,收起来吧,叫人过来打扫一下。”
平瑞:“!!!”
他就纳闷:这一把把论捆来的鲜花,被少爷这么一顿嘁哩喀喳,它怎么就变得这么高不可攀了呢?
这还真是一门手艺活儿!
弄完这些花束,景辰净了手,便由知夏伺候着他换上今日要穿的衣裳。
——辰时开始。
外面陆陆续续有贵客上门,宋家门前变得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打从收到那叫人眼前一亮的请帖起,众人就对这场春日宴充满期待,果然这刚一进门就让他们感受到了稀奇。
仪门外左右两侧摆了长长的几案,几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男左女右分列上前,说是叫在那纸上任意写几个字,随便什么都行,想写什么便写什么。
若是不会写字的孩童,那就随便胡画几笔即可,说是后面会有惊喜。
会有什么惊喜?
叫人忍不住期待。
男宾客在前厅招待,女宾客在后院招待,一众宾客在丫鬟小厮的引导下入席。
每一桌上都摆放有茶水以及精致的糕点,桌子中央还摆放着一束别致的插花。
有那懂行的一眼就瞧出这插花的水平极高,这些花束千姿百态或是虚实结合、或是动静相宜、或是巧趣昂然,或是乱中有序,放眼望去,数十枝花束竟无一重复的。
在座的都是高门贵妇,虽插花水平有高低,但欣赏眼光是有的,忍不住对着这花束议论起来,询问是宋家那个高手修剪出来的。
秀娘想说:我,我儿子!
她又有点不好意思,显得自卖自夸式的。
何氏笑盈盈朝众人解释道:“那些请帖还有这插花都是我家三弟景辰弄出来的玩意儿,让诸位见笑了。”
众人不由齐齐惊叹,其中一位急性子的夫人不由开口问道:“令弟可有考取功名?”
话一出口,她身边的姑娘闹了个大红脸,忙用手拉她娘的袖子,那位夫人自知失言,忙讪笑着找补道:
“我的意思是如此聪颖灵秀的孩子,想必读书也定然不差的。”
旁边倒也没人笑话她,因为她问的也正是众人都感兴趣的。
一说到读书,秀娘就有点泄气,自家儿子除了四书五经不爱看,啥书都看得下去,就连她看的话本子,儿子都觉得甚是有趣。
何氏没有正面回答这问题,她笑道:“我家三弟幼时跟随宴安先生以及陆淮之先生读书,后面在凉州由萧衍宗先生亲自带在身边教导。”
顿了顿,她又道:“如今在南州书院读书,师从吴行秋吴大儒。”
何氏口中这一连串的头衔把众人都砸晕了,这是什么神仙好命,这几个大儒得到任何其中之人都够叫人艳羡了,他自己一个人全占了。
不过不用怀疑人家吹牛,这都是随便一打听便能知道的。
何氏坚信以辰哥儿的脑子好好读书考个状元不在话下,便是来个六元及第那也是极有可能的!
宋景辰不知道皇帝前脚给他挖个坑,他大嫂后脚又给他挖一坑,左右要把他往科举这条路上撵。
他这会儿正忙着招呼陈宴安、陆淮之两位老师,以及李逸山李伯伯。
十年光阴对小孩来说不算什么,对年轻人来说亦不算什么,唯有对老年人是极其残酷的。
景辰看着陈宴安已经全白的须发,有些心疼,这么多年过去,老师的梦想依然还只是梦想,他倾注了那么多的心血,理工书院依然没有开花结果,甚至连发芽的也极少。
可他仍旧执拗的坚持着,说是不需多,便有一人如那位先贤般,就足可改变大夏。
宋景辰不好跟他说你口中的那位先贤大概率同我一样是穿来的,而且估计还是个文科生。
陈宴安对景辰只有四个字——怒气不争!
幼时有多惊艳,长大了便叫他多失望,失望归失望,可他还是对景辰气不起来,这小子从小就有这种本事。
陈宴安翘着胡子,朝案几上的花束抬了抬下巴,没好气道:“这些年萧衍宗那老匹夫就教你这些玩意了?”
宋景辰眨了眨眼,“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
“琴棋书画什么的。”
“他也就这点吃喝玩乐的本事拿来误人子弟。”陈宴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陆淮之老头儿却并不赞同,从旁开口道:“宴安兄此言差已,人生一世,不过吃喝玩乐是真,其他皆为虚妄。”
陈宴安气得瞪他:“那你怎么不吃喝玩乐去!”
陆淮之:“这不是老夫年轻时不懂事,悟得太晚了嘛。”
“这么说你是觉得辰哥儿还玩得不够?”
“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说萧衍宗教他的那一套没错。”
“有错没错是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难道你说了就算?” 陆淮之毫不示弱!
眼看俩老头有了剑拔弩张的架势,老好人李逸山忙从旁边劝架:“宴安兄,淮之兄,依小弟看两位谁都没错,所占立场不同而已。”
“那你是何立场?”俩老头异口同声齐齐把茅头对准李逸山!
李逸山无语问苍天。
宋景辰看得咯咯乐,于是仨老头异口同声一致对外:“臭小子你还笑!”
宋景辰忙作揖求绕,道:“老师们说的都对,学生受教了,那什么,前几日皇帝陛下赏了我些字画,不知几位老师可感兴趣?”
“谁的?”仨老头眼睛冒光。
“是欧阳先生临摹的兰亭序。”
“什么,竟然是欧阳先生?”陆淮之惊呼出口。
“嗯,还有颜公的一副真迹。”宋景辰淡定道。
“此话当真?”这回换陈宴安激动起来。
“当真。”宋景辰瞅了旁边眼巴巴的李逸山一眼,道:“我这里还有一副《万壑松风图 》”
李逸山直接炸胡子了,“现在何处?”
宋景辰正要说话,一阵嘎嘎嘎的鹅叫声传来,几人循声望去——
就见有人竟然赶着一只大白鹅进场了,这只鹅也稀罕,不但身上白白净净,脖子里还拴着个红绸带,似是训练有素,那赶鹅的人一个口令“上来!”
那只大白鹅扑棱扑棱翅膀,纵身一跃,上了场地中央的高台,昂首挺胸,藐视众生,毫不怯场,唯鹅独尊!
底下宾客笑声一片,不由窃窃私语,心说这宋家到底不是那等有底蕴的大家族,不搞诗词歌赋、流水曲觞,莫不是要叫这鹅表演才艺?
正议论着,负责这场春日宴的司礼,一身利落的青色稠衫,不慌不忙走到前面,未言先笑,他朗声道:
“诸位贵客,春日宴开场前的小玩乐,咱们府上准备了一些小小的礼物奉送,不过前提是要将我手中的套圈套入这只鹅的脖子中。”
说着话,他举了举手中比大白鹅脑袋大好几圈的套环。
下面人哄笑,心说这有何难度?
司礼见没人上来,也不着急,笑盈盈道:“有那位愿意敢为人先试一试吗?”
郭午自知自家地位无法与这些人比,不好出头,但见此时冷场,哪能不帮兄弟一把,正要站起来,不成想有人先他一步站起来了。
“我来!”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从人群中走出,颇感兴趣地从司礼手中接过套环。
司礼朝不远处一道墨线指了指,道:“还请贵客站在墨线以外投掷。”
少年扫了一眼也不过是七八米的距离,这可难不倒他,闭着眼睛也能套上,投壶可比这有难度多了。
众人就见那少年信心满满,站到墨线外,几乎都没怎么瞄准的,轻轻松松将套圈抛了出去。
下面有经验之人瞧着这抛出的弧度,暗自点头,心说“这把稳了。”
只是他念头才起,就听叫旁边人一声惊呼,我的个天——他看到了什么?
这鹅,这鹅它,它竟然会歪头躲避!
惊讶过后,众人不由都觉这鹅还真有两下子,随后他们又被那鹅躲避之后的复位动作逗得捧腹。
鹅虽能耐,到底能耐不过人,总有那技术好的能将套圈套中,但因难度增加,获胜者更有成就感,且这宋家给的小礼物还真是稀罕。
稀罕到他们竟然看不出给的是个什么东西,隐约觉得像铁皮子做成的花骨朵,但好像又掰不开的样子。
见有人用蛮力去掰,发放礼物之人忙制止,道:“这稀罕物另有妙用,不可用蛮力打开,至于如何打开,且耐心等待,还不到公布答案的时候。”
后面,在男女司仪的安排下,男宾客同女宾客这边分别进行了不同的节目。
这些节目无一不叫众人大开眼界,长这么大没玩儿过,宋家这位三少爷,可太会玩了。
全京城都没他会玩。
那什么一个站着比划,一个猜成语,可真真要叫人笑死,年纪大的放不开,那些年龄小的可没那么多顾忌,飞扬肆意的模样不由让人觉得年轻真好,这样的场合偶尔放肆这么一回,似乎也无伤大雅。
一众宾客,吃得好,玩得畅快开怀,似乎一切的烦恼都叫人暂时放下,众人只觉今日不虚此行。
金乌西坠,余霞成绮 ,如此快活的一天就要过去,难免心中升起不舍,可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终归是要散场的。
司礼又一次走上前台,就在众人都以为他是要致退场辞时,就见他神秘一笑,朗声道:
“春日宴正式开始,请众贵客游园!”
什么?
春日宴才正式开始?
那刚才玩的这些是什么?
所以,他们刚才玩的不过是开胃菜,现下才是重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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