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在一处缝隙中找到了关天培的尸体,旁边是只剩下一半尸身的副将麦定章。
“一定要将两位将军的尸体带回去,决不能让他们暴尸在这里!”
关天培在战前曾经密封了一个匣子寄回淮北老家,并关照家里人不要开启。后来家人得知关天培为国捐躯的消息后,将匣子打开,发现里边放着几颗掉落的牙齿和几件破旧的衣服。当时没人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林则徐得知此事,才破解了这个谜—其意为守卫疆土有死无二,故寄齿与衣,以绝生还之望!
据史料记载,关天培丧至之日,士大夫数百人缟衣迎送道旁,观者无不痛哭流涕。
六载固金汤,问何人忽坏长城,孤注空教躬尽瘁;双忠同坎壈,闻异类亦钦伟节,归魂相送面如生。
这是林则徐写给关天培的挽联。
对于林则徐来讲,自己虽然被革职治罪,心中郁闷不已,但与战死疆场的关天培相比,处境已经好得太多了。关天培在广东驻防六年,可谓兢兢业业,而且做得有模有样。可是由于琦善一意孤行地向英国人乞和,使得东南长城顷刻为之崩溃,怎能不让林则徐悲愤万分!
然而悲愤毫无作用,关天培的死并没能阻止英国人继续前行的脚步,二月七日(2月27日),英军七艘战舰逼近乌涌,又一场血战一触即发。值得一提的是,乌涌前方六十里就是广州城。
当时驻守广州的是湖南提督祥福。
祥福是由军队基层逐步升迁到提督位置的,历任绥远、宁夏等镇总兵。道光二十年(1840)底,他奉命率领湖南本地的九百名士兵奔赴广东抗英前线,于次年二月二日(2月22日)抵达广州。在他还没有了解当地战况的情况下,便被琦善派往乌涌,与当地的七百名士兵共同驻守在那里。
应该说祥福是一位尽职尽责的将领,他到达乌涌后,发现当地并没有认真设防,于是连夜召集大量民夫构筑防御工事。遗憾的是工事尚未完成,英军就打了过来。
英军到来后,并没有立即强攻,他们知道这里离广州已经很近,清军很有可能在这里布下重兵。因此,他们决定先发射火炮试探岸上守军的虚实。当时乌涌仅在东南地带一角拥有一座旧炮,由于年久失修根本不能用于实战,因此面对英军的火炮试探,祥福决定暂时按兵不动,给英国人造成一种防守空虚的假象。
事实证明,英国人的确上了当,他们见清军没有任何反应,认为此处可能没有设防,因此立即兴奋地换乘小船登岸。结果接近炮台时,事先伏于两侧沟中的清军士兵纷纷杀出,打了英军一个措手不及。在伤亡大量士兵后,英军决定退回舰船,继续用他们先进的西洋大炮对付清军。
如果说近身的肉搏战还尚有胜算的话,那么面对炮火轰击,清军则毫无还手之力。而且由于防御工事简陋,防御墙顷刻间被炮火轰塌,守卫炮台的广东当地士兵顿时乱作一团,尽皆四散逃命。祥福带来的湖南兵看到此情此景,也开始斗志涣散,这就使得炮台阵地发生混乱,顷刻间所有士兵全都溃退到河边。可是河上的木桥却被主管小粮台的候补知县瑞宝在抢先逃过河后撤去,溃败的士兵们只得纷纷跳入河内。由于河道狭窄而人数众多,进而发生了后至者踏着河中人的肩头而过的现象,士兵们互相践踏逃命,祥福也被踩死在水中,乌涌炮台最终陷落。
乌涌炮台陷落后,琦善更加束手无策。英军二月九日(3月1日)又攻占了琦善临时增加的潖州炮台,琦善急令广州知府余纯保赶赴广州向义律求和,盘算着先同意义律提出的条件,暂时延缓英国人前进的步伐。
然而,琦善本就错误地制定了对英策略,再加上多次错失了扭转战局以证明自己的机会,使得朝廷内终于有人将弹劾他的奏章送到了道光皇帝面前。犹如先前他弹劾林则徐一样,琦善最终也没能逃过革职治罪。道光皇帝下令立即将其押解进京,家产查抄入官。
琦善被革职治罪,宣告了他与义律谈判的终结,同时也让清政府彻底断了对英求和的念想。未来在皇帝陛下的影响下,大清帝国的高层们没有人再敢言和,唯有与英国人血战到底,方能显示出对大清国以及皇帝陛下的忠心耿耿。
9. 广州之战
自从道光二十一年正月初五(1841年1月27日)清政府对英宣战后,朝廷内便没有人再敢对英国人言和。琦善被治罪后,群臣更是看着皇帝陛下的脸色,每个人各司其职,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这几日御前大臣奕山的心情可谓是糟糕到了极点,道光皇帝在将琦善治罪的同时,任命他为靖逆将军,要求他即刻奔赴广东全面主持当地军务。虽然皇帝陛下先后从湖北、四川、贵州、湖南、云南等地为奕山增添了一万五千兵力,但现实确实过于残酷—他即将面对的是一个难以想象的烂摊子。
作为康熙皇帝第十四子恂郡王允禵的四世孙,奕山是个不折不扣的皇亲贵族、无能子弟。或许道光皇帝知道自己的这个族侄不能担当大任,因此为他配备了两个参赞大臣,一个是户部尚书隆文,另一个是湖南提督杨芳。
之所以说奕山这几日心情很糟糕,是因为这几日在前往广东的路上,奕山一路游山玩水,沿途大力搜刮府县,以致很多官员怨声载道。可是就在奕山兴致正高时,道光皇帝急旨催促他不要在路上耽搁时间,要尽快赶到广东,全面接手当地军务。皇帝陛下的命令奕山当然不敢违抗,于是只得停止游玩,继续上路。
可是就在奕山、隆文等人刚刚进入广东到达南雄州时,便接到了来自韶州的加急文告,说皇帝陛下命令各省调往广东的人马由于战具尚未准备完毕,暂时停留在韶州。
在奕山看来,既然各省人马暂时来不了,自己还不如继续游山玩水。现在已经进了广东,奕山决定自己也暂时停止前进,尽量晚些时候到广州,说不定过一阵子,那里的战事就平息了。
怀揣着这种侥幸心理,奕山停留了十多日,然而最终也没能等来因战事平息,皇帝陛下取消让他前往广州的诏令,于是只得带着人马继续前行。
三月二十三日(4月14日),奕山等人终于抵达广州。此时各省调来广东的兵力已经将近八千人。可是作为最高军政长官,奕山居然没有一个完整的作战部署,更谈不上有什么高明的作战方案,这个无能的宗亲子弟,所能做的事情,就是询问杨芳以及虽然被革职、但依然身在广东的林则徐该怎么办。
杨芳认为,英军已经越过虎门但还没有到达广州,由于省城外民居商铺很多,因此无法布防,只有在东南方的猎德和西南方的大黄滘可以设防,应该立即下桩沉船堵塞河道,以重兵防守,岸上堆沙垒为城堡,才可作为省城外围的屏障,阻止英军运载粮草军械。然后准备木筏,等到风潮一到,就可以实施火攻计划。而目前,在时机不成熟的条件下,宜静不宜动,不能轻易与火炮猛烈的英军交战。
而林则徐提出的御敌措施更有针对性。第一,堵塞水道要口,设法诱敌出猎德、大黄滘外,否则凭借清军的火炮能力,只能坐以待毙;第二,要查明洋面上有多少船只,以备使用;第三,各处炮位要验明演试,同时应该能够应对调拨使用的需要;第四,整顿水师、火船选派应用;第五,抓紧筹办外海使用的战船;第六,刺探英军情报,做到知己知彼。
应该说,以上是杨芳和林则徐针对清军当时战备不利的现状,提出的具有针对性的建议。然而昏庸无能的皇室子弟奕山,并无对英作战的决心。从这一点上来讲,奕山甚至还不如对英求和的琦善。琦善求和只是一种在敌强我弱现状下采取的一种权宜之计,而奕山根本没有应对危局的意愿,他的想法甚至偏向了另一个极端。
“粤民皆汉奸,粤民皆贼党,防民甚于防寇”,当杨芳和林则徐说出各自的建议后,奕山却以如此极端的理由,拒绝采纳二人的建议。
奕山一定想不到,他的这种极端主张,致使集中在广州的清军变得混乱不堪。例如军官住在城内,很久不到军营中去,造成了“兵不见将,将不见兵”“将与将不和,兵与兵不睦”的涣散状态。
相反的是,英军此时的军事力量却得到了进一步提升,增援部队已经顺利抵达广州海面,原计划在定海的军队也聚集过来,此时英军共有战船五十艘,已经全部驶入虎门,随时准备进攻广州。
英军军事实力的提升,让驻守广州的清军感受到了极大压力。杨芳和林则徐等具有战略眼光的大臣们,对于奕山的所作所为十分不满。奕山似乎也感受到了来自下层的压力,为了平息众怒,他从一个极端又跑向了另一个极端。
对于奕山而言,杨芳和林则徐的详细作战方案,他根本没听进去,倒是记住了杨芳的火攻计划,于是他决定在省城附近实施一场火攻。奕山的内心深处在意的是,自己作为总督广州前线的指挥官,如果不对英打一场战争,随着时间的推移,朝廷的军饷可能就要被削减。而且如果自己没有战功,是无法在皇帝面前交代的,那么也就谈不上有什么封赏。
奕山决定用火攻。然而杨芳的火攻计划是建立在一定基础之上的,奕山这种“拍脑门”决定的打法,是不可能有胜算的。
闰三月二十日(5月10日)夜,奕山突然对驻扎在广州附近的英国战船发起了进攻。他意图趁着夜色突袭制胜,进而一举收复虎门各炮台,可是当时由于连日大雨,致使河水暴涨,奕山并未能到达目的地。英军舰船却乘水涨之势,从大黄滘、二沙尾两路同时奔向广州城。奕山面对英军的进逼,有些着急,于是决定先发制人。
当时奕山在四川、湖南兵中挑选了熟悉水性的士兵一千七百多人,兵分三路,命令提督张必禄屯驻西炮台,出西路;杨芳由泥城出右路;副将陆文屯驻东炮台,出左路。另一名副将祁横率领水军及四川兵驾驶小船,用火筒攻击英国战船。
四月一日(5月21日)三更时分,奕山点兵出城,士兵们携带火箭、火弹、喷筒、钩镰等武器,驾驶小舟开始渐渐靠近英国战船。由于出其不意,清军的偷袭确实取得了一定效果,义律来不及组织兵力反击,最终还是靠着周围很多士兵的保护,才得以从舰船登上小舟逃走。
之所以说奕山的这次火攻偷袭并无胜算,是因为偷袭虽然能让英军暂时陷入慌乱,但并不能给予对方致命的打击。准确地说真正的战争是在火攻之后,英军必然会大举反攻,如何应对,这是当时奕山必须思考的问题。
事实证明,当次日英军重新集结兵力进行反扑时,奕山毫无应对之策,致使驻守西北台的守军率先溃败,紧接着另两路清军在听到西北台陷落的消息后,也跟着一哄而散。据史料记载,当时清军准备用来制造攻敌木筏的数百吨木料以及三十多艘油薪船,全部被英军烧毁。
奕山的火攻之策并没有扭转广州的战局,反而更加激起了英军立即攻占广州的欲望。在占领西北炮台后,义律立即以广州城西作为主攻方向。在这个方向上首先夺取西炮台,再绕道城西直插城北的越秀山,夺取山上炮台,进而控制俯瞰全广州城的制高点。
广州城北的越秀山,筑有六座炮台,驻守兵力为四千余人,从防守人数上看并不算少。可是当四月五日(5月25日)凌晨,英军经由西村、流花桥,直扑广州北门外各炮台的时候,这些守军只是稍加抵抗,便放弃炮台阵地,全部撤进广州城内。虽然没有证据表明是奕山下的撤退命令,但没有奕山的命令,这些撤退的士兵是不可能进城的。当时广东按察使王廷兰想乘英军立足未稳,请求领兵夺回炮台,但被奕山拒绝。
英军攻下炮台后,于次日一鼓作气地集中炮火攻击广州城。由于炮火猛烈,奕山等人不得不躲进巡抚署内,盘算着弃城而逃,结果被王廷兰阻止。
随着英军的攻势越来越猛烈,奕山不仅没有组织兵力进行反击,反而决定投降,他让人在城头挂起白旗,并派广州知府余保纯出城议和。
这正中义律下怀,远征而来的英军此时也需要修整,因此义律表示可以接受奕山投降,但前提是必须满足英军的五个条件:
1.限一周之内交出赎城费六百万元,接到条款约定书的当日要先交一百万元;
2.奕山、隆文、杨芳以及外省调集来的清军,限六日之内撤出广州,至六十里之外的地方驻扎,英军则继续驻守原地;
3.等清政府将赔偿金全部交齐后,英军退出虎门,各防守要隘不得再增添军事防守力量;如果赔偿金没按规定时间交齐,则增加一百万元,超过十四日增加二百万元,超过二十日增加三百万元;
4.赔偿英商损失三十万元及西班牙舰船“比尔巴”号的全部损失,限一周之内交齐赔偿款;
5.本条款要经广州知府及三位钦差大臣奕山、隆文、杨芳盖印生效。
条约书递到奕山的面前时,据说这位还依然对英国人猛烈的炮火心有余悸的皇室子弟,不仅没有表现出强烈的愤恨,反而是喜笑颜开—只要英国人停止战争,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他立即同意了各项条款,签订停战协议,并于四月十日开始生效。
值得一提的是,奕山与英国人签订的这个协议,是比后来的《南京条约》更早的对外不平等条约,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对外不平等条约,称为《广州和约》。而《南京条约》,则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个丧权辱国的条约。义律利用清军的溃败,以及奕山的昏庸无能,狠狠地敲了大清帝国一笔竹杠,而被敲的一方,得到的仅仅是英军退出虎门这个结果。殊不知那里本就是中国的领土,中国人如果不答应,任何国家的人都无权踏入。
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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