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唐浩然于一地办成了新政,岂不就全成了翁同龢的功劳?进而令其尽享新政之名,从而于未来得掌新政?
李鸿章的眉头微锁,虽是精明如他,这会却也陷入了左右为难间,一方面,他心知大清国需要不是他过去那般左右糊裱,撑出个样子来,这时局需要大清国办新政,而另一方面,他却又无意让翁同龢之流主持新政,那群歪和尚能把那经完全给念歪了。
而之所以支持唐浩然,甚至为其请权,与其说是为唐浩然,倒不是说是为自己,这段时间,自从一众言官请行新政后,连地方上的心思亦开始浮动起来,张之洞也动了同样的心思,现在他张南皮倒是轻松,唐浩然虽说离开了湖北,可却给他留下了一年近三百万两银子的禁烟局,再加上海军衙门的两百万两专款,湖北一年能弄出六七百万两办新政。
府中的幕僚们亦倡言直隶筹办新政,以免新政之名尽为他人所得,可这新政就是那么容易办的吗?
“新政不容易办!”
贤良寺内,张佩纶看着李鸿章静静的吐出一句话来。
“正是因为不容易办,所以才要让他人去办!”
张佩纶的话让李鸿章深以为然的点着头,别说是现在,早在二十年前,他便考虑过办新政之事,可考虑了几十年却依然只是一个想法罢了。
而之所以考虑了几十年依未能成,就因为开办新政的阻力,别说是新政,即便是最简单的土地重新造册,每每提及亦遭这样那样的阻力以至未能成,原本以为做了大官,便能办大事,可官做到他这个地步,顾虑只会越来越多。
“他唐浩然去办,反倒于咱们有利,无论是他试行田亩地税也好,亦或是开办新式学堂也罢,纵是现在京中清流在翁常熟的运作下,虽是一致,力主操办新政,可归根到底,那些清流之中大多数却完不知洋务之重,待到唐浩然于试行新政后,稍有差池清流诸人必定群起而攻之,届时即便是翁常熟亦很难护之,而以唐浩然浅薄资历,出任一省巡抚,原就有人不满,这新政……”
摇着头,张佩伦无奈的苦笑下。
“荃帅可记得当年左季高举办电报之事?”
李鸿章如何不记得电报一事,当年他与左宗棠,都是继曾国藩之后朝中重臣。他们的意见,甚至可以影响到朝廷中枢的具体决策,可谓是地方督抚大员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而当年垂帘的慈禧似有意若无意地搞政治平衡,故而两个人并不相得。
当年在盛宣怀为自己暗暗筹划,意图建立电报线路时,胡雪岩也向左宗棠提出了极其相似的方案,当时胡雪岩探知盛宣怀的举动后,抓住左宗棠正从军机大臣、总理衙门行走转任两江总督、南洋通商大臣的良好时机,向左提出应该抢先设立电报,压一压李鸿章的风头,还进一步细说了电报的政治、经济意义,认为如果开设电报,定能形成源源不断的新财源。
一可以做点实事开创财源,二可以顺便打击一下老对手,这样的好事哪个不肯做?左宗棠立刻具折上奏,备言设办电报、自强兴国之利,希望朝廷能允许他在两江境内架设电报线路,开展电报业务。
李鸿章得知后自然大怒,被人抢了头功的盛宣怀也是一肚皮无名火,但他冷静下来一想,便转怒为喜,并为李鸿章讲出一番道理来,以为,左宗棠这次上书,表面上是先拔头筹,夺了李鸿章的面子。但实际上,当时不管是百姓还是官场,对于电报这种新发明都是持否定态度的。不少王公大臣和各地督抚都认为电报将会“惊民扰众,变乱风俗”,在大清国官场气氛中,敢为天下先的先驱往往变成先烈。
左宗棠跳出来这么一大声疾呼,守旧派肯定会大加攻讦,短时间内必不能成事,盛宣怀于是为李鸿章谋划:不妨就让左宗棠去当这个先锋,趟这浑水,等到左宗棠和守旧派斗得两败俱伤、师老兵疲之际,我们再拿出更可行的方案收拾局面。前人种树,后人摘果,岂不快哉。
左宗棠和反对者在朝堂之上各执一词,争执不下,而太后则被这些人吵得烦了,索性各打五十大板,将电报一事搁置不议。左宗棠一场辛苦毫无所获,怏怏地奔赴两江上任。
思极往日之旧事,李鸿章深以为然的点头说道。
“幼樵所言极是,那以你之见,今日当如何?”
“荃帅,其实这事也简单,既然他翁同和敢为天下先,就让他为去,等到诸清流因台湾新政自相残时,翁同和自顾不暇时,咱们再和过去一样,一举把这新政夺过来,”
作为李鸿章的女婿,深得李鸿章信任的张佩纶,谈得自然要比旁人要深的得多。
“就像咱们现在对待他张南皮一般,捧他,他不是想夺知洋务的名声嘛,咱们就捧他,他办铁厂也好、纱厂也罢,咱们就可劲的捧他,这捧的越高,将来摔的自然也就越历害,这台湾的新政也是,翁常熟既然敢为人先,别的不说,单就是这份气魄,咱们都得捧着他,把他捧得高高的,等到了关键的时候,再把板子一抽,我就不信摔不死他!”
张佩纶的一声冷言,不仅未让李鸿章感觉不适,反倒是深以为然的点头说道。
“摔死也好,摔不死也罢,到时候……”
不死也得掉层皮下来!
想到自“甲申易枢”以来,翁同和以及一众清流对自己的百般打压,李鸿章心底那阵莫名的魇气便涌上心头。
“到时候,不单新仇旧恨能消,没准……”
张佩纶的声音微微一压,盯着李鸿章说到。
“还有机会能让恭王他们重新出山……”
张佩纶的话让李鸿章的眉头一跳,只轻应一声,自甲申年太后借口对法国战事不利为由突然发布懿旨,将以恭亲王奕訢为首的军机处大臣全班罢免,这国朝便一日不如一日,以醇王一班为首的新军区不过是一些不谙国际事务、不懂国内政情的官僚,新军机处的特点是对太后惟命是从。
恭王既倒,使得深受恭王倚畀的李鸿章略感孤立,为了能保住自己的权力版图,唯有不断扩充淮系北洋实力,积极投身于洋务运动便是其中的措施之一,以洋务新政作为巩固权力和地位做法,顿时引起帝师翁同龢的不满,加之往日旧怨,使得双方明争暗斗多年,甚至可以说,是现在帝后党争的根源。
他们以为自己是后党之人,可若非帝党一味相攻,自己又岂会投靠醇王,趟这池子浑水!恭王,若是恭王能重新出山的话……念及往日与恭王等人的合作,李鸿章如何能不怀念过往。
“易中枢以驽马,代芦服以柴胡。”
张佩纶冷嘲着军机处诸人的庸懦,然后继续说道。
“这些年,若不是靠着水陆师撑着底子,再加上帝党诸人夺权的心思,没准,太后早都把心思动到咱们身上了,若是不早作打算,这大清国的朝廷只怕真容不下咱们!”
张佩纶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借“新政”为名,于将来对帝党清流施以致命一击,再假清流反手击以醇王,最终为恭王复出造势。
“荃帅,这次,咱们不单要支持他唐浩然办新政,还应该捧着他……”
沉吟中,李鸿章默默的端着茶杯,整个人完全陷入思索之中,张佩纶说的确实有道理,若是恭王等人能重新出山,自己的日子便能好过许多,亦可轻易借北洋水陆师张目,可问题是……
“幼樵,可现在太后那边……”
太后那边还没什么动静,这才是李鸿章最担心的地方,在这大清国没有几个人能猜出太后的心思,在办新政这件事上,最关键的地方,岂是皇上支持与否,根子在太后身上,至于皇上那边,和太后比起来,还差远了。
“这……”
沉吟片刻,张佩纶的眉头微微一拧,。
“若是说太后没表态的话,便是不说醇王,便是庆王那边估计都会上折子反对了吧,可现在他们两位却都没说什么,没准太后那边已经许下了……”
“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地方!”
稍加思索着,李鸿章道出了自己忧心所在。
“自从唐子然的那本《盛世危言》出来了,翁常熟一众门生,便不断为其造势,那一篇篇折子,表面是办新政,可实际上,却是为皇上特旨召见唐子然铺路,可现在太后却突然内旨差我进京,这事里便透出了古怪来!”
作了几十年的官,李鸿章早就就把这朝中之事研究了通透,尤其是那位太后,从同治那会全力任用湘淮,进而平定发匪,再到后来以淮代湘,那个太后虽说读书不说,可手腕和心机,便是他亦不能不谨慎应对。
现在这时候,把自己召进京,只恐怕……这事远没有表面那般简单。
“太后,太后该不会是准备驳了这事吧!”
张佩纶的语气显得有些紧张,若是如此,那所有的打算可就前功尽弃了,甚至搁另一边——盛杏荪那边也不好交待,虽说他是李鸿章的女婿不假,可这些年府中利益早就是盘根错节,他又岂能坐视外人冒然闯进来?所以,在唐浩然这件事上,他与盛宣怀的利益是一致的,不过盛宣怀看的只是眼前之利,他谋的却是将来的大利。
“不。”
断然摇头,李鸿章朝着窗外看了眼。
“太后断不会为此事驳斥皇上,让外臣看笑话……”
可太后到底安的是什么心思?
第37章太后的决定(求推荐)
“这唐子然真了不起啊!”
不过是刚进衙门,续昌便大声嚷着:
“现如今这举国上下的,有几个不知道他唐子然的大名,过去张之洞为他扬名,现在好了,就连皇上也为他扬名了,难不成咱大清国当真个要学洋人嘛!”
“话不是这么说!”
好不容易来了趟总理衙门的庆王却随口说道:
“这变法,古来有之,若是没有商鞅变法,又岂有秦国之强。”
“可变法别变着变成,变成汉人的天下了,把咱们旗人踢到一边去了。”
“那……”
庆王出口的声音极重,但一下子就泄了气,拖曳出长长的尾音。他本想顶一句。
“那你就不变吧!等洋鬼子再打上门来的时候,再由你去顶着?”
这是一时气愤的想法,不待话到口边,就知道不能这么说,硬生生截断,才有此怪异的声调。
“王爷!”
孙毓汶则在一旁边开口了。
“其实,我瞧着这新政若是找一地试行的话,倒也不错,毕竟,当初世宗皇帝那会,不也变法过嘛?没有世宗皇帝的变法,岂有咱大清的百年盛世!”
庆王听着孙毓汶的话,只是不住的点着头,月前,盛宣怀找着他的时候,他还要寻思着怎么把他唐浩然放出去,放到什么地方,他人青年浅的,怎么放都不合适,外放一省巡抚,容易嘛?甚至都寻思着实在不行,外放到新疆得了,反正到那也要同俄国的打交道,自然能派上用场,后来甚至还寻思着,若是外放新疆还有人反对,就找个由头,把袁世凯调回来,让唐浩然去朝鲜,那地方也算是外放吧。
正在犯难的时候,唐浩然的那本《盛世危言》一出,加上清流众党的对新政的吹捧,顿时便解了庆王的难,台湾,嗯,这倒也是个好去处,在这满朝文武的眼里头,那台湾甚至还不如新疆,台湾那可是正宗的化外之地,就连刘铭传那种军旅出身的,在台湾不过任上几年,便也躺到了榻上,再说,那地方孤悬海外的,试行新政,便是出了乱子,朝廷也好收拾,无非就是摘了唐浩然的顶戴,到时候没准还能再卖个人情给李鸿章。
当即便说道。
“可不就是这个理嘛,当初世宗爷在河南那也是试行的。那台湾是化外之地,而且癔气横行的,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变法新政的,刘铭传不也行过嘛,不过就是不得章法罢了,咱们瞧瞧那个号称知洋第一的唐浩然怎么个变法,不定,还真能变出什么好事来!”
“祖宗之法非守住不可!”
续昌很快地答说,也难怪,作为旗人,他最不愿待见的便是那些靠着办洋务的疆臣,一个个的全不拿朝廷当回事,可朝廷偏偏还靠着他们。现如今倒好,又有一位嘴上毛还没扎齐的要变什么法,行什么新政。
“祖宗之法?”
一旁的廖寿恒也极快地接口,不无嘲讽的说道:
“祖宗那会可没有洋鬼子打上门来,若是咱大清国再不寻思着变变,若是洋鬼子打上门来,到时候,拿什么去挡他们?当初法国人若是派上几万大军来,咱们拿什么挡他们!”
“当初是当初,”
续昌很有把握地说。
“咱现在不有北洋嘛!还洋人都觉得咱北洋办的不错,到时候必能堵住。”
庆王笑笑不作声。这付之一笑,是极轻蔑的表示,续昌心里当然很不舒服。可是,他还不敢惹庆王,可他显然忘记了,那北洋,也是他瞧不起的疆臣办的。
“反正这事吧,现在也就是个风头,咱们且先等着。”
略停一下,庆王用极为平静的口气说道。
“等着皇上和太后那边有什么想法,咱们做臣子的是给皇上分忧的,再说了,这地方上,可都有人支持试办新政了,这洋人狼子野心的,这几年还顾着前几年那一仗,可回头保不齐是什么模样!”
庆王的一句话,使得续昌大感刺心,便有些恼羞成怒的模样!
“庆王,你也别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那洋鬼子,也是人,要是咱们倾国之兵打,还能打不过他们,还非得办什么新政!我瞧着,这办新政,就是要把祖宗成法办没了!”
庆王觉得他的话硬得刺耳,未免不悦,于是又搬一顶大帽子。
“那边还有懿旨呢?”
“有懿旨也……。”
续昌突然把话截住。
虽只半句,未说完出来的几个字,从语气上亦可以猜想得到,是“不行”或者“不管用”。庆王悚然而惊,心里在想,续昌要公然抗旨了!这人哪……哎。
就在这时候,却突然听到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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