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被逗笑了。
“你用不着为这个不好意思。大多数东西都是我们自己设计制作的——不过粗略地说,事情是这样,来自那个大镜片的光线——呃,我们就在它的正下方——光线会穿过那个导管。我此刻没法给你演示,因为有人正在拍照,还有一个小时才轮到我。不过到时候,我可以通过这个遥控桌面为你选择任何一块天空,然后用仪器将它锁定。接下来我需要做的,就只是用这台光谱仪分析它的光谱了。它们具体是怎么工作的,我恐怕你看不到太多,因为它们都是全封闭的。它们在使用过程中,整个光学系统必须抽成真空,因为正如我刚刚提到的,一丝一缕的空气都会遮挡远紫外光的光线。”
突然间,萨德勒被一个不和谐的念头震动了一下。
“告诉我,”他环视了一眼缆线织成的迷宫,电子台面的电池以及波谱线的图谱,说道,“你有没有亲眼用这台望远镜做过观测?”
莫尔顿向他报以微笑。
“从来没有,”他说,“安排起来会很麻烦,不过那样做是绝对没意义的。所有这些特大望远镜其实都是超级照相机。谁会去用照相机做观测呢?”
不过,在天文台,的确有一些望远镜,不用费任何周折就可以拿来直接做观测用。有些规模较小的仪器同电视摄像头安装在一起,并且能够旋转到任何需要的位置,以便搜索那些位置倏忽不定的彗星和小行星。有一两次,萨德勒借用了这种仪器,用它随意地扫荡了天空,看了看他所能找到的天体。他会通过遥控板设定一个位置,然后在屏幕上查看自己框住了什么东西。经过了一段时间,萨德勒学会了如何使用天文年历,于是他预先查到了火星的坐标,成功地把它框在仪器屏幕的中央——这对萨德勒来说,是个格外兴奋的时刻。
当时,他盯着几乎占满了整个屏幕的灰绿色圆盘,心里混杂着各种感觉。它的一个极地稍稍偏向太阳了——那里的春天正在来临,经过了严酷的一冬,苔原上的巨大霜盖正在解冻。从空中望去,那是颗美丽的星球;然而要在这地方创建家园和文明,却分外艰难。难怪刚强健硕的火星子民要对地球失去耐心了。
这颗行星的图像鲜明清晰,让人不敢相信。它浮现在屏幕中央,没有丝毫的颤动和不稳定。萨德勒曾经在地球上用望远镜观察过火星,但到了此刻他才亲眼看到天文学一旦摆脱大气层的束缚,将获得怎样的自由。当初,困守于地球的观察者们曾经对火星做过几十年的观察和研究,而他们使用的仪器比他现在使用的还要大。然而他几个小时就能观察到的现象,他们可能要花一生去探索。比起当年的他们,他同火星间的距离并没有缩短——事实上这颗行星此刻离得相当遥远,然而他的眼前却再也没有颤抖跳跃的大气层——一层遮蔽视线的雾霭就此撤去了。
他看够了火星后,又去搜索土星。壮美的景观让他大为震撼,连气都要透不过来了。其实它全然是自然的产物,却让人觉得是一件完美的艺术作品。黄色的巨球,两极处稍扁,悬浮在复杂的环带系统的中央。美丽光环中最细微的“丝带”,以及大气扰动形成的阴影全都清晰可见——即使相隔二十亿公里的空间距离。在同心圆的环带以外,萨德勒至少数出了七颗土星月。
尽管他知道,即时成像的电视画面难以同耐心洗印后的照片相匹敌,但他还是迫不及待地找寻着遥远的星云和星群。他将视野框沿着星体密集的银河一路扫描过去,一旦在屏幕上发现格外漂亮的星团或是一团闪耀的云雾,就停下来查看一番。过了一阵子,萨德勒似乎对这无垠壮美的天空产生出一种沉醉的感觉。他需要点儿什么东西,把他带回人类事务的王国中去。于是,他将望远镜对准了地球。
它太大了,即使用最小的功率,他依然只能在屏幕上看见地球的一部分。它巨大的月牙正在迅速缩小,不过即使是圆盘的阴暗部分依然充满生趣。那里,正处在地球的夜晚,点点荧光闪烁的地方是座座城市。珍妮特就住在那里,正在睡梦之中,不过也许正在梦里和他相见。至少他知道,她已经收到了他的信。她的回信态度谨慎,而且充满了迷惑,却也包含着宽慰,然而其中的孤单和隐含的责备又撕扯着他的心。说到底,他有没有做错什么?有时候他会苦涩地感到后悔,因为他们婚后一年的生活是传统而持重的。在这个人口过剩的星球,他们和众多忙忙碌碌的夫妇一样,要经过一段磨合期,然后才会考虑生儿育女。如今这个时代,婚后不经过几年就要孩子,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是莽撞和不负责任的标志。
他们俩都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凭着今天的技术手段,生男生女可以预先决定。萨德勒想先要一个儿子。但现在,萨德勒接受了任务,同时第一次意识到星际局势的严峻。未来充满变数和不安,他自然是不愿把乔纳森?彼得带到眼前这个世界来的。
在更早的时代,很少有哪个男人会为这个原因而在生育问题上犹豫不决。说到底,当人类面临灭绝的威胁,会格外渴望实现永生,而唯一的办法就是繁衍后代。不过如今,世界已经两百年没有经历战争,一旦真有战争爆发,地球上脆弱而复杂的生活模式会被打得粉碎。一个女人如果再有孩子的拖累,生存的机会就更小了。
也许是他太过感性,以至于令恐惧主导了他的判断力。如果珍妮特知道了全部事实,她依旧不会犹豫,她愿意冒这个风险。但现在他不能同她自由交谈,所以他不能利用她的无知采取任何行动。
现在后悔太晚了,他所爱的一切正沉沉地睡在那个星球的夜里,中间隔着渊深的太空。他的思绪绕了整整一圈,从星际到人间,穿过了漫漫荒漠般的宇宙,一直到人类灵魂的孤单绿洲。
12
“我没有理由认为,”身穿蓝色西装的男子说道,“有人会怀疑你,不过如果去中心城,要想不着痕迹地碰头会面,会很困难的。那儿有那么多的人,大家又都互相认识。如果你发现私密的空间有多么难得,你会吃惊的。”
“你不觉得我到这里来也很奇怪吗?”萨德勒问道。
“不——大多数访客,只要能抽出时间,都会到这儿来。就像去一趟尼亚加拉大瀑布——人人都不愿错过。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不是吗?”
萨德勒同意。眼前这个地方,是一处永远不会让人失望的景观,身临其境则是无论阅读过什么介绍都不能替代经历的。直到现在,踏上这块平台的震撼依旧不能完全消退。他相信,有许多人根本不敢走到这个地方。
他凭虚御空地站着,封闭在全透明的柱形结构之中。透明的平台从悬崖的边缘向外探出去,他的脚下是狭窄的金属步道,唯一让他获得安全感的,是纤细的扶手栏杆——他的指节依旧紧紧扣着它……
这里是伊基努斯大裂谷,月球上最负盛名的奇景之一。从头至尾,它全长超过三百公里,各处的宽度只有五公里左右。它不能算是一道大峡谷,其实,它是一系列串联起来火山口,以一座巨大的中心喷口为轴,像两只臂膀一样展开。人类就是从这道关卡走进去,进而找到了月球上的宝藏的。
现在,萨德勒已经能够向下探望深谷而不再畏缩了。下面似乎深不可测,借着人工光源,可以看到有一些昆虫在来回爬动。如果用手电照一照黑暗中的蟑螂,恐怕就是这副模样。
不过萨德勒知道,这些昆虫,其实是巨大的采矿机械。它们正在谷底的矿床上作业。在数千米以下的谷底,地势惊人的平坦,这似乎是因为裂谷形成后很快又有岩浆灌进去,然后凝结成了一条岩石的河流。
此时的地球,几乎是垂直地悬在头顶,照亮了谷底两侧相互对峙的雄伟崖壁。峡谷向左右两侧伸展开去,直到目力的穷尽处。有些地方,蓝绿色的辉光从岩石表面反射回来,产生出极为出人意料的幻景。萨德勒发现,当他突然扭头看去的时候,很容易把这幅景象想象成一座庞大的瀑布,而他恰好从顶端望下去,看着水流永无止息地奔向月球的深处。
在这道“瀑布”的表面,在看不见的缆索的牵引下,承载矿石的吊车上下升降着。萨德勒看见这些桶形吊车在崖顶缆线的牵引下,远远地离去。他知道每个“吊桶”都比他本人还高。然而现在,它们就像项链上的一颗颗串珠,缓缓随着丝线移动,载着货物,送往远端的冶炼厂。他暗自思忖着,真遗憾,它们装载的只是硫、氧、硅、铝——我们更需要的不是轻质元素,而是重元素。
不过他来此的目的是工作,而不是像观光客一样在这里长吁短叹。他从口袋里拿出了密码写成的记录,开始汇报工作。
报告所花的时间并不长,比他预计的还要简短。听了这份没有结论的简报,对方是欣慰还是失望,萨德勒无从得知。那人思量了一阵子,然后说道:“我们原指望能多给你提供些帮助的,不过你能想象得出,眼下我们的人手有多么的紧张。形势很严峻——如果要出什么麻烦的话,我们预计就在十天之内。火星上已经开始有动作了,不过我们还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大联邦至少正在建造两艘特殊用途的飞船,我们认为他们正在搞测试。很不幸,我们没有任何亲眼目击的证据——都是些讲不通的传言,不过风声已经吹到国防部了。我告诉你这个,只是让你多知道些背景。这里的人是不会知道这些的,如果你听到有人谈起这些内容,那就说明他能接触到绝密情报。
“现在说说你这份临时性的嫌疑名单。我发现你把瓦格纳也算上了,不过我们觉得他是干净的。”
“好吧,我把他挪到第二部分。”
“还有布朗、勒费尔夫、陶兰斯基——他们在这里也不会有联络人的。”
“你敢肯定吗?”
“相当肯定。他们下班后的生活同政治太不搭边了。”
“我想也是,”萨德勒说着,不禁露出了微笑,“我把他们全都删去。”
“现在说说这位在商店做事的,詹金斯。你为什么那么急切地把他也锁定了?”
“我完全没有切实的证据。不过他好像是唯一一个对我的审计工作提出反对的人。”
“好的,我们也会继续从我们的角度观察他。他颇为频繁地造访中心城,不过有个很好的借口——大部分的本地采购是由他负责的。算上他,现在第一部分名单里还剩下五个人,是吧?”
“是的——坦率讲,他们当中任何人如果做了间谍,我都会觉得吃惊意外的。惠勒和哲美森我们已经讨论过。我知道,他们闯进雨海之后,麦克劳伦对哲美森存了疑心。不过我觉得这个想法靠不住,说到底,那次历险主要是惠勒的主意。”
“接下来还有本森和卡林。他们的妻子都来自火星,每次讨论到新闻时事他们都会争吵的。本森是技术维护部的电工。卡林是值班医生。你可以说他们是有动机的,不过相当微弱。而且,他们太暴露了,这一点也不像嫌疑人。”
“还有一个人物,我们希望你把他列入第一部分。这位莫尔顿先生。”
“莫尔顿博士?”萨德勒惊呼道,“有什么具体理由吗?”
“没什么特别严重的,不过他到过几次火星,去执行天文学任务,在那儿还有些朋友。”
“他从来不谈政治——我试探过他一两次,可他似乎毫无兴趣。我不认为他在中心城接触过很多人——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我认为他进城只是去健身房锻炼身体。你没有其他的理由了吗?”
“没有——对不起。这是五五开的概率。总之从某个地方,发生了泄密。也许发生在中心城。关于天文台的报告也许是故意设下的迷阵。正如你说的,很难想象情报如何从里面传送出来。无线电监听毫无结果,只听见了几条未经授权的私人信息,目的都很单纯。”
萨德勒合上笔记本,叹了口气,把它收了起来。他再次瞥了一眼令人晕眩的谷底——此刻他正颤巍巍地悬浮在它的头顶。在悬崖的底部,采矿的“蟑螂”正从某一个地方出发,迅捷地爬行着;突然间,泛着光芒的崖壁上似乎出现了污斑,而且慢慢扩散着。(那是在多深的地方?两公里?三公里?)原来是一阵烟雾,从深处升上来,在真空中扩散着。萨德勒开始读秒,然后待到爆炸声响起,他就能计算出爆破点与他之间的距离了。不过他足足数了十二秒,这才想起他这是白费力气。纵然那是一颗原子弹,他也不可能听得见的。
蓝衣男子调整着照相机的背带,朝萨德勒点着头,宛然又成了一个标准的观光客。
“请给我十分钟撤离的时间,”他说,“记着,再见面的时候咱们就互不相识了。”
萨德勒对最后一句告诫相当厌恶。不管怎么说,他已经不再是纯业余选手。他已经全职上岗,到现在几乎已有半个月球日了。
伊基努斯车站的小咖啡店里生意萧条,萨德勒独占了一桌。大局势不稳定,游客也兴致受挫。所有已经来到月球的游客也都在尽快搭乘飞船往回赶。也许他们的选择是对的。如果发生祸乱,此地首当其冲。没有人相信大联邦会直接攻击地球,涂炭数以百万计的无辜生命。这种野蛮行径属于过去的时代——至少大家希望如此。可是谁又能肯定呢?战争爆发后谁又知道会怎样呢?地球太脆弱了,脆弱得充满恐惧。
有一段时间,萨德勒迷失在渴望和自怜的白日梦中。他不知道珍妮特能不能猜得出他身在何处,他也不能确定,现在,自己究竟是否想让她知道,那样恐怕也只能徒增她的担忧吧。
他一边喝着咖啡——虽说他在月球上还没喝到过值得品尝的,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一杯,一边考虑着这位不知名的联络人向他提供的信息。其中包含的价值非常小,他依然在黑暗中摸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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